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
吴悠的声音将周循川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征雪的剑柄。他缓缓松开手指,低声应道:“嗯。”
吴悠仰头望着陡峭的崖壁,麻利挽起衣袖,将短刀别在腰后,利落道:“我上去采药,你在下面帮我接应。”
说完,她手脚轻快地攀上崖壁,身形灵活得像只小猫。她轻功扎实,落脚、抓握都精准稳妥,专挑结实的岩石借力,避开所有松动的碎石。周循川立在崖下,全程仰头盯着她的动向,时不时出声提醒落脚位置。
吴悠按着他的提示顺利采下一株草药,握在手里低头晃了晃:“这株对吧?”
“对。”周循川应声。
吴悠将草药别在腰间,继续往上攀爬。
溪边的石头上,江越静静坐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从前他许诺赠予周循川一柄专属佩剑。焚天修为卓绝,想要借周循川之手除患,一柄神兵不可或缺。师徒结伴四处搜集铸剑材料,十四岁的少年看不出师尊暗藏的筹谋,一路行过溪涧河滩,到处都是轻快笑语。面对少年毫无保留的热忱,江越只剩日渐深重的沉默。
返程时遇到一片野山茶林。彼时春日正好,满树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地白雪。
半大的周循川兴致勃勃,绕着茶树跑了两圈,回头仰着脸冲他高声喊道,师尊,这花和我们院里开的一模一样。
那时阳光正好,花瓣碎光落在少年干净的脸上,笑意明媚耀眼。
往后两年,他拗不过少年央求,每逢春暖便如约重返此地赏花。十七岁的周循川凝着满眼期许望向他:“师尊,这是我们一同赏花的第四年,往后岁岁年年,一如今日,好不好?”
岁岁年年,一如今日…… 一语在心头盘旋,江越回过神,遥遥望着周循川从容照料吴悠,耳边伴着李闻之频频催促,三人闲谈说笑。
好在,他身边还有真心相伴的同路人,江越唇角不自觉微扬,左肩旧伤忽然泛起细碎的牵扯痛感。疼得不尖锐,只闷闷淤堵,搅乱了心绪。他收回视线,望着脚边溪水,说不清心底的情绪究竟为何。
不远处的林边,李闻之早已等候多时。春寒未消,山间风凉,他索性就地生了一堆篝火,暖意在林间缓缓散开。
细碎的脚步声踩着碎石渐近,节奏平缓。李闻之没有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江越。
江越走到火堆旁,自顾自站定取暖,半点不客气。
两人安静许久,周遭只剩柴火噼啪的轻响。最终是李闻之先开了口,语气生硬直白,带着明显的戒备:“我听说你命数不久。拉着周兄跑这么远,到底想干什么?”
江越没有应声,神色淡然。
李闻之也不追问。他不像吴悠那般爱闲谈,对方不愿说,他便静静等着。
良久,江越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飘忽的倦意:“以前,我在教里养过一个小孩。”
李闻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江越的目光越过林间,落在远处的山崖上。周循川正低头帮吴悠整理装药的布囊,阳光拉长他清瘦的身影,温柔又耐心。
“我有个仇人,武功极高。”江越语气平淡,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那孩子天赋绝佳,我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习武练剑,等着他长大,替我杀掉那个仇人。”
李闻之眉头骤然拧紧,心底莫名发沉:“这根本不是养育,是铸刀。你养他一场,从头到尾只是为了让他替你卖命送死?”
“差不多。”江越淡淡应声,毫无波澜。
李闻之指尖死死扣住剑柄,心底五味杂陈,沉默半晌,又问:“后来呢?”
江越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周循川的背影上。远处,周循川系好药囊递给吴悠,不知说了句什么,吴悠轻笑出声,细碎的笑声随风飘来,模糊又温暖。
“后来,他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我的仇人也死了。”
李闻之紧紧盯着他,刻意加重语气追问:“那你的这把刀,最后活下来了吗?”
江越久久沉默,风吹动他宽松的衣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看着远处安然自在的两人,他终于轻声开口,嗓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他活着。会一直好好活下去。”
篝火轻轻跳动,暖光落在江越苍白的脸上,浅浅晕开一层暖色。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褪去了平日的戏谑与疏离,只剩化不开的疲惫。眉眼利落干净,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天生的唇形带着一点浅淡弧度,不笑也像温柔,全然没有魔教中人的阴戾狠气。
李闻之看着他,心底愈发矛盾。他忽然懂了吴悠为何会对江越改观。此人实在太过矛盾——身为魔教高层,权势滔天、血债累累,本该是杀伐狠厉、作恶无数的恶人,却偏偏会出手救人、分寸有度。除却嘴毒随性、不识好歹,竟找不出真正的恶劣之处。
这时,采完草药的周循川和吴悠一同走回篝火旁。周循川转头望向山林下游的方向,静静看了片刻,只留下一句“我去趟别处”,便转身独自走入密林。
吴悠刚想开口询问,李闻之连忙伸手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溪边的石头上,江越控制自己不望向那条熟悉的小径。右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摩挲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缺损,是熟悉的山茶花。他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残缺的纹路,心绪沉沉。
不知静坐了多久,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响动,周循川回来了。
一行人启程下山。周循川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江越身侧。
这段山崖路程极长,周循川刻意放慢速度。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笃定:“你昨晚出去过。”
江越侧头看他一眼,坦然承认,并未否认。
“你去了那群伏击者撤退的方向。”周循川继续说道,“你看过现场的打斗痕迹,在推断他们的底细。”
“嗯。”江越应声,语气懒散。
“看出什么了?”
江越没有立刻作答,偏头看向身旁神色认真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循川眉头微蹙,瞬间心生警惕。
“你昨晚还一口咬定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处处提防。”江越尾音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今天一早突然改道,特意绕来这处偏僻山崖?”
周循川沉默不语,默认了他的猜测。
“你是在试探。”江越看得透彻,缓缓道,“你在想,如果那群人真的听我调遣,必定会提前在去往平江县的路上埋伏。可你临时改道,这一路风平浪静,连半点异动都没有。”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么看来,我的嫌疑反倒又重了几分。”
周循川无奈看他一眼:“路程才走三分之一,别乌鸦嘴。”
“怎么?怕我说中了?”
“就算说中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江越懒懒抬眼,语气随意,“但也没坏处。你本就认定我不是好人,多一桩嫌疑少一桩嫌疑,于我而言,债多了不愁。”
周循川轻轻摇头,静默片刻,忽然正色开口:“昨天那群人,既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劫你的。”
江越微微挑眉:“哦?”
周循川将征雪从左手换到右手,细细梳理着昨日的疑点:“若是存心杀人,不会只派那种水准的人手。我和李闻之的实力如何,他们不可能不清楚。来人数量虽多,最多只能伤人,根本伤不了我们性命。”
江越静静听着,侧眸看向他。
“他们的剑招全无杀心。”周循川继续分析,“连封路的箭矢都贴着地面飞过。若真是死战,绝不会这般。而且,他们也不是来救你的。真想救你,最优的办法是暗中引开我和李闻之,根本不会这般莽撞一拥而上,毫无章法。”
江越听着,唇角缓缓扬起一点弧度,像是终于等到对方想通关键,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点你没发现。”
周循川看向他:“什么?”
“他们的兵器,没有喂毒。”
江越语气依旧散漫,可其中的关键不言而喻。魔教之人出手必淬毒,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既是他的手段,也是教里的行事风格。昨日那些兵器干干净净,全无半点淬毒痕迹,绝不可能是他熟识的教中之人。
“所以?”江越迎着日光看向他,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愈发刺眼,“你现在的结论是什么?”
周循川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沉吟许久,低声道:“有人在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不清楚。”
江越轻笑一声:“原来堂堂周少侠,也有看不透的局势。”
周循川没有接话。山风掠过山脊,掀起两人的衣角,远处层层树冠起伏涌动,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浪。
“但无论他们想试探什么。”周循川眼神骤然沉定,语气郑重,“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山道一转,两侧密林的风声陡然变紧。周循川目光凌厉扫过林线,瞬间捕捉到一丝异动——左侧林间传来一声细微的弓弦震颤。
当真被江越说中了,一语成谶。
数支箭矢破林而出,狠狠钉在两侧崖壁上。紧接着,更多箭矢刁钻射出,精准扎进支撑巨石的朽木与碎石缝隙之中。
轰隆几声巨响,崖壁上的巨石轰然滚落,砸在山道中央,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变故突发,周循川、李闻之、吴悠三人瞬间拔剑戒备,各自闪身避开落石。李闻之剑光一闪,劈开迎面飞来的碎石;吴悠身形轻巧,迅速躲到大树后方;唯有周循川立身未退,稳稳守在江越身侧。
江越见状,抬手将出鞘半寸的长剑压回鞘中,只微微侧身避让。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擦着他肩头砸落地面,轰然震起一地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一道黑影骤然从密林里窜出,黑布蒙面,长剑直指江越心口,杀招凌厉。
这一剑速度极快,可周循川早有防备。他早已料到,敌人先用乱箭制造混乱、落石切断退路,真正的杀招必然藏在最后。
征雪瞬间出鞘,寒光乍现,精准架住对方剑锋。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峡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周循川手腕微沉,心头一凛——此人内力深厚,远胜方才所有伏击者。
蒙面人一击未成,立刻变招,剑尖顺着征雪剑身急速下滑,直削周循川手指。周循川迅速撤手,剑柄旋过半圈,反手格开攻势,同时跨步上前,硬生生将蒙面人的攻势挡在江越身前,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数步。
两人在漫天落石与尘土中缠斗起来,剑光交错闪烁,兵刃撞击声密集如雨。蒙面人的剑法诡异莫测,招招变换、毫无定式,出手迅猛狠厉,直指周身要害。
周循川接下七八招后,渐渐察觉不对劲。对方根本不是拼死搏杀,而是在刻意试探——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内力深浅,还有剑法路数。不少招式明明可以猛攻到底,却中途收势,刻意引诱他出招拆招。
身后忽然传来江越漫不经心的嗓音,清晰穿透杂乱的声响:“他在摸你的剑路。”
周循川脑海轰然一响,瞬间通透。
“你再跟他按常理打下去,你的师承、路数、底子,早晚被他摸得一干二净。”江越语气平淡,像在旁观一场无趣的对局,“人家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底细。”
周循川未曾回头,手上剑势陡然剧变。
原本稳扎稳打的规整剑法瞬间破开定式,变得凌厉多变、毫无章法。大开大合的劈砍、阴柔刁钻的缠斗、迅猛凌厉的突进,三种截然不同的剑路无缝切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无从分辨规律。
蒙面人猝不及防,连退三步,眼底满是错愕。对方前一招的发力路数还清晰可循,下一招便彻底颠覆,完全摸不透深浅。
他不再贸然进攻,抬手下了一道撤退的手势。
瞬息之间,林间所有异动尽数消散。弓箭手收弓隐匿,暗处伏兵尽数撤离,尘土尚未落定,周遭已然空空荡荡,悄无声息。
蒙面人最后撤入密林,消失前,特意回头深深看了周循川一眼,意味不明。
方才混乱之际,江越被吴悠拉到一旁躲避落石,此刻才从树后走出。
“你刚才换剑路太急了。”他随口点评,语气松弛自然,如同闲谈,“内力容易走岔,伤身。”
周循川收剑入鞘,压□□内翻涌的气息,淡淡应声:“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