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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无数个的疑惑涌上萧霁安心头。

他昏迷前不是在邹尚书府的花园内吗?还有那对阮氏兄弟呢?以及他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有人抱住自己,那人是谁?

让他竟有一种失而复得、久违的亲切与安心。

见床上的青年怔怔的。

韩清和手中托着一只瓷碗,走到他的面前:“萧公子,先把药喝了吧。大夫叮嘱等你醒来时即刻服下,再好生将养两日,便能彻底痊愈。”

萧霁安道:“多谢。”他轻轻颔首,接过瓷碗将那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

韩清和讶然一笑,道:“这般干脆,你就不怕我在药里加了什么别的。”他的眉眼修长,笑起来瞳色清浅如琥珀,萧萧肃肃让人无端想起春日竹影。

桌上的火烛烧的正红,照出两位青年的身影,两种颜色,两段风姿。同样是清隽温雅的公子,萧霁安端方中透着冷冽,像是蘸了霜雪的月华,而韩清和更为和煦,叫人如沐春风。

萧霁安道:“韩修撰,是你救了我吗?”

青年撑了撑肘腕,好让身子坐的更加挺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人是谁。

韩清和的脑海中顿时划过那道白衣染血的身影,竟不知怎地将少年名字说了出来。

“今年的探花郎,陆安,是他救了你。”

话一出口,便懊恼极了。

陆安明明说过不让自己告诉萧霁安的。可是一想到那个倔强的少年,他心中实在不忍。

半个时辰前。

韩清和随父韩梁正恰好走到花园。

家父就职大理寺卿,从不偏向任何一方,在这种众目睽睽下的宴请时索性一杯也不喝,省的被人无端揣测。而身为翰林寺修撰的他,很多敬过来的酒是不可避免的。他与一些同僚碰了碰杯,以茶代酒小酌了些许。

宴席快到尾声,父子俩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席,见月色甚好,欣然于园中散步,没成想撞见一个白衣少年,血满衣襟。正跪在地上哀恸不已,定睛看去他怀中好像还躺了个人。

“陆安?”韩梁正出声。

他快步上前关切道:“发生什么了。”

韩清和随父走到陆安面前,见他手中攥着一方帕子,身上的血还在顺着伤口沁出,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青年。

韩清和一眼便认出。那青年是前朝萧家世子,如今工部就职的萧霁安。

他曾与萧霁安打过几次交道。

是个难得的君子。

韩清和从怀中拿出一瓶金疮药,往陆安伤口处洒了些药粉。很快,血不流了。少年依旧保持着挡风的动作没有变化,目光感激地看向韩清和:“多谢韩廷尉,多谢韩大人。”

然而,话出口的第二句就是。“两位大人,求求你们看看萧公子吧。”他的眼神是难得的祈求,不复游街时的清冷淡漠。

还未等韩清和回答,眼尖的韩梁正吃惊道:“七日散!?”

陆安猛然抬头。

“大人也知道这个!那萧公子还有救吗。他好像只唇上沾了些,没有喝太多。”他说着语调焦急:“刚刚遇上了邹大小姐,她去寻府上医师了。”

闻言,韩梁正心中一阵惊疑。

七日散,相传已经失迹的毒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韩廷尉当即立断道:“先把人给我。”他从怀中掏出一串铃铛似的白色花苞,芳香扑鼻,又用石头碾碎道:“这是西域的安息草,可以解掉一部分剧毒,陆安,你若信得过我便给萧公子服下吧。”

“信!我相信廷尉!”

陆安潋滟的眸光中满含水意,又红又肿。他吸了吸鼻子,来不及用袖子抹把眼泪就直接接过那串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捏住怀中青年的下颌,往那张唇色惨白的口中喂了进去。

“医师来了。”

邹杉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少女已经带着位鬓有白发的老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三人身前。

她看向面前的韩家父子,虽诧异仍规规矩矩地屈膝万福:“见过韩廷尉、韩大人。”礼罢又指着昏迷的青年道:“王伯伯!就是他就是他,快看看躺着的萧霁安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尖尖脆脆的,仔细听来还有些喘气。

一旁的王赟也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原来他曾是宫里的太医院院使,和邹尚书交情甚深,又是看着杉杉长大的,自然受邀在宴。方才忽见小姑娘跑到他面前,急的话都有些颠倒:“王伯伯!有人昏过去了。快看看。”

王赟看她着急的样子,推想应该是她很亲近的人,顿时就站起身:“走,带伯伯去看看。”老人虽然年近古稀,精气神倒是不错。因此两人很快就赶了过来。

韩梁正见赶来的是王赟,心想这毒多半是没什么问题了。他道:“王老。”

王赟早就看到了自己的昔年好友,也应了声:“好久不见,梁正。”

韩清和也道了声:“王叔。”

王赟点点头,没有再过多寒暄。他本着救人要紧的原则,即刻俯身拉过青年的手一探,半晌,眉心微皱,神色严肃。

见状,陆安小声道:“王大人?”他尽力将焦灼压下,声线平静,唯恐惊扰就医。

王赟一时没有出声。他用手背探了探青年的额头、双颊,又观其面容,道:“萧公子是不是服下过安息草?”

韩梁正道:“对。就在几分钟前。”

王赟道:“观其脉搏、面容、体温,体内七日散毒性已解大半,只是萧公子平日里思虑成疾、气血不足,身体又有一定程度的亏空,因此一时半会未能醒来。现需将人带回去好生休息,待他醒来后服下安神滋补的药方,连喝数月,便能逐渐调理,否则容易落下病根。只是...”

王赟有些沉默,停了停,道:“只是萧公子醒来后的第一碗药中需加一味药引,就是人血,方可将七日散的残留毒性全部排出体内。”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众人。

“用我的。”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安毫不犹豫地用刀子划开已经结痂的伤口,笑了笑,道:“一碗够不够。”

邹杉杉看过去,只见陆安方才还着急忙慌的神色已经随着那句“毒性全部排出体内”镇定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有礼,只是那双总是潋滟生波的黑眸细看还有一丝担心,显得生动不已。

邹杉杉心道:“他居然还有心情笑,不疼吗?”

......

韩清和看着萧霁安服下药后,轻轻掩门离去。已近夜半,萧家小院中种有一棵枣树,树下站着一名少年,皎洁的月色照在他的脊背,颀长挺拔,却有几分孤独。韩清和缓步走上前,温和道:“陆公子?”

陆安转身,忽然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韩廷尉和韩大人的救命之恩,陆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可用在下之时,陆某必将赴汤蹈火,结草衔环。”

韩清和忙将他扶起:“陆公子言重了。”他顿了顿,道:“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萧霁安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安微不可察地一怔。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开口道:“我给韩大人讲个故事吧。少时家父被贼人重伤去世,陆某阴错阳差没有见上至亲最后一面,至今想起犹如刀割,恨不能将贼子手诛。

今日在林中偶遇阮家兄弟加害萧公子,许是酒后的缘故,我只觉气血倒涌,像是回到了那个悔恨终身的夜晚,脑海中满是‘我不能再看到至亲之人躺下了’。”

他的话无一句虚言,又戛然而止。

听在他人耳中,只会产生陆安因儿时懊悔,意气救下相似情景下的萧霁安。而韩清和又因陆安任职于大理寺卿,想到父亲曾提过陆探花出生贫寒人家,家中只剩一父打猎糊口,却在陆安幼时被人寻仇而亡。与少年刚刚的说辞恰好对上,不由得道:“抱歉。”

韩清和想了想,又道:“陆公子,我刚刚一时嘴快,将真相告诉给萧公子了。”他面色有歉:“是我失言了,还请陆公子怪罪。”

陆安道:“不怪韩大人的事。韩大人为人温和,古道热肠,这事就算不道与萧公子,稍一打听,他也总会知道的。”少年说的真诚,弄得韩清和倒是更加不好意思了。

夜色已深,枣树上结了一层淡淡的薄霜。陆安看着韩清和眉中一闪而过的淡淡疲惫,道:“韩大人,明日还要当值,大人就先回休息吧。我过会也走了。”

韩清和闻言点了点头,推开院门,骑上驶来时停在门侧的骏马,朝着韩府奔去。

窸窸窣窣的虫声此起彼伏,陆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中石椅上,迟迟没有离去。夜风寒凉,虽是春末夏初,也有些冷意。他支颐枕臂,看着已经熄灯的寝室出神。

一门之隔。

睡的不太踏实的萧霁安觉得胸中闷涩,这夜,又断断续续梦到了很多儿时和萧蔷一起度过的时光。“蔷弟...蔷弟”,青年忽从梦中惊醒。看着眼前如往常无二的陈设,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让他再无睡意。于是,萧霁安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推开屋门。

“阿弟?”

他失声惊呼。

熟悉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陆安耳边响起,让他忍不住想要唤出久违的一声“哥。”意识迅速回笼,陆安转身推院而走。

“别走!”萧霁安慌忙恳求地叫出声。他不顾自身的病体,只知道他的弟弟又要在眼前离开。向来温雅有礼的青年跌跌撞撞地追着那道背影。

太像了。

最前头的陆安只听见闷的一声,似是背后哥哥摔倒。他脚步一顿,就是这一顿,衣角被人握住。

“蔷弟,是你吗?”

四下寂静,只余风起虫鸣。

陆安慢慢转头。

这是一张与萧蔷完全不同的脸。冷冽疏离,像是雪山下常年不化的湖泊,美则美矣,却不是记忆中灵动、憨笑的眉眼。

唯余那双似星又如点漆的黑眸,直直对上愣住的萧霁安,冷漠道:“萧公子,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