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
谢芳菲佯装叹气,上翘的眼尾里眼珠滴溜滴溜地转。“真是怀念人与人初见时客气分寸的模样啊!”
陶宛宛一笑:“好啦好啦!谢兄消消气!”
谢芳菲扭过头去,哼,眼里也是笑意得逞的神色。
崔见月看着他俩也忍不住笑了,“谢兄把气留到晚上吧!多吃点!可别便宜我了!”
谢芳菲把头扭回来。哼哼!
三人笑作一团,又过了一炷香,贡院内还是没有走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芳菲自然担心不已,崔见月也不停地盯着每个走出的人脸。
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毫无例外,每个从贡院内走出的考生都面带倦容,面目沧桑,纵然是再俊俏的男子,三日三夜不洗澡也会难免显得邋遢。
就在众人心情焦灼之际。忽然,微风吹起一股皂角的清爽,混合着淡淡青柠,直直地撞进崔见月的鼻腔。
她蓦然回头。
看见俊美的少年就站在几步之外。
西边照来的日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骨相优越,眼含碎星,就连垂在肩上的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崔见月忽然生出了巨大的喜悦。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见面会想念,见面会忍不住高兴。少女初识情滋味。她朝他挥挥手,看着丰神俊朗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最终站定。
光影大片落下,他衣袖飘动,笑的灿烂如星。“我回来了。”
“嗯。接你回家。”少女笑意嫣然。
不管考的好不好,不管难不难,你好好地站在这里,那便够了。
“走!马车都备好了,我们出发!”谢芳菲在崔见月回头的那一刻,也看到了远处的纪瑾意,他心中的石头落地,笑的自在惬意。
人海中。
崔见月和陶宛宛手挽手从空疏出钻了出来,纪瑾意和谢芳菲一路勾肩搭背,以保护的姿态跟在她们身后。
“咦,怎么别人出来都是脏兮兮的,而你这么干净清爽。”谢芳菲小声说道。
纪瑾意一副不理笨蛋的模样。“拜托!我很早就交卷出来了,赶在见娘子前沐浴更衣过了,自然香喷喷。”他正了正被一旁某人弄斜了的发带。“保持仪容,是男德之一,谢谢。”
“嘁。”
——
“你看,她们身上穿的好漂亮呀!”
“我喜欢左边月白色的!你说是不是我也可以扮演一回嫦娥呢!”
“嗯...可是右边的杏色更灵动,又日常又活泼,出去逛街聚会都可以。”
“可我喜欢月白的!淡黄软纱真是神来一笔,婉约温柔。”
四人从马车下来,朝着鹿鸣居走去。因着几人都生的相貌出众,走在街上引来一阵回头。崔见月和陶宛宛听着旁人讨论的话语,皆是面带微笑。
她们不约而同地在想,快来问我哪里买的!
终于。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在踏入鹿鸣居大门的前一刻。“不好意思两位姐妹!想问一下你们身上的裙子是哪里买的呀?”有小娘子拦下问道。
“锦心绣阁。锦绣年华的锦,心灵手巧的心。就在衔华书院外长街第一个拐角处向前走几步就到了。我们两这身是他们当季新款蟾宫折桂和杏林春燕,不过听说这是一家新开张的店面,价格厚道,款式很多,姐妹你可以去看看!”
崔见月熟练地微笑道。这说辞在她心里已经反反复复排练过无数次了。
陶宛宛按两人先前商量的适时补充道:“对的,店里人还蛮多的。”
“噢噢噢!好喔。”那拦路的小娘子笑了笑走开。
“锦心绣阁!之前没听说过啊。”
“人家不是说了新开张嘛,走走走,咱们去看看!”
“对啊,快走!你没听刚刚那个小娘子说人很多嘛!万一卖空了咋办。”
耶!崔见月和陶宛宛留意着身旁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两人挽着的手动了动,示意大功告成!
却说大裕开国以来保留了一些前朝的春闱传统,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举子中进士后会参加“鹿鸣宴”,寓意功成名就。因此这家长街上的鹿鸣居酒楼,每逢春闱前后都座无虚席,又因着还真出过几个前三甲吃饭的美谈,名声更是火爆!
崔见月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天不亮就偷偷溜出来蹲在门口排队,总算是订到了鹿鸣居的最后一个小雅间。她特意定了一桌春风宴的席面,也是想给纪瑾意讨个好彩头!
长木桌上摆着一只白瓶,杏子生香,占尽春风。
这时节杏花只有山寺才有。
崔见月注意到了这点,又环视一圈,发现厢房布置雅致,很投学子的眼缘,又带了不少高中的吉祥彩头,不禁赞叹难怪鹿鸣居的生意这么好!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在书院晚间读过的“晋商知牧民居无定所,乃以驼队载货,逐帐而鬻。不用银钱,以物易物,贫者许赊”,此时理解更加深刻了,不由得暗地在想:她们的锦心绣阁之后也可以细分出客户群体,针对性地用料和出新款设计。
“来!让我们在这里举杯庆祝未来的大裕状元!”
嚣张爽朗的男声响起。
崔见月落座后,见对面的谢芳菲已起身举杯,笑的自信洋溢,仿佛金榜题名了一般。“我兄弟天下第一好!”
不过。
崔见月倏尔一笑,甜甜碰杯,笑盈满眸地看着正对面的纪瑾意,“我也提前庆祝我家阿瑾独占鳌头!”
纪瑾意天下第一好。嗯,她也这么觉得,嘻嘻!
陶宛宛也柔柔举杯,笑着满上。他们三个都是天下第一好!不过,崔见月第一第一好!
杏香浓郁,暖风扑面。被他们簇拥着的少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乌发玉面,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既然你们都这么相信我!那这个状元之名,等着我替大家带回来!”
少年握杯,气凭陵。
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等着!”“好!”“兄弟我挺你!”杯子碰在一起,是谁笑声如珠,连串落了玉盘。夏日的阳光从轩窗中落在他们的身上,满地倒影交融在一起。明明暗暗,是夏日最斑驳的彩色!
酒至半酣。
四人从春闱聊到闲谈趣事,又顺带提起燕京近日发生的大大小小事宜。
崔见月问道:“那个邹尚书的宴请好像没动静了,之前只听得传信人说时间推后了。有准话吗?”
“噢,你说这个。”谢芳菲啧了一声,神秘兮兮道:“我听人说,是邹尚书想等春闱结果出来再说。”
陶宛宛道:“为什么?”
谢芳菲挤眉弄眼起来:“榜下捉婿呀!”话落,见对面两位姑娘纷纷露出好奇的神情,又闲闲解释道:“本来休夫宴办的这么隆重,既有大肆划清陶党、李党干系,又宴请众多青年才俊,未尝不是存了相看之意。”
“而且官至户部尚书,一不小心就有结党营私嫌疑。这次吃了党派的亏,不如就在进士中找个出身干净,才学品行都出挑的女婿,不比别的要省心多了!而且还可以选个好看的闺女又喜欢的呀。”纪瑾意也笑道。
“噢噢。”崔见月睁着眼睛点点头,懵懂可爱,像一只小兔子。纪瑾意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他早就想捏了!娘子太可爱了怎么办!
“咳咳咳”谢芳菲揉了揉嗓子,无辜道:“我嗓子痛。”
纪瑾意淡淡道:“滚!”
忽然隔壁传来响动。声音忽高忽低,伴着一些哭声。纪瑾意和谢芳菲迅速对视一眼,一人留在雅间保护两位姑娘,一人出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争吵声又大了起来。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安静下来。
谢芳菲推门回来:“没事了!”他坐下后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纪瑾意见谢芳菲没事,出鞘的匕首被他插回别入腰间。“刚刚是什么动静?”
谢芳菲道:“也是桩糊涂事。隔壁雅间的男子宴请同窗时发现钱包被贼摸了,其他几人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于是挺身而出去店里抓贼,闹的惊动了东家,结果这东家也是不好惹的,听说背后有人,态度强硬的很,结果你猜咋样?”
崔见月和陶宛宛听得出神,忙道:“然后呢?快说快说!”
谢芳菲摇头道:“没想到一通排查后发现是宴请的男子贼喊捉贼,他根本就没带银两,又想空手套白狼结交几位有可能中进士的同窗。”
“这。”崔见月忽然疑问道:“那他的同窗怎就深信不疑男子的说辞了呢?”
谢芳菲想到刚刚听到人群说的话,解释道:“因为这男子以前的确是街坊卖的很火的米店少东家,有钱的很,平时书院内吃喝用度都是他结的账,结果不知怎的前些日家道中落了,又借了印子钱,负了一身债。”
陶宛宛感叹道:“是不是不借印子钱也不会背这么多债了!”
“嗯。”谢芳菲夹起一箸烤的很嫩的鸭子,边吃边说道:“咱们继续吃菜吃菜!”他想到什么又提醒两人:“对了!印子钱很恐怖的!官府也不让放,但是总有漏网之鱼。你们要是之后有周转的问题来找我和纪瑾意,可千万别碰这玩意。”
纪瑾意则抬头对崔见月点了点她的发簪,笑了笑。崔见月知道这是让她若是缺钱就凭簪子去钱庄取,于是应道:“好!放心吧,我们不会去借印子钱的!”
四人又笑闹无忌地说了许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