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街道上喧闹无比,乔知遥恍然觉得,与顾之晏共同置身于另一方静谧的世界。
四周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在这片寂静中缓缓交织。
乔知遥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力、沉稳、逐渐急促。
顾之晏望着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那一瞬,连空气似乎都逐渐粘滞。
街头的灯火映照在顾之晏沉静的眉眼间,将他惯有的冷峻晕染得柔和了些,竟让乔知遥生出几分错觉,仿佛他此刻眉宇间尽是温柔。
顾之晏迈步上前,停在石阶前,他微微仰头,目光自乔知遥的肩头慢慢移至了她的面容,神色如常,却叫她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乔知遥立于石阶之上,低头垂眸看向顾之晏。
她的视线无可避免地,与顾之晏瞳孔中的自己相遇。
她望见自己,怔愣、僵硬、不知所措。
乔知遥蓦地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却隐隐有些微恼:为何每每遇上顾之晏,自己一贯的冷静竟屡屡不复存在?
起初明明不曾是这样的。
是何时开始变了呢?
顾之晏显然不知乔知遥此刻的心绪波动,他似乎未察觉到乔知遥此刻的僵硬,目光如常,偏头望了眼乔知遥身后的实录馆,平静道:“下署了?”
乔知遥被这一声倏然唤回了思绪,连带着那些纷乱情绪一并收回。
她看着顾之晏,眼神重新归于平静,心中却有一股微妙的不服输涌起。
凭何顾之晏能这般从容,淡然如常,自己却有些失态?
乔知遥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方才略有些偏移的目光重新落回顾之晏身上,淡淡问道:“嗯。顾大人今日怎有闲暇至此?”
顾之晏眸色微沉,定定看着乔知遥,缓声道:“林晟,有些眉目了。”
乔知遥瞳孔轻轻一缩,方才心头浮动的纷乱霎时消散。
她抬步下石阶,步伐略显急促,走到顾之晏身前,问道:“有何消息?”
顾之晏瞧着乔知遥步履间的仓促,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袖口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的手最终未曾抬起,只是沉声道:“去广文印坊。”
乔知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瞬竟是有些失了方寸。许是近日查探毫无进展,这才在听闻线索时,不自觉显出一些急切。
可乔知遥明白,若换作面对旁人,自己决计不会如此。
乔知遥微垂目光,指尖微微扣紧袖口,将无关思绪全部压下。
此刻最要紧的,是即刻赶往广文印访,接收顾之晏所获得的关于林晟的线索。
途中,乔知遥于脑中暗自推演着可能的信息方向,以及因此可能引发的诸般变化。
乔知遥神情虽未有丝毫变化,但顾之晏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一丝心不在焉。
顾之晏本就寡言,鲜少同人闲谈,见乔知遥此刻沉默,自然也不会开口,只同她一道静默前行。
广文印坊出现在视线之中时,乔知遥才忽地意识到,自己竟在这一路上,都未曾顾及身旁之人。
乔知遥偏头转向顾之晏,刚准备开口致歉,话语到唇边却微微一顿。
顾之晏正望着她。
顾之晏的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乔知遥却在他眉宇间捕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思索和茫然。
甚至,好像还藏着一丝......失落?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乔知遥立刻在心中暗斥自己荒唐:疯了么?这位冷面枢密的面上,怎会出现“失落”这般情绪?
顾之晏微微垂眸,嗓音低沉:“想好了?”
乔知遥微微一愣,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莫名的念头。
顾之晏这句话,怎么倒像是在问:“如今总算想起我了?”
乔知遥为自己莫名生出的念头感到好笑,堂堂顾大人,掌握兵机,好歹也算是身居高位,又怎会在意自己这一路,没同他说话?
乔知遥面上仍然波澜不兴,目光淡然如常,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方才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顾之晏微微侧头,神情依旧沉稳,让乔知遥愈发确信,刚才自己看到的“失落”,不过是自己近日过于疲惫所生的错觉。
顾之晏侧头示意广文印坊,沉声道:“无妨,进去说罢。”
乔知遥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踏入广文印坊,依旧是那一间素室。
乔知遥方踏入室内,便眼尖地发现,案旁小炉上的瓷壶中,茶已煎好。
正是她上次所说“不错”的那种。
乔知遥垂下眼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之晏脱下大氅,挂于衣架,坐下后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至属于乔知遥的那一方坐席。
乔知遥站在那,看着顾之晏行云流水的动作,唇角轻轻勾起,又很快重归平直。
她走至案边坐下,取过顾之晏放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顾之晏未作寒暄,直入正题:“昨日,我将前段时日查到的诸多线索,规整梳理,发现林晟在‘叛逃’之前,确实有异。”
乔知遥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望向顾之晏,示意自己在听。
顾之晏指尖叩击着桌面,声音低沉:“我找到几位曾在西防军服役的老兵,他们或因伤退役,或年满戌期,皆已解甲归田,回到了雍都。”
“这几位老兵曾与林晟有过接触,他们当时职级不高,无法接触上层,不大可能涉足兵银案的策划,因此所言亦较为可信。”
“其中一位老兵回忆道,案发前的那一夜,林晟举止并不寻常。”
顾之晏抬起眼,眼神微凛:“那晚,林晟在主将帐前徘徊踱步,停留了许久。他的神情颇为焦急,面上却又透着迟疑,故整个人显得甚为矛盾。”
“而那个老兵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林晟平日里,为人处事一向沉稳内敛,极少显露急躁之态,因此那一晚的异样,便尤为引人注意。”
乔知遥闻言,眼眸微敛,若有所思。
她的指腹摩挲着盏沿,平声道:“这便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林晟察觉到了银三六的异常,意识到了背后那只手的存在,想要向主将汇报发现,但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二种便是——”
乔知遥望向顾之晏,话语未再继续。
顾之晏心领神会,接道:“林晟与幕后之人为同党,他察觉主将已经怀疑到自己与那人之间的勾连,正试图寻找弥补之法。”
乔知遥将手指从盏沿移开,轻搁于下颌,声音平静:“而第三种可能便是——”
与此同时,顾之晏的声音几乎一齐响起,两人都微微一愣,顾之晏眉头轻微一动,颔首示意:“乔姑娘请。”
乔知遥未推拒,她抬眼看着顾之晏,声线冷静:“那位主将本身就是幕后之人之一,是林晟的顶头上司。或许是计划出现了什么差池,林晟那时正想办法与他汇报。”
顾之晏上身微倾,双手交叠于胸前,语气显得更为低沉:“而第一种可能中,林晟的迟疑,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没斟酌好措辞。”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那便是,林晟根本无法肯定,主将是否与那只手有勾连。
顾之晏没有停顿,继续述说着:“而另一位老兵提到,他曾亲眼撞见,林晟与一位外邦人,曾有过一段长时间的对谈。”
“那人身形高大,肤色黝黑,但在西防军营中,没有任何一人认得这个外邦人。”
“林晟与他交流时所用的并非官话,而是异族语。因此那位老兵颇为惊讶,林晟从未提过此事,军中亦无人知晓林晟竟会外族语。”
“因此即便林晟与那外邦人交谈时,并未避开旁人,仍无人能够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自然也无从知晓。”
“而更令这位老兵印象深刻的是,林晟与那外邦人显得格外熟稔,于其间颇为亲近。”
乔知遥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目前你所说的这两个线索,都反而加深了林晟叛逃的可能性。”
顾之晏垂眸,抿了一口茶,品完后他并未立即放下茶盏,而是注视着盏中水面,低沉道:
“最未奇怪遍也在此,尽管那几位老兵详细述说了这些异常点,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林晟当初叛逃了。”
顾之晏顿了顿,眸中思索一掠而过,继续接道:“他们皆说,林晟平日里虽有些古板,墨守成规,但为人忠厚,绝不会做出那等叛国之事。”
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语气略微加重:“我并不认为林晟是银三六的实施者,能策划出那样一场惊天大案的人,必定心思缜密过人,断不会留下这般引人注目的把柄。”
乔知遥点头同意,她缓声说道:“我也倾向于你的看法,我仍旧认为,林晟是被推出来的那头替罪羊。”
乔知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更加沉静:“我们寻到了疑点,也对过程略有耳闻,此件事的结果更是天下皆知。”
“但整件事最关键的一环迄今为止,都未曾露出。”
乔知遥目光渐渐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晟做出这件事的动机究竟为何?”
夜色彻底笼罩,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啼。
外头灯火逐渐亮起,风一吹过,笼中火焰便微微摇曳。
地上的虚影随之扭曲扩展,似是暗处的手正张牙着,缓缓迫向这方小屋。
而那些被湮没的真相,正奋力挣扎着,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束缚中挣出,重见光明。
啊啊啊啊啊DDL真的赶不得,差点就赶不到九点半左右了!!跪
今天是一篇无责任小剧场~
【实录馆·乔知遥出来前半个小时】
某顾姓不知名人士站在门口,端是一副沉静清冷,实际内心:
我就这么过来,她不会觉得唐突不高兴吧?
等会见到她,我要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上次她喜欢的那壶茶,素室的人泡好没有。
她怎地还未曾下署?是不是被馆中的人为难了?
「此男就在这半个时辰间想了无数措辞与应对措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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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月之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