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遥目光微冷,此暗中斡旋之人,既能使朝臣噤声,必是大权在握,身居高位者。
那么这人又是以何为筹,换得众人闭口默然?
思及此,乔知遥眸中幽深,心下暗忖:敢如此翻权弄势之人,整个大澜可着实不多。
一瞬之间,乔知遥的脑海中掠过数个名字,却又皆被她暗暗压下。
在尚无确凿实证之前,现下诸般揣测俱是虚妄。
若先认定,反会因先入为主而蒙蔽心神,错失旁的端倪。
林晟此人便是很好的一个例子。
自返雍都之后,乔知遥便逐渐感觉,她所查探诸多事情,皆似被一张无形大网覆盖。
那网织于雍都中枢,从庙堂铺陈,延及地方,终直至边陲。
层层缠绕,脉脉相连,将整个大澜都牢牢笼罩。
而在其上,有一双手,虽隐而不显,却无处不在时时牵引。
至此,乔知遥细细回忆了番数月来所寻得的踪迹,已几乎可以断定,乔家案并非仓促构陷,而是一桩深谋远虑的算计。
父亲被推作通将叛国的罪臣,绝非偶然。
唯是早有筹谋,步步设局,方能使一位肱骨之臣、一部之首,瞬顷之间便化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父亲的罪名,也许早在网起之处,便已被定下。
乔家,亦不过是这张网中必系的一个绳结而已。
乔知遥心底微哂。
这盘已然设下的棋局之上,乔家、朝堂、天子,乃至这天下万民,皆不过一子罢了。
然执棋者未必能永居其位。
那人必是亦将自身纳入棋局,以身入局,方能搏此大盘。
可若将自己也视作棋子,便终究可能被人翻盘。
毕竟在这棋盘之上,并非所有棋子皆任人摆布。
有些棋子,本就是自愿入局之人。
而既是主动入局,便未必不能重新码一盘新棋。
局势翻覆无常,此盘最终由谁执掌,犹未可知。
乔知遥唇角微勾,眸中隐约透出几分素来不显于人前的野望。
可不过顷刻之间,她的神色又趋于平淡,仿若方才一瞬迸发的锋意,不过是错看的幻象。
思及父亲,乔知遥的心绪不免有些散乱。
她眼睫微颤,不由回想起承元十五年冬,许庭至受差之时,父亲正经手何事。
依朝制,礼部尚书掌管全局,凡差遣皆可着礼部属官分理,以省却尚书亲行之繁。
再者,彼时父亲正为另一桩要务所牵,不得他顾。
承元十五年冬,正值翌年会试将近。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需总领贡院诸般事务,以督视会试的筹备。
同时,父亲还需复核秋闱所取贡士的名册,拟送吏部与翰林院,以备殿试策定。
除却科举事务,父亲还要分神准备翌年春祭大典的礼仪事宜。
父亲案前诸多政务堆叠如山,是以那年西防边将封赏一事,父亲根本无暇顾及,只得交付礼部诸属官依职分派。
那段时日,父亲昼夜繁忙,几乎未曾离开礼部,有时甚至会直接宿于官衙之中。
彼时乔知遥年纪尚幼,不过五六岁光景,对父亲所操持的政务其实并不知晓。
不过在那一阵繁忙之后,便临近年尽岁除之时。
朝廷中虽仍事务繁多,然至年关前后,素来会停朝数日,使百官得以返家,与亲友共聚,亦为示与民同庆之意。
是以即便礼部之中尚有政务未尽,父亲也得以暂歇片刻。
至除夕夜,久未得闲的父亲,也终于得以与家人同坐一席,共享团圆饭。
饭桌之上,卢清颂亲手为众人分菜,她素来最知晓家中众人各自偏爱何种佳肴。
而她身侧,便是乔知遥的兄长,乔家长子,乔予安。
乔予安彼时年方十五,正是最年少意气之时。
他在桌上眉飞色舞地说着学馆里同窗的趣事,言语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嬉笑促狭。
乔予安叙事生动,又辅以饱含情感的肢体动作,夸张的神态惹得席间笑声迭起。
他的这幅模样,倒是丝毫不见日后半分沙场间,沉稳少年守将的影子。
卢清颂听着儿子这番话,笑着摇头,嗔怪道:
“你倒是只顾在学堂里说笑玩乐了,书可曾静心读过?”
乔予安闻言,忙一拱手,作揖道:
“阿娘放心,孩儿在学堂之中自是用心苦读,连夫子亦夸我勤奋不辍,读得极好。”
然话音虽落,乔予安眉宇间那抹小计得逞的狡黠,却自是逃不过父母双眼。
乔昶与卢清颂对视一眼,俱是暗暗失笑摇头。
他们皆知晓,乔予安于四书五经之道上,实无造诣天赋,反是武学之道更适宜。
而乔予安入太学,亦不过是士族子弟常例。
他们并不会强求乔予安对经史融会贯通,只望他于太学间修身立德,益于日后立身处世。
因此,即便乔昶与卢清颂看出乔予安心中小计,也不会加以苛责,只任其天性流露、自然成长。
至于年幼的乔知遥,此时正安静地坐于席位之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母亲为她布的饭菜。
听闻父母与兄长的谈笑声,乔知遥鼓着微微圆起的腮,抬首望向席间父母兄长的方向。
她乌亮的眸子恰与方作揖起身的乔予安对上,乔予安望见自家小妹鼓着小脸的乖乖模样,心头不由软成一片。
乔予安几步走来,将乔知遥轻轻抱起,顺手取了她的食盘,而后回到自己席位之上,放乔知遥于膝头。
他摸了摸乔知遥的头,俯身哄道:
“阿遥,让阿兄喂你可好?”
乔予安素来疼爱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妹妹,每逢有机会亲近,总不肯错过。
方才瞧见乔知遥鼓着腮帮的可爱模样,他更是觉得心尖都要融化了,恨不得将世间好物件都堆到她面前,哪还舍得让妹妹自己努力用膳。
小乔知遥方才忽而被乔予安抱起,却并不慌乱。
自家这位兄长素来想一出是一出,更甚者还会立时付诸行动。
起初几回,乔知遥尚会有些措手不及,而今却已是能从容自如得应对了。
乔知遥望着乔予安,实则想说自己已然长大,纵使举箸尚有些不稳,亦可独自用膳,无需阿兄相帮。
然当她瞧见乔予安满是期待之色的眼眸,已到唇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一颔首。
只得自己大度些宠宠阿兄罢,想来他又会乐不可支了。
小乔知遥如是淡淡想道。
果不其然,见乔知遥应允,乔予安眸中旋即一亮,眉眼间笑意尽显。
他正欲凑上去亲亲她粉润的小脸,却忽地忆起乔知遥曾一本正经地言说自己已然是长大的“女子”了,不可再如此亲昵。
其时乔知遥板着稚嫩的小脸,说着自己是“女子”的模样,乔予安现下想来仍是忍俊不禁。
当时乔知遥顶着稚气未脱的面庞,即使言辞与神色皆是十足板正,说服力亦是过弱。
乔予安登时便笑得前仰后合,惹得小乔知遥气恼了好一阵。
待他再三以言语行动表示对她“女子”一言的认可后,乔知遥方才勉强散了气。
虽乔予安心中对妹妹这句仍有些不以为然,却仍是尊重乔知遥,改以伸手轻揉她软嫩的面颊。
小乔知遥乖巧地吃着兄长递来的饭食,一双乌黑的眸子稍稍转了转,心下却是有些苦恼得暗想:
阿兄何时才能长大,不这般黏人呢?
乔昶端坐于主位,视线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幕温馨和乐之景,只觉心中被一股暖意熨顺,眉眼间多日积聚的疲乏,也顺着这份暖意,消散了好些。
乔昶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双儿女身上。
只见小乔知遥见兄长专注于喂自己,盘中饭食几乎未动,便学着乔予安的模样,拾箸夹他碗中一味菜肴,递至乔予安唇边。
乔予安连忙俯首接过,眸中喜色与骄意几欲溢出。
他恨不得立时悬一匾额挂于胸前,书上“吾妹天下第一”,以昭于人。
在太学之中,乔予安每逢同窗,便会向其乐道自家小妹的早慧乖巧。
久而久之,因乔予安总乐此不疲地夸耀乔知遥,满堂学子皆知乔予安家中,有位聪颖娴静、貌若昭华的妹妹了。
众学子皆笑称:“乔家公子所珍非金非玉,唯一小妹耳。”
而家中此刻,乔知遥正执箸夹菜,耐心细致地将饭菜送于兄长口中。
乔昶看着刚喂完乔予安,坐于其膝上的乔知遥,伸手轻揉她的发顶,笑问道:
“阿遥,这些时日,可曾想爹爹呀?”
厅中灯火交辉,映得乔知遥两颊微红。
那红晕似是烛火影射,又似是娇怯悄然上脸。
乔知遥小嘴微抿,扑闪着双眸,眉梢微蹙,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卢清颂在旁看着,知女儿素来不喜表露情感于明面,便白了乔昶一眼,低声责道:
“属你话多,阿遥的性子你还不知?她这般懂事的孩子,又岂会不系念你?”
在外叱咤官场、雷厉风行的乔尚书,此刻被自家夫人如此一训,也只得讪讪摸了摸鼻尖,半分不敢回嘴。
乔昶其实心知女儿性情,只是已久未得与女儿亲近,便实未忍住逗弄一番。
正当三人皆以为乔知遥不会作声之时,厅中却忽而响起一声轻却认真的答语:
“想的。”
众人皆是一惊,面上掠过一抹讶色,目光齐齐望向声源所处。
只见乔知遥神色端肃,见众人望向自己,还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稚嫩的面庞上却显出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更添几分稚拙可爱。
卢清颂掩唇轻笑,乔昶与乔予安则是开怀大笑,席间欢声一片。
为乔知遥的娇憨模样,亦为乔知遥袒露心意而欣悦。
小乔知遥其实不甚明白他们忽而欢笑的缘由,但见父母兄长皆欢喜,她便也悄悄弯起眼眸,唇边绽开一抹小小的弧度。
彼时年幼的她虽懵懂,却已然知晓,眼下围坐此桌的笑语盈盈,便是人世之间至暖的归处。
奈何当时只道是寻常。
忆至此处,乔知遥唇角微勾,眸中柔意尽显,为那段重见的旧岁温情。
然她的眼底,却又隐现湿意,离愁不受控制地悄然泛起。
她不想的。
不想在这般温情的旧忆里,为今朝物是人非凄然泪下。
不想在无可遮拦的外头,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更不想......
回到乔家已然被毁的此般现实。
她想,她好想......
她好想溺毙于那个欢声笑语的长夜。
乔知遥惯于自持克己,察觉情绪稍有失控,她低首深吸口气,疾疾眨了眨双眼,将未落的泪意生生逼回。
回至雍都,步步维艰、诸般险阻,乔知遥却仍执着不移地追寻那个真相,不过是为了铭刻心底的、昔日的和煦年华。
这便是她不忘,亦不退的缘由。
乔知遥在稍作调息之后收拢心神,面上已然恢复平日那般不露声色的模样。
她在心底默默训诫自己,万不可再沉溺于旧时温情,以致滋生无谓的软弱与哀伤。
当下最要紧的,是追忆当年父亲对许庭至以主事之身,分配西防边将封赏一事所言。
待再三确认自己心绪已然平稳,不会再为情感所牵之后,乔知遥的思绪便逐渐回转,落回那年除夕夜。
那夜一家人用过晚膳后,难得卸下繁务、久未得闲的父亲,便提议趁此良机,阖家外出游赏岁除灯会。
此话一出,众人自是欣然应允。
他们已长久未曾共游,难得有此等良辰,自然是不可错过。
近来父亲于官署中处理政务,少有闲暇时日可安坐家中。
乔知遥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直惦念着。
一面忧父亲操劳过度劳损身体,一面盼他可早日得闲,陪伴家人共度天伦。
若非思念深切,以乔知遥素日里的性子,断不会于人前轻言想念。
是以听闻今夜可阖家同游,乔知遥心中亦是欣喜难抑。
平日里,常伴乔知遥身侧者多是卢清颂。
乔昶清晨入朝,乔予安则长日于太学温书,一家人实则晚膳时方得聚拢。
像今日这般,全家自早至晚皆身一处的光景,其实并不多见。
一家子久未同游,此番又逢一年一度最盛的岁除灯会,乔知遥自是雀跃珍惜,对那夜所闻所见,也切切在心。
然若只是一场阖家共赏的灯火,倒也不足以让乔知遥在此后岁月里,仍记忆犹新。
真正令她至今念念不忘的,是那一夜漫天灯火映照下,一个幼小却坚定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与灯火流转间,镌刻于她记忆深处,难以忘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时只道是寻常。”出自清 · 纳兰性德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出自北宋·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
在剧情中插一段回忆日常真是酣畅淋漓啊,虽然最后猝不及防发刀(?)
实不相瞒写那段从回忆中跌回现实的时候又哭了...狠狠心疼我们阿遥宝贝呜呜呜
不过故事的最后,阿遥身边会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她所珍重的人都会常伴于她身边的~~
幸福幸福,请降临在阿遥手心!
最后的最后,无奖竞猜一下那道身影是谁?(应该超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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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月之局(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