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十年,三月十二,实录馆。
乔知遥静坐案前,将今日已批复完的副文规整井然,放入案旁的书匣中,待稍后下署时的小吏前来收取。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眼眸微垂,望着笔尖上尚湿的墨痕,思绪飘向了这几日以来的查探景况。
自那日与顾之晏分别,已是十日有余。
这十日内,她检索了实录馆内所有,关于赵延桢、许庭至与林庆之的记载,试图从中寻出三人之间的关联或任何异常之处。
首先是赵延桢。
赵延桢,原是平民出身,十五岁时便投身军中,随征于大澜边疆。
赵延桢初时不过一介小兵,然其天赋过人,性格果断,智勇双全,迅速立下了举不胜举的战功,一跃成为副将,军中渐有声名。
其所参军之地为沧州,地处大澜边陲,战事频繁,四方外敌环伺。
当时大澜初建不久,根基尚浅,外敌虎视眈眈,尤其是西域,时刻威胁着边疆安危。
澜宣帝,作为大澜的第二任皇帝,登基之际,正值外患。西域欲图侵占沧州,进而撼动大澜江山。
为保卫疆土及弘扬国威,澜宣帝终决心御驾亲征,后世称之为“沧州之战”。
彼时西域军雄厚,战局胶着,赵延桢时任副将,临危受命,带领一队精锐之兵绕过敌阵,潜入敌军粮草库,一把火烧尽了其粮草储备,断敌后路。
此举一成,战局转瞬扭转,大澜边军乘胜追击,西域军节节败退,最终被迫撤回,并签下岁贡条约,成为大澜附属国。
烧毁粮草之后,赵延桢凭借卓越的战术,屡屡破敌,立下赫赫战功,终升至主将。
最后一场战役时,赵延桢亲自策马冲锋,斩将夺旗,大澜自此定国安边。
“沧州之战”后,赵延桢声名大噪,被时人称为一代名将,澜宣帝大悦,亲赐“安定王”封号,并赐予封地昌西,占地近千里。
然随着澜宣帝驾崩,赵延桢与新帝澜景帝之间的关系却日益趋于僵滞。
澜景帝即位之后,对赵延桢渐生猜忌,开始生出削藩意图,意图逐步削弱其手中兵权,动摇其根基。
后续之事,乔知遥已经过顾之晏与冯子望处知晓了。
两年前赵延桢“病逝”之后,朝廷对其封地进行了重新划分,并由其与正妻王氏之子,赵嘉佑继承。
但那片疆域,已不再掌握于赵家手中,而是由朝廷所派边西使接管。
边西使美名其曰协助新任安定王治理封地,实则为执掌昌西实权。
赵家昔日的风光权势,终随着赵延桢的离去彻底消散。
虽这些记载未曾有何异常之处,乔知遥还是将其记于脑中,心想日后或许会用得上。
而后,乔知遥又细细翻阅了赵延桢与朝廷往来的诸般奏疏,尤以熙六年夏末至冬初,乔家未出祸事前那半年光景为重。
乔知遥的目光,先在一封题为《谨奏西防赈银启运事》的奏章上停驻。
那封奏疏,正是赵延桢所上,奏报“银三六”动向之文。
其文曰:“西防赈银已于八月下旬悉数抵达昌西,拟于八月廿八,发往西防军营。”
昌西,地处中原通往西陲之要道,自大澜建立便为军政物资毕集之地。
兵银军粮,若自雍都启运,沿路递转,终须经由昌西而后方可抵达边军之所。
因其扼守要道,昌西遂成赈银转运之末站。凡查验、清点、封缄诸事,皆于此处办毕。
唯银数无误,方可自昌西发往西防军营,依数交割,以供分配。
是以昌西素为兵家所争之地,地利所系,尤为紧要。
澜宣帝将此重地赐予赵延桢,可见其倚重之深,恩宠之厚。
而澜景帝对赵延桢忌疑削权,亦非无由。
乔知遥盯着《谨奏西防赈银启运事》的那一行字,心中不由冷笑,难掩讥诮。
八月下旬?完备抵达?
赵延桢之所为,真堪令人耻笑。
手握要地,拥兵据要,受尽帝恩,行事却堪比豺狼,视苍生为秽泥,以赈银为私谋,其心之黑难述于笔,其行之恶更甚禽兽。
如此之人,岂配受封安定?
乔知遥敛下心中愤懑,继续翻阅余下奏疏,发觉多为寻常陈报,似无异样。
封地所上之章,大抵皆关地方政务:粮赋税收、治安动向、民生疾苦、工役修缮,不外乎此。
赵延桢奏疏中所言,多为年成丰收,市井安和,赋税如期之语,偶有言及修路筑桥之需。
措辞间尽是太平景象,井然有条,似是毫无异常之处。
然乔知遥,却偏偏在这一摞平平无奇的章疏中,留意到了一则“偶有提及”的修路之事。
熙六年秋,赵延桢于封地大兴屯营,奏称“因邻郡山宁连岁水灾,昌西屡受波及,需新建马道,以便转运物资”。
此言初看无甚可疑,乔知遥调阅了《山宁郡水旱灾情奏疏》,果见该郡确有连年水患,农桑不济,民生艰难。
但待乔知遥细察山宁郡诸多灾情之报,却察觉异样。
山宁之灾虽确存,然多为局部水涝,年年皆有,久已成常,且远不至赵延桢所言,波及昌西境地。
当然,此事亦无定论。水患难测,赵延桢此举也可称是未雨绸缪,尚说得过去。
只是,这修道之举,偏偏择在赈银启运西防后脚,乔知遥心中难免多想了几分。
念及此,乔知遥为求进一步佐证,遂转而翻查当年朝廷对于“屯营建马道”一事所作批复。
而乔知遥所想不错,其中果然暗藏玄机。
此事依例呈于工部与户部,工部主道路兴修之事,户部则掌银两出入。
赵延桢若真为备患筹措,自当在奏折中陈明所需,请拨银款。
工部那边倒也寻常,赵延桢呈文报备,工部核实山宁灾况,瞧见确有其事,遂予允准。
异样,却恰是出在户部之中。
细读赵延桢所奏,仅言昌西受邻郡水患波及,需新筑马道,扩建屯营。
通篇未见一字提及银数匮乏,亦未有求援请款之语,似只是一封寻常陈报,请示朝廷旨意。
然而正是这封不甚急切的奏疏,递呈仅三日,户部便接连划下两笔“军政预调银”,一笔三万,一笔两万,皆为白银,数目已是不小。
“军政预调银”之名目,更是耐人寻味。
此名目含糊难辨,既非例常拨发的军粮、灾赈或修缮款项,亦不属明定项款之支用范畴。
乔知遥眉心微蹙,将此银项记下,暗忖待查毕赵延桢、许庭至与林庆之几人之事后,再去细细追查此项银款流向,看此名目之下,是否尚有他例。
至于户部回文,亦不过一句“体恤边地不便,且昌西为兵家咽喉之地,不可延误军资,故先行预调,以应军政所需”,便将银子拨下。
乔知遥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寒意,赵延桢未言索银,朝廷却于三日之内连拨两笔重金,其中玄机,不免令人细思极恐。
此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封奏疏甫抵户部之时,便已有人读懂了赵延桢字里行间未明之语。
赵延桢虽无明言,然户部之中,却已有人为替他补全其所未言。
此人,或是赵延桢自己安插户部之耳目,或是与其同谋之人预设之爪牙。
否则,在朝廷层层奏审,程序冗杂的制度之下,又怎会有这等迅捷的拨银之举?
朝廷中有人为赵延桢通引,这并非初露端倪。此前“银三六”款目被娜一事,便已隐见苗头。
而此番“军政预调银”的下拨,时机又恰在西防赈银自昌西发出不久之后。
可若赵延桢已然挪用赈银,又为何仍需这将尽十万之银?
莫非是欲以此银补先前挪用所动的空缺,藉一纸允准的明文,从朝廷手中再取银两,使赈银之账得以勉强补齐?
乔知遥暗自思忖,此解虽合情理,她却总觉有何处不对。
乔知遥垂眸望向那批“军政预调银”的账目,脑中忽地掠过当年震动朝野的“西防银案”,心中猛然一凛。
不,不对,西防赈银根本未曾补上。
若果真补上了,西防边境之城宕西城,又为何终至饿殍遍野?
“银三六”所拨赈银,总额为四十万两白银,传言林晟携银潜逃,所卷约为十五万银两。
照账面所录,林晟所卷,乃是已由昌西分发完毕至宕西城,用于粮草衣物之后所余银两。
换言之,在林晟卷银之前,按理已有近二十五万银两,早早落入军民之手,作过冬及剩余一年所需之用。
可那一年,宕西城中,馁殍相望,冻死、病死者不计其数,有人曾私下估算,死数在四至五万之间。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白骨与枯草一同腐烂,草根树皮皆被刮尽......
那等惨状,如何能是用了二十五万银两所可解释?
乔知遥拳头缓缓握紧,指尖抵在掌中,隐隐作痛。
只有一种可能,账面上那“分发”二字,不过是一纸空文。
而林晟所卷十五万之外,余下二十五万之中,真正落入西防百姓军士手中的,恐怕甚至不足十四万两。
如此,便尚有将近十二万两白银,不知所踪。
不在林晟手中,亦未用于诸军民,那么这十二万两,究竟去了何处?
答案已昭然若揭。
赵延桢。
而正是这一点,最令乔知遥如芒在背。
当年朝野上下,万口同声,将矛头尽数指向林晟与乔昶,痛斥其狼心狗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可账册若细细核查,便不难察觉,所谓二十余万两银的去处,字里行间皆是虚浮。
尤其是将近有十二万两银,不翼而飞,形同蒸发。
百姓不识章奏,无从知悉林晟所卷究竟几何,有人言十万,有人言三十万,众说纷纭,是以误信也尚有可原。
可朝中前去调查之人呢?明知账册存疑,为何竟无一人细查?
乔知遥缓缓合上手中奏疏,眸色沉沉,脑中只余一个念头。
那时的朝廷,究竟是不知,还是......
不能知道。
还是失策了,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完赵延桢、许庭至和林庆之三人的所查情况,以为这一章这个副本能结束呢啊啊啊啊啊,没想到写了这么多
没错,我终于开始慢慢补齐当年西防银案的细节了,取名废在这么久之后,终于给西防军民所在城池取了个名字了
还有就是补充一个背景知识:宕西城是沧州的首府,最大的城池,所以也是人口最多的地方
关于赈银四十万两,我是在百度上搜的朝廷分发边疆的真实案例所设置的
而关于其中赈银数量的计算如下(其中物价是我搜的宋朝平日物价估算的),我的设定里,宕西城中大概是十万人口:
1.粮食消耗
宋人日均粮食消耗量:一般在2斤米/人/日左右
年耗粮:2斤 × 365天 = 730斤/人/年
北宋粮价:
米价约为每石(约120斤)200文左右,即每斤约1.6~2文
平均米价取 1.8文/斤 计算;
则每人年粮食费为:
730斤 × 1.8文 = 1314文 ≈ 1.3贯钱
2.柴薪、布帛与基本用品
柴薪:每年每户折银约 300~500文
衣物盐布等:每年约 700~1000文
按人均合计:约 1.2贯钱
总计个人全年最低温饱线支出:
粮食(1.3贯) 柴薪杂项(1.2贯)≈ 2.5贯/人/年
3.宋朝铜钱与银的兑换:
宋代无官方银本位,但常以银两计大额:
一两银 ≈ 1000文钱 = 1贯(略有浮动,按整数计)
计算十万人温饱所需银两:
每人年支出 2.5贯 ≈ 2.5两银
十万人需银两:2.5两 × 100,000人 = 250,000两银
4.边军地区物价一般略高(运输、军需、灾荒)
可按 1.2~1.5倍物价上浮估算
则应预留 30%~50% 富余预算 → 上限约 375,000银两
5.已知数据总结:
朝廷原拨款:40万两银
实际用于军民温饱的银两:不详,但结果是死了四五万人(即至少40%~50%人口)
根据上个回答:
保障十万人一年最低温饱需求 ≈ 25万~30万两银
即:只有拨到至少25万两银,才不该出现大量死亡
6.设:只保障了 5.5万人温饱
每人最低年需 2.5两银→5.5万人 × 2.5两 = 13.75万两
在40万两拨款中,有 15万两被卷走,剩下到账部分中,又有约12万两被贪墨或虚报。
真正用于军民温饱的,只有不到14万两,于是最终酿成四五万人死亡的惨剧。
好啦,这个副本最多还有个三四章就要结束啦!接下来都是走剧情的过渡~
我们下章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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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三月之局(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