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时，两人皆陷入沉默，良久无言。
最终还是顾之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讥讽：“林晟的确没有显著动机，甚至说，这件事若真是由他一人操持，本身便是一桩莫大的荒诞。”
顾之晏语气淡淡，却字字透着讥诮：
“林晟素来清苦寡欲，从无奢靡之举。虽俸禄不厚，亦尚能自足，既无求财之急需，平日亦从未显露权势之欲。”
“他在军中多年，从不趋附权势。不攀附、不邀功，若说他心怀叛念求富贵荣华，那为何这些年，旁人竟从未窥探到他的丝毫野心？”
“若他真有这般深藏不露的本事，能将野心遮掩得滴水不漏，又怎会多年原地踏步，终究只是个西防副将？”
顾之晏原还欲再言，却在抬眼望见乔知遥时，忽而噤声，唇角略动，剩余未尽之语终究未出口。
林晟确无动机，可这世道一旦众口铄金，说他有，那他便是有。
林晟确实难以独自成事，可只消朝堂指派一个礼部尚书协以成局，那荒唐，便也成了堂而皇之的史实。
乔知遥听懂了顾之晏口中那句未吐出的讽刺。
他们一贯思路相近，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明便能彼此心领。
乔知遥知晓顾之晏那一瞬的停顿，是顾念自己的情绪。
于是她接受了他的好意，并未点破，只垂眸望向案上茶盏，仿若未曾察觉般淡声接道：
“从所有与林晟接触过的人那里，得到的回忆与话语，无不指向他忠厚克己、淡泊名利。”
“可这并不能表明，林晟便真的毫无问题。”
乔知遥抬头望向顾之晏，语气依旧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如果，他是被胁迫的呢？”
不是不信林晟，而是越靠近真相，越不能被素日的行事风格与印象束缚。
顾之晏沉默不语，他自然明白乔知遥的意思。
林晟其人，或许确实忠诚至上，甘以性命许国，绝无主动叛国之心。
但人并非独立于世而生，一旦他所珍视之人落入敌手，即便再坚定的人，也未必能不动摇。
乔知遥平静地看着顾之晏，语气冷静而清晰：
“若有人以至亲性命相胁，林晟或许别无选择。他也许并非主动谋逆，而是被迫为人所用。”
乔知遥语气一顿，接着道：“对幕后之人而言，林晟或许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用罢之后，自当物尽其用，将所有罪责一并归于其身。”
顾之晏沉下眉目，目光落在乔知遥身上，语气多了一分慎重：“你的推测并非无的放矢。”
乔知遥听闻此句，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她微微侧首，示意顾之晏继续。
顾之晏看着他，缓声开口：“林晟有个弟弟。”
话音刚落，乔知遥便蹙了蹙眉，林晟有个弟弟么？为何她从未听说过？
顾之晏目光微沉，缓缓补上未尽之语：“他弟弟的名字......你听说过。”
“他的弟弟叫......”
“林庆之。”
乔知遥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圆，几乎在顾之晏话音落下的刹那，她下意识地重复：“林庆之？”
乔知遥的眼神中罕见地闪过一抹震动，呼吸有一瞬停滞。
顾之晏看着她，语气沉稳，似是有意安抚：“嗯，林庆之。”
乔知遥垂眸，回拢那一瞬间溢出的情绪，在顾之晏沉静平缓的语声中，渐渐平复心绪。
林庆之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她曾在“熙六·秋后兵账”中见过，在从归档司密柜中亲手调出的旧卷中见过，他的名字，许多次出现在父亲被人为改动的副录原稿中。
乔知遥曾将林庆之列为疑点之一，将他所属的“兵议三组”下辖案目逐一抄出，列成索引备查。
但等乔知遥一步步追溯林庆之的手迹到最后，看到的却是一个被调离、被隐去署名、被从系统中抹除的身影。
甚至，一个曾试图坚守底线的人，被篡改了立场，被迫成为另一种声音的传递者。
乔知遥曾质疑过林庆之的立场，也曾为他最后的境遇感到惋惜。
但无论如何，她都从未设想过，林庆之与林晟，竟会是兄弟。
原本散落于不同方向的两条线索，于此刻猝然交汇。
乔知遥心绪翻涌，却没有显露于面上，只静静地抬手，扶了扶方才差点失手打翻的茶盏。
但新的疑虑却浮上心间。
林晟叛逃一事早已传遍天下，自那之后，他的过往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成为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可在所有流传出的资料与坊间传言中，却从未出现过林庆之这个名字，没有任何人提起，林晟还有个弟弟。
关于林晟的身世，坊间说法混杂不一。
有说他出身农户，因当时军中广设乡勇而得以从军；
也有传闻称其为富贵人家弃养之子，幼年流落民间；
甚至还有人揣测他是某位朝中权贵的私生子，被秘密送至边军历练。
但最荒诞却也最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林晟乃西域王室遗落在大澜的皇子，自幼潜伏边境，待探明澜朝防务机密，便卷走十数万银两及西防图回归母国。
乔知遥眉眼微敛，指腹摩挲着盏沿。
林晟的身世或许确有疑点，但军中建籍均有案卷记录，尤其自他拔擢至西防副将后，履历必经逐级审核。
换言之，林晟固然可能出身模糊、来历模糊，他也许是在某次大规模边军征调如乡勇中入伍，得以避开原身籍审。
可一旦入军建册，从初参军到任副将，沿途轨迹皆在官署留有存档。
身份真假，早年或许能藏，但从他步入将职之日起，便不再易于掩盖。
因此，真正令人疑惑的，不是林晟身世不明，而是在所有可查档案与传言中，林庆之从未出现过，仿佛这个人从未与林晟有过丝毫瓜葛。
这也是方才乔知遥初闻林庆之与林晟之间的亲缘关系时，失态的缘由之一。
乔知遥沉吟片刻，心中依旧困惑不解，于是她最终直言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林庆之是林晟的弟弟的？”
顾之晏没有故作遮掩，沉声道：“这条线藏得极深。若不是前些日子查阅兵部一桩旧案时，偶然翻到了当年西防初设之时的军籍草卷，我也不会发现这一点。”
“那批卷宗因年久未整，尚留存早年入伍者的原始建册。”
“原册中，林晟籍贯那一栏的记录上，有一处特殊备注：被边西某地农户收养。但收养人名字却没有记载。”
“这些信息过于模糊，无法推断出任何具体的线索。”
“因此我去户部借调了那一年的地方收养名册，把那一带所有收养登记名单一一排查，终于在一页泛黄的旧册中，找到了林晟的名字。”
顾之晏顿了顿，似是略感口干，端起茶盏欲饮一口，却发觉盏中已空。
还未等他提起瓷壶，一双素白的手已先他一步，取过瓷壶，倾茶倒入他的盏内。
顾之晏的目光随着那双手移动，最终落在了乔知遥那双沉静的面庞和眼眸中。
他放于盏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带了几分微妙的滞涩：“多谢。”
乔知遥淡然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顾之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继续道：
“有一项模糊的登记出现在边西某村的名单中，那村名为西木村，乃一偏僻小村，村中户口不过百人。”
“那页旧册中记载，林晟余五岁时被一个农户收养，然而那户人的名字仍不详。唯一能确认的，是当年此事是由一个名唤何大山的村人登记的。”
“我派下属去往那村落调查，可离奇的是，村里人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均说没听过这个名字。而何大山也不知所踪，无法寻到。”
“就当我一度以为这条线索到此为止时，那名下属带回了新的线索。有位年长的村民想起，当年西防军招募时，村里有几家孩子去了。”
“于是我的下属赶忙向其描述了林晟的容貌特征，那位村民回忆了片刻，确定有这么一号人，但却不叫林晟，而是叫柱儿。”
乔知遥闻言，微敛眼眸，心中却略微一动。
顾之晏并未交代，他如何在如此短的时日里，便能让下属查探到远在西防的消息。
但乔知遥并不会去追问此事，也不会因此对顾之晏心存芥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远不到可以交付一切的地步。
乔知遥所关心的，是顾之晏带来的消息是否能对她有所助益。
至于这些信息的来源，并不在她需要操心的范畴之内。
顾之晏能毫无保留地将查探到的消息，主动与她分享，已是超出普通盟友应尽的程度了。
顾之晏稍歇了口气，便继续述说道：“于是，我的下属便继续追问那位村民，柱儿是哪家的孩子。”
“那位村民思索片刻，说柱儿是被收养的。收养他的那户人家，只有一个亲生儿子，那个儿子很有出息，去雍都做了官老爷。”
“那户人家也随其一同搬走，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乔知遥眉头轻蹙，问道：“雍都？”
顾之晏微微颔首，语气略低：“据那位村民所说，他已记不全那户人家儿子的全名，只依稀记得村里人都叫他庆娃，名讳中带一个‘庆’字。”
“我顺着这条线，查了那一年所有从边西赴雍都任职之人，筛选年纪、经历与入仕时间，符合的人，唯有一人。”
顾之晏望着乔知遥，眼眸平静，声音却像含着一层深意：“那人便是林庆之。”
乔知遥沉默半晌，终于明白了为何从未有人提到过林晟与林庆之的关系。
若不是顾之晏层层排查，若不是村中尚有一人记得林晟的模样，这个真相，恐怕会随着“柱儿”和那户人家的离去，彻底消散于这个世间。
那个小小的西木村，恐怕亦没有一个人想到，那个被称作“柱儿”的孩子，竟就是日后名扬天下的“大叛贼”林晟。
顾之晏看着乔知遥沉默不语的模样，思忖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这是我得出的最关键的线索，亦是今日去找你的原因。我想，它也许能为你打开一个新的突破点。”
乔知遥闻言，微微一顿，捕捉到了顾之晏语气中微妙的变化。
他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里，藏着一分几乎可以忽略的关切。
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不同，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抹难以发觉的温度。
乔知遥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这位顾大人，倒真是别扭得......有几分可爱呢。
乔知遥也并未遮敛心中情绪，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唇角微微上扬：
“顾之晏，谢谢你。”
顾之晏顿住了，明明是无比熟悉的名字，他却仿佛是第一次听到一般。
他下意识略微低头，错开与乔知遥的对视，似是这样，心底那一瞬微妙的悸动便能被掩盖。
这是乔知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疏离的“顾大人”，也不是单单一个“你”字。
是她带着一丝笑意和柔和喊出的。
完完整整的，一字不差的——
顾之晏。
感觉三月之局这个系列还有好长一串，后面还有好几个案子啊喂（无能狂怒），但是如何呢，又能怎，如今我已经能熟练地穿插感情于剧情之间（自以为），顾大人再也不会是背景板了！！
我就说我们顾大人是纯情少男吧，阿遥不过叫你一下名字而已嘛，啧啧啧
今天依旧是顾大人的内心情感小剧场
【去往广文印坊的路上】
顾之晏看似沉默不语，陪着乔知遥默默走向广文印坊，实际内心：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吗？是不是因为我没打招呼就来生气了？
看来下次一定要提前告知，不能再这么突然了。
......她怎么一直不理我啊，如她这般懂礼温柔、向来给人体面的女子，都不愿意理我了吗，我是不是真的太差劲了......
该怎样才能让一个女孩子消气呢？她们都喜欢些什么呢？
「此男就这么想着该如何讨阿遥开心，一直到了广文印坊门口...」
后来某天偶然得知此事的阿遥：......我那时候真的只是在想事情，乖，不委屈了哈
至于阿遥是怎么知道的...真是好难猜啊（你说是吧，心眼比针小的小顾大人 ）
好啦宝贝们，我们下章再见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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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月之局（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