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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疑心

“陛下,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是太子容侧妃身边的。”

鬼面卫冒着大火将刘彻从院中背了出来,昏睡了一整日,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诏狱审问那幕后之人。刘彻双腿岔坐在一方大榻上,一手撑着额头,微微倾斜,他身上还包着白布,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衣袍,眼窝深陷,带着血丝与眼下的乌青,整个人透出病态的阴郁。

跪在他面前的宫人已经受过一番刑,浑身湿透,被人按着跪坐在他面前。

“你是容侧妃的人,是她让你杀朕的?”

“没有,小人怎么敢杀陛下!陛下明鉴,小人绝无此心啊!”

“你没有?那院子里的火是不是你放的,那牛乳中的毒药是不是你放的?还敢狡辩,朕要你满门性命!”

“那火不是小人放的,只是天干物燥,也许是风刮倒了火信,小人也不知道啊!”

“那你为何出现在黄山宫?”

朝夏有些犹豫,她是容颖家仆,全家性命都捏在容颖手中。

“你父亲朝言,弟弟朝林都已在大狱之中,若不说实话,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若照实说来,朕还可饶你家人一命。”

“是容侧妃,侧妃让我这么做的,不过小人绝不敢害陛下,侧妃命令小人在何良娣的饮食中下毒,是她用小人家人的性命威胁小人这么做的。”

“她为何要杀何良娣?”

“本来侧妃没打算理会的,可是何良娣有了身孕,又与张少傅勾结要让太子将她迎回东宫,侧妃怕她生下孩子会分走殿下的宠爱,所以才……”

刘彻放下了托着额头的手,抬起了头,直直盯着朝夏。“你们怎么知道何良娣有了身孕?与张少傅勾结?”

清平和他那天的对话只有未央宫的人知道,那个容侧妃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侧妃给太子殿下送汤,正撞见张少傅往太子房中去,他不慎遗落一个布包,良娣打开之后离开了一会儿,张少傅此时回头来找,她就把它还给了张少傅。再然后侧妃就让小人去黄山宫相机行事,确保良娣落了胎再回来给侧妃报信。”

刘彻想了想,对江充道:“去叫容颖来,还有张延年,一个个审,别串了口供。”他冷笑着,“朕还没老呢,一个两个就做出这种事,朕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江充打了个寒噤,匆匆走了出去,他想起了皇帝年轻时的雷霆手段。那时皇帝刚刚即位,朝中多的是倚老卖老轻视之辈,少年不肯受制于人,日夜盘算谋划,抓住众人把柄,没把柄的就做局做出把柄来,抄家、灭门,那些和他对着干的臣子的血可以染红未央宫的整条河道。炮烙、蒸刑、凌迟、水滴血……现在想起那些人死前的惨状他都胃里一阵翻涌,方才看他那神态语气,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容颖见朝夏一夜未归,派了几个人去黄山宫查看,可是都一去不返。她心中十分不安,正坐在屋里魂不守舍地绣着帕子,突然就见皇帝身边的内侍出现将她强硬带离了东宫,本来还挣扎着的嚣张之色在看见朝夏那一身血时彻底软了下来,她面色惨白,这一瞬间她就知道,皇帝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立即下跪认错,“父皇恕罪,儿臣有错,儿臣不该嫉妒成性派人给何良娣下毒。”

虽然心中畏惧,可是容颖也还没觉得是什么必死的大罪。残害皇嗣是有罪,可何良娣的孩子毕竟还没生下来,她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平民。而她的父兄是颍川容氏,累世官宦。就算杀了她,她最多被罚禁足几月,花点钱算了。

皇帝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些许喑哑,沉沉地落在她头顶。“你如何得知何良娣有孕?又是如何给她下的毒?”

“儿臣那日去给太子送汤,捡到张大人落下的布包,看到了里面的信物。信上说何良娣有了身孕,托张少傅告知殿下请殿下迎她回宫,里面还有一个药瓶,说是近日胎儿不稳,所以托殿下给她带一丸凝神养气安胎丸。儿臣一时心妒,便将它替换成了落胎药想害死她腹中胎儿,此事是儿臣的错,儿臣愿意领罚。”

“落胎药?”刘彻冷笑着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朕舍不得杀了你这好儿媳,不敢动你们容家?”

容颖闻言心中一震,吓白了脸。“儿臣…儿臣说的是实话,儿臣谋害皇嗣是有罪,儿臣愿意将良娣好好接回东宫亲自照料,儿臣愿自降位分奉她为尊,父皇恕罪。”

“她死了。”容颖闻言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皇帝,他声音轻飘飘的,眼中是一滩幽深的死水,她仿佛看见那深潭之中盘踞摆动的大蛇,正蠢蠢欲动,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进腹。

死了……是因为她的药吧,可是她已经死了,她又能怎么办?难道为她偿命吗?如此卑贱之人,死了便死了,她在家中打死几个奴婢也不过挨一顿骂而已,太子也不喜欢她,太子会护着她的。

“江充,抬鼎炉来。”皇帝没再看她,直接命令了江充,容颖怔愣着看着众人抬了一只巨大的半人高的炉鼎,将它架起,忽而直到她被众人架了起来,她才恍然,疯狂挣扎着大叫。“父皇!父皇!陛下饶命啊!儿臣也没想到何良娣会死,儿臣无意害她性命,儿臣与殿下求子多年不得,她却一进门就有了身孕,儿臣只是一时气不过……”

一面巨大的鼎盖强压着她弯下了背脊,黑沉沉的铜炉密不透风,她丝毫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脚底却渐渐有温度升上。她大哭着嘶喊,“陛下,陛下饶了儿臣吧,儿臣说的是真的,儿臣没有撒谎,儿臣什么都说,陛下,儿臣什么都告诉您啊陛下——”

阴暗的诏狱中燃起了明亮的火光,火舌舔舐木柴的气味和声音让他心中跳了起来,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接来江充端来的参汤,慢慢喝了半碗,而后才抬手让人打开了盖子。

容颖直接瘫软在地上,金钗丁零当啷掉在了地上,汗水浸湿了头发,她面色透着不正常的红,全身的青筋都凸在皮肉之上。刘彻不耐地皱了皱眉,她立刻捂住了嘴,一抽一抽地耸着身体。

“说,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把你的谋划,你背后的主使都说出来。”

容颖强行咽下了恐惧,定了定神,开口道:“儿臣偷看了张少傅的信简,调换了落胎药,儿臣听闻妇人难产最是常见又最易毙命,又怕她没吃那保胎药,所以让朝夏亲自去黄山宫买通了厨房的道士,让他下在何良娣的酒菜里。”

刘彻忽而咬着牙笑了起来,“可惜你们不知道朕不食牛乳,所以那一碗牛乳进了她的腹中,朕没死成,她却替朕死了,容侧妃,你和太子都很失望吧。”

容颖茫然,继而又大骇,“儿臣不知陛下何意,儿臣…儿臣怎么会害陛下呢?儿臣世代深受皇恩,陛下继位大赦天下,后又拔擢了儿臣的叔父为殿中御史,容家上下感念陛下恩情,断不会做出谋害君主之事!儿臣的确是有谋害何良娣之心,可是陛下,儿臣如何能知道陛下也在黄山宫与良娣共食,若儿臣知道绝不敢在饮食中动手脚啊!”

“你是不知道,可有人知道,皇后的眼睛就像这宫中的屋瓦一样遍地都是,四面八方盯着这宫里所有人。皇后知道了,太子焉能不知?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老了,活得太长了,你们都等不及了,都想把朕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是不是!”

容颖听着皇帝暴怒的质问,吓得牙关打颤,她止不住地颤抖着,惊惧非常,只摇着头:“儿臣没有,没有人指使儿臣,此事与太子也没有半点干系,陛下要臣说的,臣都一五一十说了,其余的,儿臣…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不说实话!”

刘彻忽地站起身指着那大鼎,“来,把她架上去,让她在里面好好地想想,究竟是谁让她这么做的。”

“不,不,父皇,陛下!儿臣真的都说了,儿臣没有骗您。”

刘彻冷冷看着,不见丝毫动容。

容颖猛地被抬起来,她手脚并用挣扎着,想到那口大瓮里窒息的温度和气味,她近乎疯狂地挣扎,奈何被人死死抓住,炉盖即将盖上的那一刻,她忽而道:“儿臣知道了!儿臣知道是谁!”

头上再度见到光明,她被人架了下来。“是张延年!是张延年要害何清平,那毒药是他换的!他给太子传信,太子最信他不过,东西从他手里过了趟,是他将里面的药换成了毒药。陛下可以派人验尸,若是落胎药吃下去,腹中婴胎血水淤积,定然可以看出。若是没有,便是只有他下的毒药。”

刘彻闻言冷笑,“张延年与何清平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他和殿下是一头的,殿下最厌母后派来伺候的人,那何清平三天两头和母后汇报他的饮食起居,殿下早厌烦了他。张延年为殿下近臣,时常为殿下出谋划策,定是他想......”

话到了嘴边,容颖的声音却小了下来,她也逐渐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合常理。既然是站在太子一边,眼下太子得了信,若要杀她弃之不顾便是,若要接回她,张延年又何必杀她?是啊,为什么呢?容颖想了一圈想要圆回这个谎言,可是她想不到,她怎么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彻看着她畏缩的神色,冷笑着,“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江充,叫张延年进来和她当面对峙。”

张延年抬脚踏进诏狱的牢门时绕过了那片血迹,站在了一处干净的地面,他没有多看,对刘彻微微躬身,“不知陛下叫臣来有何事?”

“昨夜黄山宫大火,何清平死了。”

那具清瘦的身体微微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了皇帝。

刘彻道,“如今容侧妃说那日在院中碰到你,你知道了何良娣有身孕之事,去给太子传信时调换了原本给何良娣的安胎药,将毒药放在其中,害死了何良娣。”

张延年皱了皱眉,“无稽之谈,臣的确收到了何良娣的信简,但并非何良娣所说之事。何况臣那日并未去太子居处,而是直接架了马进宫面见圣上。”

“你胡说!”容颖听他此言,恨不得将他扑在地上撕了他的嘴,“你明明那日辰时去了殿下寝宫,我还亲眼看着梁内侍在门口同你说话。”

她转而看向刘彻,“陛下,就是他!他言行不一,遮遮掩掩,翻来覆去,定是他心中有鬼。您传殿下身边的梁内侍来一问即知。”

刘彻没再说话,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言,江充有眼色地道:“宣梁怀。”

梁怀一进来还未行完礼,容颖便抓着他道:“梁怀你说,前日戌时你在殿下寝宫,有没有看到张延年来见殿下?”

梁怀看见容颖头发散乱,举止疯癫,有些怔愣,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了刘彻。刘彻对他闭了闭眼,梁怀退后了一步,“前日戌时...殿下尚在寝梦,未曾见过任何人。”

容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死死抓住了他衣袖,“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你们说话,看见他走进了殿下的寝殿......你在包庇他!”她忽而笑了起来,指着梁怀和张延年,“你...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要害我!都来害我!我知道,你也是皇后的人,还是太子妃买通了你,我知道你们都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殿下快活一时,殿下喜欢的想要的,你们通通都要杀光灭光是不是!你们这群疯子!疯狗!”

梁怀被容颖死死抓着,手臂落了好几道血痕,又不敢甩开,忽地她忽然拔下头上的金簪朝着梁怀颈间插去。

“快把她拉开!”

梁怀捂着脖子,血涌如泉,容颖满身满脸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眉间滑落到脸颊,她又抓住了那些辖制她的宫人,一口咬了上去。那人大叫起来,松了手,接着又去抓她,一时间鸡飞狗跳,刘彻只觉他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江充注意到刘彻的异常,端了一杯热茶,“陛下,容侧妃是有些疯了,您去歇息,交给小人吧。”

“这疯子。”刘彻说着,忽然抄起手中木觞朝她砸了过去,微微发烫的热水迎面泼在容颖脸上,珍珠粉混合着血水变为一种乳红的液体尽数从下巴滴落。她忽而清醒了几分,站在原地闭着眼用衣袖去擦脸上的水渍血迹。

“快快快,把她拉走,关到旁边去。”江充忙对着那隶卒指了手势,将她控制住架走,刘彻却忽而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陛下?”江充紧跟在他身后,生怕容颖再挣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只见刘彻一直走到她尺寸之近,抬手用指腹落在了她鼻梁上,他先是摸了摸,继而大力摩搓起来,几乎将她那层皮搓掉。她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不知所以。

“这颗痣......你竟也长了这颗痣在这处。”

容颖不明白他忽然提起这颗痣做什么,慌忙道:“儿...儿臣一直都有,生来就有,殿下说它好看,只许他一人看,所以平日出门儿臣就敷了粉盖住。”

她本已快干涸的后背此刻又一阵发凉,出了一身汗,她辩无可辩,只希望皇帝能看在容家的面子上免她一死,哪怕是将她废黜赶出东宫她也认了。

“殿下,殿下不能进,陛下未宣召您,您......”

门外忽然传来士卒的声音,容颖眼睛一亮,是殿下来了,他是来救她的。

江充本已为皇帝的举动所惊吓,此刻又听闻太子要闯进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节骨眼上怎么都来了,这是要谁的命啊!他偷看皇帝那阴沉的脸色,赶在他发怒之前忙小跑过去要劝阻太子,却见皇帝坐回了原处,“让他进来吧。”

刘据一进来容颖便放声哭了起来,“殿下救我!殿下我是冤枉的,您一定要替我向父皇解释清楚!”

刘据见她哭得肝胆俱裂,脸手浮肿,身上又带着点点血迹,忙跪在了皇帝眼前,“父皇,容侧妃犯了何错,儿臣......”

“太子,你过来。”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双手自然落在双腿之上,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刘据走近了一些再度跪下。

“再近些。”江充直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僵硬地一点点转头看向刘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招来刘彻的目光。皇帝这晦暗的神色分明是已在爆发的边缘。

他看着刘据起身走到了刘彻跟前,正撩开袍子要跪下,忽而便听咚得一声巨响,刘彻一脚将他踢出去一丈远,他不防备整个人胸前挨了实实的一脚,感觉胸骨一阵剧痛,后脑砸在地上疼得睁不开眼。他握紧了拳头,欲要起身谢罪,容颖惊吓着跑了过来扶起他,他勉强睁开了眼,看见的就是皇帝那一双血红的眼,似要将他剥皮拆骨,骨肉碾碎。

他张了张口,话未出,突然喉间一甜,呕出一口浊气来。

“殿下!殿下吐血了!快来人,快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