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裕春闱一共有三场,每场三日,总共九日。这九日里所有应考学子的吃喝拉撒一应在各自的小隔间度过,因此春闱不仅是才学的考量,还有对书生体力的考量。
而任里面如何昏天黑地,外面却依旧热闹非凡。
茶坊、赌口的盘讨论的沸沸扬扬,普宁寺的香火也是不断。在这片热潮中,崔见月的锦心绣阁也尝试推出了“蟾宫月桂”、“杏林春燕”两套夏日绣服。
月白的裙裾曳地如流云,腰间到下摆绣着渐变的祥云和桂子,细密浅淡仿若萦绕淡淡白雾,再搭配一条淡黄的丝带软纱,柔柔缠在臂间,轻逸缥缈,宛若蟾宫仙子,这套便是“蟾宫月桂”。而另一套活泼些的则是“杏林春燕”,杏色的窄袖配垂坠的裙摆,衣襟绣着缠枝杏子,裙身燕子娇俏灵动,走起路来明媚逼人。
这两套是崔见月想着要讨个好彩头而制定的主题裙装,又经陶宛宛依据南地的穿着将燕京的风情融了进去,又新奇又吉利,先是吸引了几个家中有学子的小娘子,没想到她们上身后衬得别有姿色,一传十十传百又引来了一波真心喜欢的小姐妹,锦心绣阁呈现出第一波小火的趋势。
却说这日。
春闱考试到了最后一天。衔华书院的春闱假历来指的是开考、结束以及放榜的三日,因此崔见月和陶宛宛一得闲便去绣阁招呼客人。呼啦的人群比往日都多了一倍,全是想要买回去接家中举人时穿的。唐甜笑的高高兴兴,更加卖力地姐姐长姐姐短,吉祥话一箩筐地往外冒。崔见月则充当起账房师傅的角色,站在收银两的地方手眼不停地打着算盘,陶宛宛则是三人中字写的最好的,于是被派去支着根笔在账册上每收一笔钱就记录下来。
一直忙到申时,店里的女客才少了许多。日头没有午时那么毒辣,贡院外接考的家人好友纷纷翘首以盼,将外面空地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渐渐地,终于有交卷早的学子出了贡院,还有些仍在奋笔疾书或是想再检查一遍的考生迟迟没有出来。
“掌柜的呢!”
有道爽脆的女声远远传来,未见其人,便闻其身。
“这位姐姐好气色呀!”门口的唐甜笑吟吟地迎了上去,辫上的小绒花红扑扑的。“姐姐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家什么时兴的衣裙都有,像姐姐这般漂亮的凡俗衣裳可配不上!”
“哟妹妹嘴巴真甜!”一阵风般踏步走来位大眼美人,瓜子脸,长眉毛,繁复的锦裙上缀着烫金流苏,不是户部尚书之女邹杉杉是谁?她捏了捏唐甜的小绒花,乐呵呵道:“不用招呼我,我自己看看!”
唐甜自是不能怠慢每个女客,她笑着跟在身后道:“我陪着美人姐姐罢!”邹杉杉也没再劝,点了点头,打量起这家绣阁。她自幼出身名门,又是户部尚书唯一的女儿,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当日她也听出纪瑾意话中的弦外之音,于是便冲着他的面子来店里逛逛。反正她确实想“打扮”一番,说不定还能蹭上崔见月姻缘的喜气呢!
她信步转了一圈,看见架子展台这些小巧思也忍不住笑笑,最终驻足在展出的新款衣裙前,“确实挺好看。”邹杉杉赞了一声。
以她多年的审美来看,这些设计虽谈不上顶级奢侈,却别有一番玲珑心思,这料子瞧着也不错,应该是南地的绸缎,没想到这家小店居然还藏着正宗的南地绣师。
她又随意往身后一瞥,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后院走出两位月白仙裙和杏红窄裙的美人,邹杉杉仔细一看倏地笑了,那两位姑娘身上穿的不就是刚刚展柜上的主打春闱系列“蟾宫月桂”和“杏林春燕”嘛。难怪前阵子听到小姐妹在讨论这家绣店,上身效果确实一个仙气飘飘如月宫嫦娥,一个俏皮灵动如邻家新燕。邹杉杉顿时打定主意于情于理都要在这家店定制一件独属于她的锦服,当然,除开生动设计的缘故,还存了一些别的小心思在。
此时,崔见月和陶宛宛正提着瓜果点心有说有笑着走来。
她们方才见店里没啥人后,又估摸着快到时辰了,于是换上自家店里的招牌去贡院外接纪瑾意出考。谢芳菲上午就派人来店里传话约好下午同她两一道,晚上崔见月又说要做东给纪瑾意接风洗尘!
所以两人还不知道邹杉杉因瞧见身上的衣裙效果就决定下单的事情。不过,崔见月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衣架前的锦裙少女。
“杉杉!”崔见月拉着陶宛宛快步上前。“你来啦!”
“见月!宛宛!”邹杉杉见面三分笑。
她认出了站在边上的是曾经陶家的庶女陶宛宛。不过邹杉杉从来都不学人拜高踩低那一套,她的处事理念是四家皆朋友,风水轮流转。于是她热络地朝两人打招呼道:“你们家的裙子都好漂亮啊!有没有适合我的,推荐推荐!”
陶宛宛曾经也是陶家的庶女,自是认出这位说话的姑娘是邹尚书之女,从前宴会上这位大小姐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杉杉姐是想要什么场合穿的,日常,宴会,还是什么?”
陶宛宛如今成熟了不少,第一次和邹杉杉说话,亲切地在名字后加了个姐,显得又不生分又拉进了距离。崔见月则想起了之前纪瑾意和她说过的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性格,于是也热切补充道:“是啊,什么场合都能做!而且我们还能根据你自身的样貌身材定做一套独属于你的衣裙,市面上独一份的。”
这话顿时说到了邹杉杉的心坎上。她一直都有专属的裁缝,因此更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本想借着喜气和情面来锦心绣阁换些新花样,这下更是对两人生起了好奇。原谅她很久之前便在燕京贵女圈听说过崔见月和陶宛宛的事情,不过大多都是些嘲笑的话语,什么满脑子裴嘉学、倒贴,或者不要脸的狐媚子生下的女儿等等。
当时邹杉杉就不以为然,她从来都不偏听偏信传闻。要她说,就算传闻有真,什么倒贴,难道只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不允许俏皮娘子勇敢追爱吗?喜欢美色,人之性也,男女都一样。至于爬床狐媚子那就更好笑了,合着一个弱女子还能强上了大男人不成?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怎么就美美隐身了。
当然这话她从来都不和老爹说,她爹传统的很,听了这话肯定又要气的吹胡子瞪眼了!
邹杉杉笑道:“嗯。那就定做一件吧!衣料要上好的,尺寸的话。”她看了一眼崔见月和陶宛宛手中的提盒,猜到多半是要去贡院,“尺寸我下次来量!你们先去忙吧,反正我还会来的。”
“不打紧!天大地大都没有咱家的杉杉金主大!”崔见月怎么可能将这位财神爷放跑,她知道邹小姐是吃过见过的主,今日来未必不是有纪瑾意的情面在,怎么能让这单子拖到下次,万一拖着拖着没了咋办。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提盒,眉眼弯弯地拿来量尺:“杉杉金主!介意我上手量吗?”
邹杉杉噗的一笑,哈哈。这崔娘子真有趣!她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允了~”语调拉的老长,逗得三人都笑了。陶宛宛则用笔在本子上记下邹杉杉的身材尺寸,又走到柜台上拿来一本五颜六色的硬板子。“杉杉姐看看,喜欢哪种风格,什么材质?”
邹杉杉接过厚厚的硬板,只见里面夹着不少白宣,宣上画着各色风格的衣裙,还贴心地在底下标明了材质。她这下是越接触越觉得两人很有主意,比不少规规矩矩的贵女有趣多了。
“要清新一点的...嗯,再活泼一点吧!又清丽又不失灵动,再缥缈些,就像蟾宫那款仙气缥缈的。料子的话拿店里最好的就行!”
邹杉杉一股脑说了一大堆要求,说的自己都觉得有些像在为难人一般。却见两人点点头:“好!等我们做衣服前会将设计图先送来给杉杉姐过目。”
“行啊!”见她们做事如此利索,邹杉杉满意极了,学着近日看戏时江湖侠客般拱手道:“叨扰了!”
崔见月立马接住她的兴趣点,配合地回身一礼:“好说好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段江湖黑话成功把邹杉杉逗笑了。“我还会再来的!”她笑声像撒铜钱一般,叮叮当当。“不送了!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待她离开。
崔见月和陶宛宛相视一笑。邹尚书之女啊!她若是穿着锦心绣阁的衣服,指不定会有多少单单子相继找上门来!耶!她俩互相一击掌!又更为高兴地提着小食盒朝店外的马车走去。
铃铎清越,声若碎玉。
书院长街的景象快速朝身后倒去,不多时,便换成了高墙耸立、人头攒动的模样。
贡院到了。
崔见月和陶宛宛走下马车,在人群中寻到了谢芳菲站着的树荫。
“弟妹!陶宛宛!你们咋才来。”谢芳菲轻摇扇面,火红的佩饰像朱砂般垂在颈侧,富贵风流,如果忽略了他的唧唧喳喳的话。
“弟妹,晚上定的是哪家酒楼,我可是上好的美酒都备好了。”
“怎么回事,纪瑾意小子咋还不出来!让我谢爹在这等他!”
“完了。不会真的很难吧?”
“不行,我得安慰他!”
“不对,我兄弟上天入地文韬武略都好的没话说!他不行的话别人更不行!”
陶宛宛和崔见月:“......”
陶宛宛:“谢兄思虑周全。”
崔见月:“谢兄活泼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