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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糖纸

陆春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奇怪。

正常人买礼服,怎么会介意有没有袖子?可她没办法解释。小臂上陈年的疤痕,虽然淡了不少,但她还是介意被人看见。

那些疤痕是她童年唯一的记忆。不是具体的画面,木棍落下的疼痛,被打倒在地的疼痛,还有母亲抱着她时,泪水滴在伤口上的疼痛。

她从不穿短袖。夏天再热,也是长袖衬衫。这个习惯跟了她十几年,陆春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帘。

“没有合适的。”她低着头说,“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江林枫看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适。只是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店员陪同挑选着礼服。

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筛选的标准很奇怪,不看款式,不看颜色,只看袖子。

长袖。长袖。还是长袖。

最后他选中一件香槟色的轻纱长袖缎面礼服,裙摆处带有中式元素的淡淡印花,不暴露,不张扬,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试试这件。”

店员把裙子递给陆春。

陆春接过,触手是柔软的丝缎,微微有些重量。她看到江林枫在挑选长袖礼服,他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换上后,陆春镜前打量着这件礼服。

裙子很合身,纱质长袖遮住手臂上那些不想被人看到的疤痕。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却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遮掩什么。

店员拉开试衣帘,江林枫被惊艳了,这件礼服就像是为陆春量身定做的。

香槟色的丝缎衬得她白皙光亮,裙子没有繁复装饰,全靠剪裁贴合腰身,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她站在试衣台上,像一株清冷的苍兰,疏离中带着一丝幽香,让人忍不住靠近。

“就这件吧,江总。”陆春对江林枫说。

“还有鞋和包,还需要保暖羽绒服。”

江林枫嘱咐着旁边的店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春像个人偶一样尝试着各种时尚穿搭。选鞋的时候,他问:“要穿袜子吗?还是光脚?”

陆春愣了一下,她没什么经验,店员说最好搭配丝袜。

江林枫点点头,对店员说:“配一双薄丝袜,肤色。”

选包的时候,他拿起一个手提包,可以手提可以斜挎,刚好斜挎时也不会勒到肩膀。

“这个吧,打包起来,然后再要一件跟礼服同色系的大衣搭配礼服。”

陆春看着江林枫仔细挑选着单品,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从前只有母亲一人能做到。

结束购物后,两人进入商场顶层的一家私人餐厅。

私密性极佳的包间内,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脚边放着七八个购物袋。陆春盯着那些袋子,有些发愣,这些加起来的价格够她兼职很多年了。

她从没一次性买过这么多服饰。而买这些东西的人,甚至不是她自己。

“走神了?”

江林枫看着她垂着眼,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

江林枫也没追问,把提前点好的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

“你爱吃甜的,补充点能量吧,这家餐厅上餐会慢一些。”

陆春看着那块芝士蛋糕,精致得像艺术品,上面撒着抹茶粉,旁边点缀着金箔。

她拿起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绵密,甜润,带着微微的苦。

“好吃吗?”

江林枫问。

陆春点点头问:“不过江总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猜的。”

江林枫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说。

“你说过的限定芝士味道不错,在飞机上你也只吃了焦糖可颂,很难不让人觉得你嗜甜。”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陆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蛋糕,江林枫看着手机李乘发来的文件,时不时看她一眼。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陆春想到霍蓁昨晚说的话。

“他对你好,不过是新鲜,是好奇,是上位者的一点怜悯。”

如果只是怜悯,他会在凌晨两点收到她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回复吗?

如果只是好奇,他会默默观察她喜欢吃甜的吗?

如果只是新鲜,他会注意到她需要长袖,然后不动声色地选了那件裙子吗?

“江总,昨天晚上的事,我本来可以不说的。反正您早晚会知道,我没有收那张卡。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瞒着您。”

江林枫看着她,眼底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我知道,那我给你一张卡,你收吗?”

陆春低头吃着蛋糕,听到他说这话差点噎住。

“咳咳咳……”

咳嗽得厉害,涨红了脸,陆春拿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压住咳意说:“江总,别拿我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

江林枫放下手机,神情端正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卡,不是公司那张,是一张黑金色的卡,看起来比霍蓁那张还要矜贵些。

“五十万?她也好意思拿出手。”

他把卡放在桌上,推到陆春面前。

“这张,没上限。你拿着,密码886929。”

陆春盯着那张卡,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这样,以后谁给你递卡,你就拿出来比一比。比不过的,直接pass。比得过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应该没有比得过的。”

陆春被沉默了。

“江总。”

“嗯?”

“您知道您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江林枫挑眉:“像什么?”

“像那种……”陆春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幼儿园里跟别的小朋友攀比‘我爸爸最厉害’的小孩。”

江林枫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春低下头,又喝了口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行吧,那这张卡……”

“您收回去,我不能要,而且……我不会因为谁给得多就背叛谁,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语气笃定。

他把卡收了回去,收敛了神色。

“知道了。”

江林枫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如果……不是卡呢?”

江林枫手在大衣内侧摸了半天,最后一张糖纸从他怀里滑落在桌上,皱巴巴的,边角都不太整齐了,一看就是被人攥在手里很多次。

陆春看了一眼,没动。

“这什么?”

“你不认得?”

她当然认得。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她递给他一包解酒糖。但这张糖纸,他留着干什么?还随身揣在身上?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画了张画。”

陆春愣了一下。

“什么画?”

“你蹲在便利店前,摸着喵大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陆春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他手写本上看到的那页。

“我拥有一切,除了那只猫。而我渴望的,并非拥有。”

下面是那幅简笔画,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她低声说,“那天找密码的时候。”

江林枫挑眉,但也没追问她为什么看见了不吭声。

他只是笑了笑说:“行吧,那省得我解释了。”

陆春盯着明黄色的纸张,黑线条的笑脸,笑得有点傻。

她伸手拿起,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您留着它干嘛?”她问。

江林枫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太矫情的说法。

“也不是特意留着。就是每次摸到,能想起那天晚上。便利店,喵大王,你摸着它,四下无人,那种安静的感觉。”

他没再多说,但陆春听懂了。

不用想任何事、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安静。

“那幅画下面还有一句话,什么意思?”她忽然开口。

“字面意思,但慢慢地我发现,不是喵大王的原因,是你。”

陆春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是在表白吗?

一张糖纸,从初秋揣到深冬。

“我收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江林枫等着她下一句,没等到,等来了餐品。这一餐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再对话。

其实此时的陆春大脑在高速运转,组织语言 ,用完餐后她鼓足勇气主动开口。

“江总。”

“嗯?”

“您惦记的那种感觉,它只有那片刻,站起身还是要面对现实的嘈杂。安静不是每天,也不是每时每刻。”

江林枫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但眼神很认真。

“我明白。”

陆春攥着糖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您要是因为这个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那您会失望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江林枫很无奈地笑了。

“陆春,你是怕我失望,还是怕你自己失望?”

陆春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点,手指节攥红了。

江林枫看见了,不再追问。

草草结束,二人很早就离开了餐厅。

酒店电梯内。

陆春手里攥着那张糖纸,忍不住说。

“江总,把这张惦记给我了,那您呢?”

江林枫没回答,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陆春。

“拿好,回房间后早点休息,明天也不轻松。”

十层到了,电梯门快关闭时,陆春身后传来江林枫的声音。

“我今晚再吃一颗,接着惦记。”

陆春把那几个购物袋随手放在墙角,自己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江林枫今晚说的那些话,陆春只想失忆,假装没听见。

她打开行李箱拿出一本旧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糖纸抚平夹进本子深处,然后将本子放回箱底。

手机响了。

是母亲。

“囡囡,睡了吗?”吴钰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还没呢,妈。”陆春把手机贴在耳边。

“京市冷吧,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零下好几度呢。你带的衣服够不够?”

“够的,妈。今天还买了工作服装。”

“买的外套嘛?小女孩别天天买黑色的,换个颜色穿。”

“自己没花钱,用公司卡结账的,是件米色大衣。”

吴钰卿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问着:吃了什么,住得习惯吗,工作顺不顺利。陆春一一回答,像往常一样。

但她没有告诉母亲,那个应该“离远点”的人给她递了一张没有上限的卡,还说了很多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囡囡,”吴钰卿忽然说,“你声音听着有点累,是不是加班太久了?”

“嗯,这几天会比较忙。”陆春说,“妈,我昨天去看角楼了,发给你的照片看到了吗?”

“看到了,保存在手机里了,没事就打开看看,从来没离开你这么久,妈妈很担心你。回来海市之前提前发消息,我给你□□吃的酒酿鸡蛋。”

“好,不要担心我,照顾好自己,我先睡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陆春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陌生的酒店吊灯。

她应该睡了。明天还有慈善拍卖会,还有很多工作。

可是她睡不着,又打开箱子找到笔记本里的糖纸,她闻了闻,没有甜腻的糖味,只有江林枫身上的香水味。

陆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入了黑暗。

梦境——

陆春躲在衣橱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条缝隙有光,传来女人的哀号声,不时传来男人的咒骂。

她悄悄打开衣橱门,却发现母亲被打得血肉模糊,她发了疯似去咬男人的手,因为自己太弱小,一把被男人推倒在地。

“小贱种,让我看看张了几颗牙就敢咬我?”

粗糙的手抓着她的下巴,疼痛感让眼泪挤满了眼眶,手指不停地在口腔里搅动着,腥味,咸味,血腥味。

脖子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得,呼吸不畅,她被高高举起,重重摔在木板床上。头被撞得发昏,视线模糊,看不清男人究竟是谁。

她拼命反抗着,手胡乱抓着,却无济于事,那只粗糙的手又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陆春歪着头看着昏迷的母亲,想叫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绝望,极度的绝望。就在这时母亲好像突然清醒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跟男人搏斗起来,力量悬殊,被男人狠狠拽住头发,母亲两腿蹬着地面却被拖向屋外。

梦里天气阴沉沉的,下着小雨,陆春被锁在屋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男人用木棍殴打。良久被掐哑的嗓子,终于发出声音……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