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面露狠意。那双潋滟的黑眸明明挂着泪珠,却爆发出令人畏惧的疯劲。“你们把他怎么了?”说话时,唇瓣上的鲜血艳极生寒。
阮氏兄弟举着棍子,不敢上前。硬的怕横的,横的怕这种不要命的。阮佳有些结巴:“没..没怎么。”
“没怎么?没怎么人就晕过去了。”陆安每说一字都心如刀割。他不想活了。
阮意:“别废话。”
他握着棍棒就朝陆安打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面前犹如笼中之兽的少年不躲不避,生生受下了这一击。噗——,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大朵大朵滴落,像是开到荼靡的艳花。在阮意半分的愣神中,少年这招自杀式的打法成功走到了他的面前,出其不意地攥住男子的脖颈。
“他受过的,你怎么能不尝尝!!”
素日里清冷如冰的探花郎此刻像是地狱中索命的艳鬼,雪肤半红,眼波生恨。阮意被掐的荷荷说不出话来,弟弟阮佳虽然害怕,仍颤抖举着棍棒地朝陆安背后砸去。
“荷荷...啊!”
惨叫声惊起树上的鸟雀。
不过不是陆安的,是阮意的。剧痛中他晕了过去。
陆探花转过头,嘴边的鲜血愈流愈多,手中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他对着腿抖的阮佳道:“看到了吗?你打我打的越痛,你哥...”他畅快地笑起来:“死的越快!”
“啊啊啊。”胆小的阮佳捂着脑袋,将手中棍棒一扔,跪地道:“求求你,放了我哥罢。”
“不够。”陆安冷冷道。
阮佳急了,一面磕头一面求饶,情势顿时扭转了过来。
从萧霁安晕倒到现在不过数十息工夫,陆安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心中担忧,于是在掐晕阮意后,直接顺手抽过棍棒将阮佳也打晕在地。
做完这一切后,陆安小心地避开萧霁安的伤口,将他驼到背上,哭着朝光亮的花厅发足疾奔。心中不断默念道:“求求老天保佑,愿萧霁安无事,萧霁安无事,萧霁安无事...”
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背上的青年动了动。陆安心中一喜,他道:“你醒了?”
青年没有作答,仍旧在昏迷,只是嘴中不住呢喃。
陆安附耳听去,原来青年说的是:“蔷弟,不要恨我,是哥没有保护好你。你到底在哪?”
陆安眼眶一酸。
“早不恨了。”
“从来没有恨过,我恨的是我自己。”
......
被所有人都遗忘的崔楚翊见人跑远了,赶紧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老天,他看到了什么。
先是阮家兄弟打萧霁安,然后陆安忽然冲了出去打抱不平。再然后他背着萧霁安走了?原来探花郎冰冷拒人的外表下藏了一颗见义勇为的热心肠。
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崔楚翊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怪异,猫着腰迅速路过地上躺着的两人,也朝着花厅的座位归去,他可不想再沾染上什么是非了。
琉璃灯暖,与后园的凄清不同,花园前院明亮生辉,各色香花争奇斗艳,正中还建了一座小凉亭。月色融融,三名姑娘正兴致勃勃地围坐在亭中喝酒猜拳。
“啊啊我又输了!”邹杉杉抓狂道。
她的眼尾红彤彤的,像沾满了露水的桃花。
“来,喝!”
她抓起酒壶,畅快干杯。
崔见月和陶宛宛格格轻笑,抓住邹杉杉的手臂。“别喝了,我的大小姐。待会你还要回花厅呢。”
邹杉杉道:“你俩可别小看我的酒量。”她用手指戳戳自己嫣红的脸颊,“看着醉实则清醒着呢!”
崔见月笑道:“信信信!不过这酒决计不能再喝了。”
邹杉杉哼了声,作势要挠崔见月脖子:“干嘛,我就要借酒消愁好不好。”她甩了甩头:“那个陆安他不值得!男人都不值得!我大美人邹杉杉最值得!是好姐妹就让我喝。”
崔见月道:“不行,是好姐妹也不能让你喝。”她还欲打趣几句,忽然话头止住,奇道:“陆探花?”
“什么?”
月光下,邹杉杉晃了晃脑袋,却仍旧转过身,朝着崔见月的目光看去。只见几步外浑身是血的陆安驮着比他大的青年一路狂奔,忽又折返脚步,直直朝着她们所在的凉亭冲来。
陆安一见她们便行了个大礼。
“邹小姐。求求你找府上医师救救萧公子吧。”他低头恳求,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有鲜血流出,语气着急。
邹杉杉被他这副模样惊道,下意识就想扶他起来:“你没事吧。”
陆安道:“我没事。但萧公子不知为何晕过去了,求求邹小姐救救他吧。”
邹杉杉此刻早就将白天两人的不愉快抛在脑后,见他血淋淋的样子,急道:“萧霁安我肯定会救,但当务之急是你先止血!”
陆安摇了摇头:“我真没事,他伤的比较重。”少年的语气中带着从未现于人前的哭腔,不住坚持道:“萧公子!”
“好好好。”邹杉杉将手中帕子扔到陆安怀中道:“你先包扎,我现在就去找医师。”
她朝厅处跑去,崔见月和陶宛宛跟上道:“我陪你。”
夜风微凉,吹得人昏沉沉发寒。陆安小心地将萧霁安抱在怀中,那双因失血过多而发白的手挡在青年身侧。
他哭着唤了声:“哥。”
没有人回应。
“哥,我回来了。”少年泪如雨下。
......
“哥。”
十四岁前的萧霁安,父母恩爱,钟鸣鼎食,身后还整日跟着一个胖胖的奶团子,一口一个哥地叫个不停。
“哥,你在看什么书?”
“水经注。”
“哥,你看我带回来的花草,一碰叶子就合起来啦。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含羞草!”
“对哦,我们蔷蔷好厉害。”
“哥哥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吧!哥,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唔...水利吧。这样可以为百姓多做些事。”
“哥,你保护百姓,那我长大以后就保护你!好想快快长大啊。”
......
梦境一转,不再是温暖的萧府,而是西风烈烈,残阳如血。
“爹...为什么?”已经抽条的少年眼眶微红,执拗道。
城外,万军压阵;城内,尽是老弱妇孺。
身穿紫金战甲的中年将军顿了顿,没有回头。
“爹,这就是你忠于的道吗?”少年哭着抱住了将军,不让他再向前一步。“爹,霁安不明白,当今在位者残暴不仁,我们为何还要替他卖命。”
“霁安不怕死,可是城中的百姓都是无辜的啊。”
他哽咽着,望着眼前高大的背影,不住恳求。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卷着城上杨柳依依,白骨黄土。
萧绯转身。
他抱起个子已经长到胸膛处的大儿,像幼时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霁安,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
萧将军的脊背因为抱着少年,微微有些发弯。“我萧绯,昔年与圣上结拜,同生共死。没有圣上的提携,就没有今日的萧家。
“霁安,这几年来,你圣伯伯确实越发糊涂了。劝也劝了,斗也斗了。然而事到如今,最不能背弃他的,是我萧绯。”
他放下怀中的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舍、留恋,像是要牢牢记住孩儿的脸一般。最后,毅然决然地转身,任眼角的泪水在无人瞧见处落下。“霁安,照顾好你娘、阿蔷,还有这一城的百姓。”
“爹有爹的道,霁安,你也去追寻自己的道吧。”
然后大步向前,永不回头了。
“爹!不要!”伫立在原地的少年爆发出哭吼:“我们萧家的一分一毫可有沾染民脂民膏?”
那个记忆中从来都挺直高大的背影定住,传来仰天大笑。
“没有,我萧绯,问心无愧!”
天上的夕阳快要落了。
少年泪满衣襟,跪在地上,对着远去的父亲磕了三个响头。“爹。那就请让我,做这千古罪人吧。”
远处的笑声愈来愈大,高大的背影愈来愈小。
瑟瑟西风中,萧霁安听到父亲的歌声,雄浑悲凉,唱的是听过很多遍的雁门太守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旌旗猎猎,苍山莽莽。萧霁安哭着长跪不起。
他知道他留不住父亲了。
......
耳边是百姓的欢呼得救,眼前是摇摇欲坠的母亲和嚎啕大哭的萧蔷。
昨日夜时,江宁城萧绯大将军孤身奇袭敌营,单枪匹马斩杀敌军副将三名,兵众无数,被活捉后宁死不降,万箭穿心而亡。消息传来后的翌日清晨,萧家世子萧霁安出城投降,条件是保全城中百姓。
对面副帅不肯,怕有诈,欲斩降者,萧霁安刀入胸口半寸时毫不变色。终被邀于营中与主帅秘密会面两个时辰,出营后江宁城降,大裕军队入城后护前朝百姓安。
“我恨你!!”
城楼上,萧霁安抱着从敌营中背回的父亲尸首,敛眸沉默。曾经温润端方、在亲人前还会哭鼻子的少年迅速长大,不再哭泣。他如今是萧家最大的男子汉,要学着父亲一样守护好母亲和弟弟。
“你说话啊!萧霁安,你是这世界上最怂的孬种!我恨你!!”胖胖的奶团子满脸悲愤,疯狂地扑过来一拳挥在萧霁安的肚子上,咆哮道:“为什么!你个叛徒!你就这么舍不下荣华富贵吗?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不会原谅你的!”
“萧蔷!住口。”跌坐在萧绯尸首旁面色惨白的妇人喝道。“蔷儿,不准这么说你哥哥。他一定是有苦衷的,别人可以说他,你不可以。”
“为什么啊娘?”年仅六岁的萧蔷哭着颤抖着,胸口闷得像要涨开,他看着地上微笑闭目的父亲,想像从前一样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爹,是蔷儿啊。你快睁开眼啊。”
可是,他的父亲依然闭着眼睛,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啊!
萧霁安鼻头一酸。眼睛却干干的,像是在昨日已经将所有的泪都流尽了。他搂住娘亲和蔷弟,拍着他们两人的背,一下又一下。
“你滚开!”
萧蔷死死推开抱着的手,退后了几步。“我恨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虞夫人叹了口气,忽然站起,将怒目而对的萧蔷拉到沉默难过的萧霁安面前。“你们两兄弟要好好的,以后互相照顾,记住,这世上你们彼此才唯一的亲人。”
彼时的萧霁安和萧蔷还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当是阿娘劝和的话语,却忽视了一向同父亲感情甚笃的母亲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慈爱、留恋、悲伤和一丝淡淡的期待。
下一秒,高墙之上。
“将军!
“千山万骨,虞玫相陪。”
穿着红衣的虞夫人一跃而下,快的两兄弟同时死死抓住,也什么都没有抓住,只剩下一截绣着红梅的衣角。像是寒风中最盛大的春梅,去奔赴那年她的初见、相知、相守。
此生,无悔。来世,再见。
“娘!!!”
目眦欲裂的萧霁安用尽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楼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更加沉默地抱起娘亲断成几截的尸身,跪在冬日的雪地里,一点一点地拼好。
娘的嘴角是笑的。
想到要见爹,一定很开心吧。也好,也好。
他麻木地将娘亲和父亲的尸首葬于一处,深埋地下,然后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脚走到楼上。
“阿蔷。”
“阿蔷?”
......
萧蔷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他不仅留不住父亲,也留不住母亲,留不住蔷弟。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要走。
可是,他不甘心啊。
蔷弟,这世上我只有你了。等等哥,万水千山我也要将你寻回。
——
梦境再转,转到了一片黑暗。
萧霁安只觉得耳畔好像有弟弟的呼声。“哥!”
他在梦中想要回应,却发现嗓子疼的说不出话来。意识回笼,却仍堕于黑暗。
“早不恨了。”
是弟弟的声音。他说他不恨自己了。
傻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哥好高兴啊好高兴!萧霁安努力睁眼,却身如万斤重,他急的想要抱住蔷弟,让他不再离开,可是那具不争气的皮囊依旧不得动弹。
再然后,
青年终于冲破一切,睁开眼。
却发现眼前,空荡荡的。像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醒来时一样。
依旧是挂起的床幔,朴素的方桌,案头的几叠水利书卷,和一瓶枯萎的红梅。
原来,还是一个梦啊。
正当萧霁安怅然时,一道温和的男音响起。
“你醒啦?”
青年一愣,只见面前站着的是翰林院修撰韩清和,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