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扎营。吴悠在溪边打水,李闻之在周围巡视。周循川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征雪,剑鞘抵着地面,拇指在剑格上来回摩挲。他在想今天的事。
他原本以为那伙人是冲着江越来的。江越是魔教右指挥使,知道太多秘密,有人要杀他灭口或者要从他嘴里挖东西,都说得通。但两番交手,第一次冲着吴悠:江湖盛传,吴悠是他的未婚妻。第二次冲着江越,他在落石崖下,下意识保护的对象。
说到底,两次试探,都是冲他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越。江越靠在几步外的一棵树下,闭着眼,呼吸很浅。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很安静。他看了几息,开口了。“你比我早猜到这群人的目的。”
江越没有睁眼。
周循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江越身上,罩住了那张苍白的脸。“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对不对?”
江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他们想确认一件事。确认你是不是他们要找到的那个人。”
“什么人?”
江越把目光移开了。“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循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江越在瞒他。他知道江越知道答案。但他问不出来。
他转身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来。他想起师尊。师尊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他受伤了师尊不会多问,但药会放在他床头。他练剑遇到瓶颈了师尊不会多说,但第二天桌上会多出一本剑谱。他问师尊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师尊说“话多无益”。他问师尊是不是不喜欢他,师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然后有一天,师尊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就像他不知道江越在瞒什么。但他会查出来。
江越看着周循川的背影。火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征雪横在他膝盖上,剑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今天格挡的时候留下的。江越看了那道划痕几息,垂下眼。他想起今天那个蒙面人的剑,他们今天没有得到确认,还会再来。他需要早点解决这些人。他把手指收进袖中,碰到了那个熟悉的花瓣。
清晨的客栈大堂很清静,晨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桌上摆着白粥和酱瓜小菜,周循川与李闻之吴悠一起安静吃着早饭。
李闻之最先放下筷子,看向吴悠:“你家护卫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吴悠托着腮想了想,认真回答:“我那晚在崖上采完药,就立刻飞鸽传书回去了,按脚程算,大概两天后就能到咱们这里。”
周循川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着急回去救人,但之前两拨袭击者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你要是单独行动,风险太大。”
说罢,三人敲定在客栈暂歇两日。
吴悠刚准备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周循川:“周大哥,沈渡今天的药你还没送吧,我去送。”
闻言,周循川和李闻之一同抬头,古怪的看向她。吴悠露齿一笑:“今晚有花灯节,我要把你们,连同沈渡一起拉去!”
暮色漫上街巷,平江各处商铺陆续挂起彩灯,烟火与糖炒果子的淡香零散飘在风里。
李闻之本心仍想留守客栈盯防动静,架不住吴悠软磨硬泡,再三确认结伴出行不易落单遇险,才松口同行。吴悠瞧不上周循川早前给江越置办的灰布旧袍,觉得配不上节庆氛围,沿路拐进成衣铺,干脆自掏腰包添置三件新衣,连素来不爱花哨的李闻之,都被她缠得换上一身。
上街之后,吴悠兴致最盛,时不时钻进两侧小摊翻看饰品吃食。李闻之跟在身后,嘴上不停叮嘱她别往拥挤人群里钻,视线却每隔片刻就扫一遍四周巷口,先前截杀留下的警惕半点没松。
周循川与江越落后两步,不远不近隔开一段距离。征雪剑柄被他常年攥握,木柄磨出浅淡指痕,他习惯性将右手搭在剑柄,视线名义上巡查人流暗处,目光却总不受控,一次次飘向前方江越的背影。
江越换上一身白绸长衫,布料衬得身形单薄清瘦。他左臂旧伤未愈,走路时刻意控制幅度,旁人很难看出异样。迎面不时有行人被人潮推着撞过来,他不用慌张避让,只微微侧身、肩头轻挪,便从容错开冲撞,动作闲散又克制。
沿街花灯连成一片,各色灯盏悬在屋檐随风轻晃。行至一处花灯小摊,江越脚步微微顿住,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成堆兔灯、莲灯,最后定格在摊位边角。
一盏纸扎白山茶花灯静静悬在那里,手工糊制的花瓣层层叠叠,用料朴素。
周循川脚步跟着停下,方才还紧绷的心神骤然乱了。旧时师尊院中的山茶老树、春日落满肩头的白色花瓣、师尊抬手替他拂去落瓣时微凉的指尖、后来被他细心收好、渐渐风干碎裂的花瓣碎片,细碎画面顺着那盏灯一股脑钻出来。
他呼吸不自觉放轻,目光追随者江越的手指。
江越察觉到了身后那道视线,却没回头。
彼时的少年周循川很是活泼好动,灯会前几天,便央求着师尊带他一起出去玩,可江越怎么会答应。细致上药、耐心鼓励、为他铸剑……这些都是打磨一柄神兵的必要手段,但逛灯会不是。周循川没再纠缠,却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江越看在眼里,心思转了几回,最后无奈:罢了,就当为了他好好学剑。
灯会当日,周循川一觉醒来,便见案前一盏精致的灯盏,上面映着他喜欢的山茶花,不过是最微小的补偿,少年却高兴坏了,吃饭时候都要抱着。节日过后,那盏花灯被收进了他的小木箱,连同江越送给他的零零碎碎,被珍藏起来。
眼见江越指尖快要碰到灯面,对方指尖轻飘飘掠过,反手捞起一旁圆滚滚的胖老虎花灯。
“这个合你性子。” 江越提着灯凑过来,眼底藏着浅浅戏谑,“平日里绷着脸不苟言笑,内里反倒挺乖巧。送你。”
周循川视线从白山茶花灯挪到憨笨的老虎灯上,心头涌起一点突如其来的涩意。他不肯伸手去接,仓促把灯推回对方怀里,一言不发,转头快步往前迈步。
江越不恼,单手提着老虎灯,步伐不疾不徐缀在他身后。
身旁的路口人流骤然挤作一团。卖糖葫芦的老汉被往来路人撞得身形歪斜,肩头捆满山楂的草靶猛地倾倒,一根根锋利竹签朝下,堪堪对准蹲在地面捡拾布偶的孩童后脑。
小孩只顾埋头摸索掉落的玩具,周遭人声鼎沸,老汉自顾稳住身形,谁都没留意近在咫尺的险情。
江越恰好路过,脚步没停,右手悄无声息扶稳歪斜的草杆,左手顺势揪着孩童后领,轻轻把人拎到空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周遭行人大多毫无察觉。
已经走出数步的周循川脚步顿住,下意识回身,将方才那一幕完整收进眼底。
老汉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接连对着江越拱手道谢。守摊的花灯店主连忙赶来,先是后怕地呵斥了孩子几句,又牵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上前,再三感谢。
江越微微摇头,语气平和:“无妨。人多拥挤,你照看生意和孩子都要小心些。”
摊主满心感激,执意要送一盏花灯当谢礼,随手拿起距离最近的那盏白山茶花灯,硬塞到他手里:“恩人,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江越垂眸看着掌心的山茶灯,指尖微顿,没有推辞,低声道了句:“多谢。”
白衣配素灯,江越提着花灯穿行在五彩纷呈的人潮之间。周循川立在人流缝隙里,漫天灯火尽数沦为背景,视线死死锁着那道背影。
心口骤然酸胀发堵,周循川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执念与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