“陆小姐。”
霍蓁看向陆春,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犀利的像一把手术刀,从上到下把她剖开了一遍。
陆春没有再进一步。
她站在入口处,疏离的目光落在霍蓁脸上,陆春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霍总。”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霍蓁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年轻女孩的反应有些意外,在霍家庄园时她就注意到江林枫对陆春的态度不一般。她放下咖啡杯,往对面座位示意了一下。
“坐吧。大半夜的把陆小姐叫出来,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有些事,白天不方便说。”
陆春这才慢慢走近前。入座后,服务员询问需要点什么时,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点。
霍蓁也不在意,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陆春面前。黑色卡片,没有显眼的logo,只有一行烫金的编号。
“这里有五十万,不记名,随时可取。算是给陆小姐一个见面礼。”
陆春低头看着那张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自嘲。
“陆小姐别误会。”
霍蓁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放松。
“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我很欣赏你。一个年轻女孩,没什么背景,能进入霍氏,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可惜,只是跟错了人。”
陆春抬起眼,看着她。
“霍总想说什么?”
霍蓁笑了,她妆容精致迷人,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精明。
“很简单。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江林枫,他的行程,和谁见面,说了什么。不用你主动做什么,只要把他那边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我就行。”
她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尖点了点那张卡。
“这只是首款。事成之后,只会比这更多。足够你和你母亲下半辈子,在海市生活得特别滋润。”
陆春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卡,想起了上午,江林枫在酒店大堂门口递过来的那张公司卡。
“公司可以报销服装费。”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神情自若。她拒绝了,于是他就抽走了卡,说可以陪她去买。
“你放心吧,我审美还是不错的。”
想到他臭屁带还着点得意的语气,陆春忽然想笑却忍住了。
霍蓁等了几秒,见她似笑非笑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了。
“陆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陆春抬起眼,目光趋于平静。
“霍总。”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是今天第二个向我递卡的人。”
霍蓁的表情顿了一下。
陆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上扬,笑中带着点讽刺。
“高童丽也是这样被收买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霍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陆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得体。
“陆小姐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陆春站起来,把那张卡推回她面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霍总给了高童丽多少啊?五十万,对我来说还是太少了。”
霍蓁没说话,表情看不出情绪。
“霍总,您把我调查的很清楚了,您应该清楚这些钱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陆春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霍蓁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你想要多少?”
陆春顿了顿。
“五百万,霍总可以考虑一下。”
她转身要走。
“陆春。”
霍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嘲讽的冷笑道。
“江林枫会给你五百万吗?”
陆春脚步顿住。
“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他对你好,不过是新鲜,是好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点怜悯。等新鲜劲过了,你算什么东西?给你五十万都算打发要饭的,还跟我蹬鼻子上脸。”
陆春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霍蓁说。
“我当然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从没想过高攀谁。但我也没蠢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推开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酒店。1012。
陆春反锁好房门,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霍蓁的话像根软刺,不疼不扎,只是刺挠的人难受。
陆春走进洗漱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开微信,找到江林枫的对话框。
陆春:「江总,睡了吗?」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这个时间点发消息,太冒失了。她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江林枫:「没睡。怎么了?」
陆春:「有件事想跟您说。今晚霍蓁董事约我见面了。」
发送,然后等待。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江林枫:「我知道。」
陆春愣住了。
江林枫:「我收到一张照片,是你跟霍蓁见面时偷拍的。」
她盯着那行字,霍蓁还真是不择手段,收买成功,就有一枚好拿捏的棋子,收买不成,还能破坏江景枫对陆春的信任。
对话框里,江林枫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林枫:「你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陆春的指尖微微发颤。
陆春:「她给了我一张卡,五十万,让我汇报你的一举一动。」
江林枫:「你怎么回的?」
陆春:「我没收。我给霍蓁董事要了五百万。」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陆春点开,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你还真是狮子小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就这一句,陆春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突然听到江林枫发来的语音让她很安心,点开,播放,重复听了好几遍。
陆春看到胡同照片的那一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江林枫。她怕那张照片被曝光后,会影响到他的事业。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够让她害怕了。
翌日,早九点。
陆春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她穿了昨天那件棉服,素净的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睡眠一向不好,昨晚几乎是彻夜未眠。
电梯门打开,江林枫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平驳领大衣,黑棕色套装,休闲风格。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春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没睡好?”
陆春摇头:“还好。”
江林枫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走吧。”
会议室里,高远团队又拿出了新的证据资料。
永通的债务黑洞比他们预估的还要深。除了核心资产重复抵押外,陈宗斌还通过境外空壳公司转移了大量资金,手法之隐蔽,显然有专业人士在操盘。
“最晚下个月底,永通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女分析师指着屏幕上的现金流预测图,语气笃定。
“到时候,陈宗斌只有两条路:要么宣布破产,要么找到接盘侠。江总,还有一件事……”
高远示意分析师坐下,他从公文包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没有立刻推过来。
“我们在排查永通的关联公司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陈宗斌名下有家境外壳公司,在过去一年里频繁向一家京市本地的咨询公司打款,每一笔都在永通向霍氏提交月度进展报告的前后三天内。这家公司叫‘鼎新咨询’,去年年初刚注册,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没有官网,没有公开业务,工商登记的办公地址是一间虚拟办公室。”
“俗称三无公司。”坐在旁边的年轻女分析师补了一句。
高远点点头,从信封里抽出一份工商登记资料复印件,推到江林枫面前。纸面上“鼎新咨询”的股东结构,一位持股百分之三十,名字被荧光笔画了出来——宋汀。
江林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堆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张普通的会议纪要。
“持股百分之三十。她是以什么身份入股的?”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高远身体微微前倾,“宋汀出资的这笔钱,来源不是她自己的账户。我们追溯了一下,这笔资金来自于鼎新另外一位股东,姓金,他还是永通的大股东之一。”
“绕了两圈,钱从永通那边出来,转一道私人账户,再以‘入股款’的名义进鼎新,最后落到宋汀名下。”女分析师说。
“金额呢?”江林枫问。
“入股款是。但这只是进鼎新的部分。”高远又抽出一张纸,“我们顺手查了一下海市不动产登记中心近半年的公开数据。宋汀三个月前在海市购入高端平层住宅,成交价八千六百万。以宋汀在霍氏的股份和分红来看,这笔钱不该是她自己掏得出来的。”
陆春坐在会议室角落,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霍家家宴那天晚上,管家给她添茶,用的那只紫砂壶看起来朴素无华,但壶底烧了一方小印。管家后来介绍茶叶时,提了一嘴壶,说那是某位已故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的私款,当时她只觉得霍家富庶,现在想来,那只壶市场价应该高得惊人。
“高总,这些材料的来源,对外口径是什么?”
江林枫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说话的时候,右手转动了一下左手腕上的墨绿色手表。坐在角落的陆春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她从没见过江林枫在工作场合有这种习惯。
“全部来自工商登记系统和不动产登记中心。”高远说,“公开信息,合规调取。”
“好,谢谢高总跟团队。”
高远团队收拾好设备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林枫用手机像是给谁发了什么信息,看着陆春收拾着文件说:“明天晚上的慈善拍卖会,你跟我一起去。”
陆春犹豫了一下:“那我的衣服……”
“现在就去买。”
商场离酒店不远,是京市最高端的购物中心之一。
女装楼层,江林枫显然早有准备,直接带着她走进一家低调的精品店。
店内的装潢简约又高级,灯光柔和地打在那些陈列的衣服上,每一件都像艺术品。
店员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女士,想看点什么?我们最近到了很多新款……”
“礼服,适合她穿的。”
江林枫打断她,目光扫过店内。
店员立刻会意,上下打量了陆春一眼,然后笑着点头。
“这位女士气质很好,我们正好有几款很适合她。请稍等。”
陆春被带进专属试衣间,店员拿来几件礼服,挂在衣架上,然后退出去,拉上帘子。
她看着那些裙子,有些恍惚,丝绸的,缎面的,蕾丝的,每一件都精致得像电脑CG一样不真实。
她挑了一件最保守的黑色长袖款,换好后店员拉开试衣帘。
江林枫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陆春低头看了看自己:“太正式了?”
“太像去参加葬礼。”
有店员在一旁憋着笑,被江林枫扫了一眼,立马收敛。为陆春服务的店员,又向前递上另一件礼服。
一件雾霾蓝的无袖长裙,深V领口,后背镂空,裙摆及地,穿上走起路来一定摇曳生姿。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件……没袖子。”她轻声说。
店员愣了一下:“这款可以搭披肩的,我们有一款同色系的貂皮……”
“不用了。”
陆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她转身自己拉上试衣帘。
江林枫看着那合上的帘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袖子,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