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遥终归未曾在仪制司任过事,纵然对其有所耳闻,却也难窥尽其中玄妙。
乔知遥所知,不过明面规制。
父亲虽素来宠爱她,见她自小聪慧,有时便会闲谈一二礼部事务。
然而但凡涉及司中运筹与细务,父亲却从不多言。
父亲为人,向来谨严自守、公私分明,绝不愿因私乱了章程。
即便此中诸事并非绝密不可外泄,落在外人耳中也未必能生事端,父亲亦断不肯轻泄半字。
乔知遥自小便知,父亲这般,既是性情使然,亦是对这份官职的坚守。
是以,乔知遥对仪制司的认知,多数来自外扬的规制与典籍。
朝廷礼部下辖四清吏司,分别为仪制司、祀祭司、主客司及精膳司。
而这四司中,又以仪制司为其首,掌天下礼仪与学馆政务。
大至朝会祭祀的典礼文书,小至冠婚丧祭的规程,皆由仪制司裁定。
仪制司之职能,亦及于宗室封爵与贡举之事。
科举考试的规条,以及贡生功名的存废,皆在其裁。
譬如,若一介秀才触犯礼法,地方官虽知其罪,亦无权即行革黜。
其须先上表礼部,由礼部下令革去此生功名,方可施行判罚。
此间功名去留,皆系于仪制司一断。
此外,学政之务亦归仪制司所辖。
自国子监至诸郡学馆,师长任免、学规施行,莫不守仪制司节制。
而仪制司所掌,尚不止于此。
诸司印信的铸造颁发,进贡呈报的奇珍异宝,皆须由仪制司加以审鉴,定其真伪与名目。
制书诰命、敕令公文,亦须依仪制司所定之格式,以保文字精当,传达无讹。
换言之,凡制诰、敕令、印信、珍玩之鉴定,皆须经由仪制司押定格式后,方可施行。
而冯子望所任典仪司,则是澜景帝末期方才新添的一司。
表面虽属仪制司下,实则却因掌管《大礼录》,与仪制司平起平坐。
冯子望身为典仪司副使,更是与仪制司郎中一般官秩。
不过此间先按下不提。
仪制司设正五品郎中一员,从五品员外郎一员,及正六品主事三员。
品级虽不逾五六品,仅与地方知府同品,然其职掌所系,关乎科举与名誉,实为士林所重。
因此此职权重于文士,权势远超品级所限。
而诸郡学政纵然尊贵,然遇事若与仪制司相左,终须以仪制司为准,听其裁定。
仪制司中诸职虽油水不多,却最易笼络士林之心。
自乡试至贡院,士子功名尽系礼部一线,且科举尤重座师与同年之情。
故礼部诸官,最易结纳新进之士。
历代以来,仪制司诸官多出身清贵,若调任地方,往往也是破格擢升。
譬如,若仪制司郎中调任地方,少不得擢至四品,方可相符。
而凡在其位久任历年不迁者,及至升调,多直入侍郎之列,升迁高职。
正因仪制司所掌关乎教化与名誉,故举朝文士皆不敢轻慢其中官员。
若稍有不敬触怒忤逆,便难保不为其择摘出瑕疵,甚至有罢黜功名之虞。
乔知遥思及此,心中掠过诸般猜测。
如此清贵亦能笼络士林之所,背后那人将许庭至留于此间,其意未必单一。
浅则借功名人情,以结新进官员之心。
或于功名存废间暗留手笔,左右去留。
再深一层,便可借科举命题与取士方向,扶持自家门生,使之入朝为用。
只是彼时父亲在任,此路恐难行。
若再往下,便可动摇礼制,以尊卑抬压人心。
其亦可于国子监与乡校中暗布人脉,先收拢未入仕的学子。
而至深处,则是在诰命与珍宝鉴定间,借人情往来暗通财物,牵引权势。
乔知遥心下微叹,权力所至之处,万般皆是诡谲多变,令人难窥清其全貌。
她眼下所能揣度,不过止于此。
乔知遥对仪制司明面上的情状仅知一二,其余秘辛暂无从得见。
再则,彼时许庭至不过一个最末品的主事,又能真行得几分她所作猜测之事?
其中诸般事,岂是一介末位小吏所能翻弄。
诚然,自己未曾在仪制司中任过职,确难知其权责轻重。
她眼下所思,不过皆是臆测。
或尽对,或全错,抑或只是冰山一隅。
乔知遥眼眸微敛,心下暗忖,看来下回再去拜见宋连平时,所要问之事,又添了几桩。
既然此刻再思无果,乔知遥索性不再虚费神思,继而重翻卷,察看许庭至的官职录。
然所过尚数页,乔知遥的指尖复停纸上。
乔知遥视线望着眼前这页上,许庭至的擢升记录,不由心神微愕。
方才自己还在细究许庭至五载停滞不进的缘由,却不曾想到,承元十五年这一年,许庭至竟因协办军功册封有功,越级迁升为礼部郎中。
于从六品一跃至正五品,直登仪制司之首。
如此骤进,显然已非寻常可比。
许庭至骤然之间便拔阶而上,此间若说无半分蹊跷,委实难信。
乔知遥微微垂眸,脑中思绪翻飞。
为何恰是五年?又为何恰在此年?
是时运忽至,助他上位,还是有人暗中造势,为他铺陈前路?
这番升迁之后,是幕后那人需许庭至蛰伏五载,伺机而动,还是此年军功册封中另藏文章,借此顺手推舟?
乔知遥微微蹙眉,开始凝神细读这一页。
承元十五年,西防边陲大捷,朝廷论功行赏,兵部汇总功勋名册,礼部则需按名次军阶拟定诰命、赏器、服章。
然功臣中既有勋贵子弟,亦有寒门武将,排序与赏赐标准各有利害,礼制又须分寸得当,以免使得诸党不愉。
这不仅是一场单纯的论功行赏,更是各自党派之间经久不息的争斗。
勋贵子弟得祖上荫蔽,欲求高功贵爵,以巩固家族声望。
寒门诸将虽屡建军功,却常因出身微末,难得与勋贵并列之赏。
故而这般分寸,便是既不可让世家颜面有损,亦不可使寒门心生怨懑。
此外,朝中更有党派欲借此事较量声望与权势。
或于名次排序上暗施手腕,或故意迟滞赏器礼制,以察对方底细,探其立场。
仪制司中诸官,虽名义上掌管文书,具有决议效力,暗中却心知肚明各方计量。
或递私函试探朝中各方意向,或借机向位高权重之人讨情面子。
诸般考量,使册封议事久久未决。
朝堂上私议暗涌,风波迭起。
有人指着寻到敌党差错,借机指责对手疏忽。
有人则欲藉此机会,为自家门生铺路,以求在下一轮升迁与赏赐之中占得先机。
彼时礼部奉旨而行,于仪制司中遣一员赴兵部协同,核对册封名册,审定赏器文书,监督礼制格式。
此差原该由资历深厚、品级较高的郎中承之,既稳妥周全,可应对诸多细务,又不失礼部体面。
乔知遥不由蹙眉,此般要紧的事务,缘何会落至许庭至之手?
纵使郎中彼时不在,按理也当由员外郎出面应对。
乔知遥翻阅当年仪制司官职录,方才知晓彼时郎中与员外郎皆各有外差在身。
其时仪制司郎中,正奉旨赴中书省,与中书门下对接来岁正旦朝贺元会的仪注册。
这事关乎班簿次第、衣冠朝制,到时众目睽睽,不容有差。
故须郎中亲自校核,不可假手于人。
至于员外郎,则受命随工部赴近郊,勘查宗庙修缮之所。
两员皆有外差,礼部一时人手掣肘。
礼部亦觉为难,此差原该由郎中出面,以示郑重。
即使郎中、员外郎皆有外差,亦当设法借他司郎中暂代。
然此事本属仪制司掌管,他司之人不便插手。
无奈之下,只得将重任交予时任六品主事的许庭至。
乔知遥唇角不由浮现出一抹嘲意,就真当这般巧合么?
偏偏在此时,郎中与员外郎皆不在任,三位主事之中又独独选中了许庭至?
先前朝中为功臣赏赐尚争得面红耳赤,各种明枪暗箭,几欲撕破脸皮。
而如此轻慢之举,却无一人讥其失体面,无人质疑其不合规矩。
众臣好似忽然变得宽厚仁善,皆体贴礼部人手匮乏,只得委此任予一位六品主事。
这份恰到好处的“善解人意”,倒更令人玩味。
乔知遥轻哂一声,复又翻阅当年的差遣簿册,欲寻出彼时郎中与员外郎所承旨令,是出自谁人之手。
差遣簿册上写着:仪制司郎中齐志文奉中旨,合核来岁正旦元会仪注册。
此由中书门下批下,经礼部尚书钤名。
至于员外郎,则是奉尚书省札,随工部官员勘查宗庙修缮。
其亦有尚书省钤印与礼部尚书手押。
乔知遥望着案前差遣册,不觉轻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册中许会留下某位堂官的名讳,自己好循迹查探。
可翻阅了之后方才知晓,自己终究还是阅历不足,想得过于简单了。
乔知遥往昔所见多是日常公牍与馆阁例务,那些皆会留下是何司何人批转。
而乔知遥如今所翻,却关乎朝廷大礼,措辞谨慎,断不会留下可供揣测的痕迹。
朝廷调遣文书,多只书“奉中旨”、“奉尚书省札”,意在表明所行奉自上意,不涉具体经手之人。
“奉旨”、“奉札”之语,素为上官所定,既能彰显大礼周全,亦能规避差错所致责任。
此乃代代沿袭的规制,既可礼序井然,亦可自消风险。
乔知遥指尖轻抚那几行墨迹,唇线微微抿紧。
自己到底是年少,尚未熟悉朝廷运转的深层规矩。
既然如今能接触到实录馆中这般多的副本,往后自当多研习朝廷运转的流程。
乔知遥视线回转,复又看向那两道旨令。
明旨在前,流程齐备,且都过了父亲的眼。
这便说明,父亲当年对此并无异议。
或许他当年亦曾有所察觉,心中生疑,却也同她此刻一般,未能寻得实证真凭。
至于其后父亲是否曾暗中追索,窥得其中几分端倪,乔知遥已无从得知。
乔知遥深吸口气,复又缓缓吐出,似要将心中那点,因线索屡屡断绝而生的闷意散去。
除却时机过于巧合,这两道旨令实在挑不出什么破绽。
此路已断,难以再追。
乔知遥抬手轻揉眉心,以略解近来连日翻卷所生疲倦。
眼下只得将此疑念先行按下,暗暗记在心底,待他日或能与别事相互映照。
乔知遥复又将差遣册翻至许庭至受调遣那页。
其上却只寥寥一行:“令仪制司主事许庭至,赴兵部协同册封。”
其下署押,亦只礼部侍郎“谢永怡”之名而已。
乔知遥静望这页,眼眸微微一敛。
如此要紧之事,却以一纸礼部内部的批签了结,既无外部明令,亦无尚书钤名,未免显得过于仓促。
郎中与员外郎的外差尚有明旨可凭,独独许庭至此项,只寥寥一行,近乎草草了事。
乔知遥眸色微敛,这似是有人蓄意为之,欲令此事轻描淡写。
可又似是对一介六品主事不以为意,因而不值耗费措辞精力。
乔知遥指节轻叩案桌,面上若有所思。
循旧例,此等差遣理当出自尚书之手,再分派属司。
而今却由侍郎草草裁定,显然不合常规。
当然,礼部可说当时人手匮乏,捉襟见肘,遂由侍郎权作签调,因此并未递至尚书案前。
而乔知遥心中所疑,亦不止于此。
这份调遣虽略显草率,但若只为应急,尚可说得过去。
或是彼时父亲他务缠身,无暇顾及此事。
亦或是册封之事再拖不得,不得不先行权宜。
这些理由,总还能自圆。
此事真正蹊跷之处,正如乔知遥之前所想那般,在于其分明关乎勋贵与寒门的利害。
朝廷为此争执至今,如今礼部却以一位六品主事应付,可满朝却无人出言讥讽。
乔知遥心中不由冷嘲。
若非有人暗里斡旋,此事又岂会如此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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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三月之局(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