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十五年,除夕。
雍都,长乐大道。
长乐大道,乃是雍都东城之主街。
雍都分东西两城,两城皆为商贾云集之所,各自为市,规制井然。
西城因近宫城,故而宫市便设在此处。
西城往来多为官宦人家,或宫中所遣采办差使。
市肆富丽,货物也精致齐全,然货价普遍偏高。
百姓亦多畏惧与往来贵人相冲,以致百姓反是鲜少前往。
东城则是别具生气,民坊鳞次,车马喧嚣,市井气尤盛。
宽阔的街市上,各路游商熙熙攘攘。
从奇巧的小玩意儿,至丝绸瓷器、胭脂水粉,各色货物应有尽有。
有人笑言,说雍都东城商肆之繁,可聚天下各物。行至此处,便如同遍览大澜各郡市井。
更有外邦珍奇、他国异宝,凡是心中所想之物,皆可在这条街上寻到踪迹。
此言虽略有夸饰,却也从侧面影射出东城商物之丰,令人目不衔接,难以尽览。
街道两旁,除却各色商铺,酒楼茶肆、驿站客栈,亦是应有尽有。
人群熙来攘往,车马络绎不绝,宛如一卷盛世之画,铺陈于这繁华世间。
因此处乃民间商铺聚集之地,虽亦有官府偶尔巡查,却更多容得百姓自如穿行,随意讨价。
街市间人声鼎沸,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端的是流转自如。
正因如此,东城方才是雍都真正的繁华所在,亦可说是大澜经济至盛、国力彰显之地。
每到岁除之夕,雍都一年间最盛的灯会——岁除灯会,便会设于东城长乐大道之上。
届时万灯齐明,辉映如昼,灯火照彻长空,彩影流转如星河坠落。
自寻常百姓至达观显贵,皆汇聚于此,观灯火赏百戏,盛况空前。
此刻,乔家一行人正行于长乐大道上。
乔知遥的身子紧偎在卢清颂身侧,双手攥住母亲的手掌,身子略微有些绷紧。
她年纪尚幼,平日出门的次数本就不多,更遑论是今日这般人潮汹涌的场景。
纵然此刻乔知遥心中不至生出怖意,却也有些忐忑局促,气息不由稍急。
她身量尚且矮小,抬首所望,尽是重重人影与纷杳杂乱的步履,目光所及唯余一双双错落的人腿,在眼前交错而行。
乔予安则是迥然不同,他见此等喧闹场景,登时兴奋异常,双眸熠熠生辉,眼中尽是兴意。
他踮足张望远处,急声道:
“前处好似有舞狮,还有弄灯百戏!啊,还有在翻腾杂耍的走索之人!爹,娘,我先去前处看看——”
话尚未说尽,乔予安已如一阵风般向远处掠去,他的身影瞬息间便没入涌动的人潮之中,只落一响回音于空中。
乔昶则在离卢乔母女二人所在不远处,与几位方才偶遇,同携家眷出游的同僚寒暄。
几位夫人亦正与卢清颂笑语交谈。
她们除却最初时注意到乔知遥,问她是否为乔家小女,并随口夸赞几句漂亮话后,便未再将目光落于她身上。
至于几家随行的小辈,多与乔予安年岁相仿,亦是心性难拘之时。
他们同长辈们行过一礼,便成群结队,嬉然打闹着往前处游乐去了。
无人招呼乔知遥,既因素昧平生,亦是视她年幼累赘,遂只当未看见站于母亲身畔的她。
乔知遥自然察觉出那几位小公子与小娘子的有心漠视,却亦未因此生恼。
说来若真有人唤她同去,她反会觉些许拘谨。
乔知遥倒不是胆怯惧生,她只是生性清淡,不大喜与生疏之人多作相与。
乔知遥静静偎于母亲身侧,虽无不愿吵闹,然心中终是觉着有些无趣索然。
因现下实是不知可做些什么,乔知遥便侧耳听起大人们的闲话。
她听得只言片语,似是有“贡院”、“说亲”、“来年春闱”之类的字眼,不过乔知遥年岁尚小,既不甚明白,亦无多少兴趣,不多时便又收了耳朵。
乔知遥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忍不住悄悄左右张望,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珠,随着人流轻轻转动,想寻些新奇景致解解无聊。
可她年纪尚幼,个头不过到大人腰际,目之所及尽是来往行人的衣袖裙摆,影影绰绰,将前方遮得严严实实,终究是什么也没瞧见。
乔知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微微怔了片刻,垂下眼睫,唇角不自觉地向下抿去。
再如何心性沉稳、早慧懂事,如今的乔知遥终究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不过比同龄孩子懂事几分,稚气犹未脱。
乔知遥暗暗有些恼意地想着:
明明说好是一家人一同出来游玩,阿兄却不知何时跑得没了影子,父亲母亲又只顾着与旁人寒暄说话。
这般难得的机会,倒像只有她一人放在心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乔知遥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衣角,眉头皱起小小的弧度,心中闷闷地想:
大人,果然最不懂得珍惜。
只是这些情绪,乔知遥半点也未显露在面上。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卢清颂身旁,乖乖巧巧。
只是她低垂的眉眼,以及微微抿着的嘴角,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孩童心绪。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乔昶那边总算散了场。
他与几位同僚拱手作别,这才转身回到卢清颂与乔知遥母女身旁。
卢清颂身旁的几位夫人,也早已随着各自的夫君离去。
临走之时,她们的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尽之意,仿佛方才的话头尚未说完,余兴犹存。
卢清颂侧目看了乔昶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
“可算是结束了。方才同她们讲话,当真是费心费神,一个个话里藏话,拐着弯地打听科举之事。”
“我又怎会不知,那几家翌年皆有贡士要下场,便有意回避了这个话头。”
“她们见我不肯多言,转而便又问起予安的婚事,说什么识得不少名门闺秀,可替着相看一二,听得我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乔昶闻言,不由苦笑一声,抬手替卢清颂捏了捏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倒是委屈夫人了。是我不好,连累你替我应付操劳这些。”
卢清颂本也并非真恼,不过是寻他说几句罢了。
见乔昶这般姿态,便掩唇笑了一声,神色和缓:
“罢了,嫁与你时,心里便早有准备了。”
说到这里,卢清颂语气一转,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说起予安,那孩子都这般年纪了,还是没个定性。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等回去,少不得要好好说他一顿。”
乔昶连连点头,自然附和:“这小子确实皮了些,是该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收收性子了。”
可怜乔予安此刻正被长乐大街上的新奇热闹迷了眼,玩得不亦乐乎,哪里知晓待会儿回到家中,将要迎来怎样的一番教训。
夫妇二人说罢,目光落到自家小女儿身上,便见她神情闷闷,显然是在生闷气。
小乔知遥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可那点稚嫩又拙劣的伪装,又哪里瞒得过做父母的眼睛。
乔昶与卢清颂对视一眼,彼此眸中皆浮起几分愧疚。
今日这般难得的一家出游,小女儿一定是十分看重的,可他们方才却未能顾及小女儿的心思,疏忽了她的感受。
卢清颂蹲下身来,与乔知遥平视,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阿遥,对不起,是娘亲和爹爹做得不好,忽略了你的心情。”
卢清颂顿了一下,看向乔昶,乔昶会意,也蹲下身来,与卢清颂一齐看着乔知遥的眼睛,语调郑重:
“娘亲/爹爹在这里向你道歉,阿遥愿意原谅娘亲/爹爹吗?”
小乔知遥眨了眨眼,其实在看到爹娘那边散场之时,她心里的气便已消了大半。
乔知遥很清楚,父母并非有意冷落自己,她熟悉他们,也格外敏感于人心,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乔知遥知道,爹娘方才与那些人谈话时,其实并不轻松,更谈不上愉快。
此刻听到卢清颂和乔昶郑重道歉,乔知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了两人的脸,唇角上扬,笑笑说道:
“娘亲爹爹没事的,阿遥不生气啦。”
不过很快乔知遥又补上一句:“不过后面的灯会,你们可不能再这样了哦。”
到底是个孩子,最后那一句,分明带着点悄悄耍的小性子。
乔昶与卢清颂又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两人心中本就有愧,此刻见女儿这般体贴,更是心疼都来不及。
乔昶当即弯下腰,将乔知遥一把抱起,稳稳放到自己的肩背之上,让乔知遥的视线一下高了起来。
街上的景致随之铺展开在乔知遥的眼前,一切豁然开朗。
乔昶笑着对乔知遥说道:“好,阿遥。打现在起,谁也不许再做与这灯会无关的事,不然就是小狗。”
乔知遥坐在父亲肩上,只觉天地都亮了几分,也终于将眼前长乐大街的繁华热闹,尽数收入眼中。
夜色如水,灯火初上。
长街之上,千盏花灯次第点亮,映得人影憧憧。
绛纱灯、琉璃灯、走马灯高低错落,灯影摇曳间,恍若东风拂过,一树又一树灯花盛放,似星河倾泄,碎落如雨。
人群往来不息,笑语喧然,孩童追逐于灯影之间,满城灯火与温柔夜色交织成画。
远远望去,火树银花相合,长街如昼,恰似良辰。
正当乔知遥被眼前灯火映得目眩神迷之际,乔予安忽然回来了。
他几步并作一步,从街口人群里挤了回来,额发微乱,眼睛却亮得惊人,浑身都带着尚未散去的兴奋。
乔昶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本就因乔予安先前不知跑去何处而心中不快,眉头当即一蹙,低声斥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燥燥,像什么样子。”
乔予安却半点不以为意,被父亲训了也不恼,只吐了吐舌头,转眼又按捺不住兴奋,语速飞快地说道:
“爹、娘,前头正在放百灯齐升呢!整条河面都是灯,连天都被映亮了,真是好看得很!”
“我们得赶紧过去占个好位置,再晚些,只能站在角落里瞧了!”
乔昶闻言,抬首望向肩上的乔知遥,语气登时温柔许多:“阿遥想去看看吗?”
乔知遥早被乔予安话里的景象勾得心痒难耐,听见父亲询问,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乔昶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爽朗道:“好,那咱们就去!”
真是感觉好久好久没有登上这个界面了,自从暑假回去的这个学期,真是忙得不行了,有时候很佩服自己,原来自己竟然可以忙成这个样子,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哈哈哈哈哈哈。
有很多话想说,但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和大家说声抱歉,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尽快完结这本,也给阿遥和小顾大人一个好的结局。
最近在修前面的文,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有更新了,等修完了我会发个公告,应该会和现在的版本挺不一样的,小天使们到时候也可以回头看看~
最后的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2026年万事顺意,所愿皆所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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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月之局(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