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行人在一处废弃驿站落脚。
驿站是石头砌的,破旧不堪,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半边能遮风挡雨。院里长满枯草,唯独井水还能用。李闻之打了水,简单收拾后烧了一锅热水。
江越靠在院内的木柱上,左臂垂落,右手搭在膝盖上。夕阳的暖光落在他的灰蓝色布袍上,却衬得他脸色依旧惨白虚弱。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安静地靠着柱子休憩。
周循川走出驿站,站到他身边,望着远处暗沉的山脊,率先开口:“你的致命隐患是蛊,不是缚魂散。你奔波三地,真的只是为了解毒?”
江越睁眼,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那三处地方,除了解毒方子,还有不少典藏和金银,这个理由足够吗?”
周循川沉默着没有应声。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江越说得太过平淡,像提前备好的说辞,毫无诚意。
“我师尊现在在哪?”
江越垂眸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堆,声音压得很低:“他被魔教秘密囚禁了。”
周循川呼吸一滞,立刻看向他:“你见过他?”
“见过,我知道关押的位置。”
“具体在哪?”
“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
周循川轻嗤一声,早已习惯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两人安静站了许久,夕阳彻底下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周循川起身拍掉衣摆的灰尘,从袖中摸出一个白釉小瓷瓶,瓶口封着蜡,轻轻放在江越身旁的石头上。
“吃了。”他语气平淡,没看江越。
江越看向那只瓷瓶,没有去拿:“什么药?”
“疗伤的。”
“我用不着。”
周循川盯着他:“用不着?方才交手过后,你身子为什么在抖?”
江越指尖微微一顿,没说话。
“这是雪参续骨丹,罕见的疗伤良药。”
江越自然清楚这丹药的价值,抬眼看向周循川,带着几分调侃:“你白天还在怀疑伏击是我搞的鬼,现在又给我这么贵重的药?”
周循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方才那一刀,你本可以不管。伤不到你,也影响不到我们,但你还是出手救下了吴悠。”
他直视着江越,态度直白又冷静:“我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但你现在不能死。我师尊的线索,还在你手里攥着。”
江越眼底映着火光,轻声道:“说白了,就是怕我死了,没人告诉你师尊的下落。”
“对。”周循川坦然承认。
江越低头拿起瓷瓶,握在掌心,轻笑一声:“你真的不适合撒谎。”
他将丹药收进袖中,低声道:“谢了。”
夜深人静。
周循川骤然惊醒。
角落的床位已经空了,被褥掀开一角,江越的衣物不见踪影。一旁的李闻之看似闭目休憩,一动不动,可周循川清晰看见他的耳朵微动,显然早就醒了。
周循川轻手轻脚起身,避开熟睡的吴悠,从李闻之身边走过。
“你怎么不拦他?”周循川低声问。
李闻之慵懒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腰间佩剑,声音带着睡意:“他跑不掉。就算真想走,也该你去追。”
周循川无奈摇了摇头,察觉到他对江越的态度已然松动,随即迈步走出驿站。
屋外月色清亮。
江越独自站在驿站外十几步远的地方,晚风拂动他的发丝。他身形单薄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周循川靠在门框上,没有上前,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没过多久,江越转身往回走。撞见门口的周循川,他没有丝毫慌乱窘迫,神色坦然地从对方身侧走过。衣角擦过周循川的手臂,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枯草的干涩气息。
周循川低头看向地面。驿站四周全是沙土碎石,没有水源,更不可能有湿泥,可江越方才站立的位置,却留着几粒深色的湿土。
而那片泥土沾染的方向,正是白天刺客撤退的密林深处。
周循川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了驿站。
天刚蒙蒙亮,四人便早早启程赶路。
江越走出驿站时,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不再是那般惨白虚弱的模样。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马车。吴悠看着他先上了车,紧跟着掀开布帘钻了进去。
周循川坐上车夫位架起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碎石,车厢跟着轻轻摇晃。李闻之策马跟在后方,始终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警惕戒备。
车厢内,吴悠靠着车壁,时不时悄悄打量身旁的江越。昨日江越误会她是周循川的未婚妻,她本想当面解释清楚,可周循川提前私下找过她,叮嘱她昨夜的黑衣人来路不明,大概率和江越脱不了干系,让她多留个心眼。
吴悠嘴上乖乖应下,心里却十分矛盾。她亲眼见过江越出手救人的模样,忍不住心生好奇,实在没法把他当成纯粹的恶人。
打量了半晌,吴悠终究没忍住,率先开口打破安静:“沈渡,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
江越闭着眼休憩,语气懒散随意:“走过。”
吴悠愣了下,有些意外:“真的?什么时候走过的?”
“记不清了。”江越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道,“五年也好,十年也罢,路又不会变,什么时候走的都一样。”
吴悠被他这套随性的说辞逗笑了:“你就会骗人。”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周大哥说他来过这里。”
江越闻言缓缓睁眼,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浅淡意味:“他说来过,那就是真的。周循川从不说谎。”
吴悠心思敏锐,察觉不对劲。江越格外留意周循川的一切。她顺势往下说:“周大哥说这附近有处山崖,上面长的草药能解朱焰奇毒。他早年亲自来过,那地方特别偏僻,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江越神色微顿,抬手掀开一点车窗布帘。恰好此时,车外传来周循川清冷的声音:“前面路况狭窄,马车过不去,全员步行。”
吴悠立刻掀开布帘跳下车,舒展着僵硬的肩膀。江越扶着车框慢慢落地,左臂因为旧伤依旧不自然,动作迟缓,但好歹没有昨天风吹就倒的架势。周循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多言语,转身率先往林间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树林越茂密,山路也愈发狭窄。行至后半段,几乎看不出人工道路的痕迹。路面荒草丛生,两侧灌木肆意蔓延,头顶垂落着交错的藤蔓,几人需要侧身避让才能勉强通行。
一行人已经走了整整半个时辰,整条山路荒芜沉寂,看得出常年无人踏足。
周循川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侧密林,全程戒备。江越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比清晨出门时更沉了几分,面上却一派平静。李闻之殿后,一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目光来回扫视着身前两人和身后来路,警惕十足。
穿过层层密林,一处山崖豁然出现在眼前。高耸陡峭的崖壁上长满成片草药,郁郁葱葱,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崖底藏着一方平整空地,一条细窄溪流从崖缝中缓缓淌出,溪水清澈浅淡,水底卵石被冲刷得干净发亮。
周循川停下脚步,定定站在原地。
他久久凝视着这片熟悉的空地,目光缓缓扫过陡峭崖壁、潺潺溪流,还有地面散落的碎石,眼底翻涌着深藏的回忆。
六年前,师尊曾带他来过这里。
那时的他,手里还没有征雪剑。师尊此行是为寻找特殊矿石,为他铸剑。一路上,年少的周循川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见什么都好奇,问树种、问草药、问石头的纹路颜色,喋喋不休。师尊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偶尔才淡淡应上一句。可他毫不在意,说个不停,哪怕自言自语也乐此不疲。
一行人抵达这片空地休整时,师尊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他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由衷感慨:“师尊,这里好漂亮。”
江越没有应声。
他咽下嘴里的饼,又认真追问:“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看风景,好不好?”
江越依旧没有回应,只让他慢些吃。
他早已习惯师尊清冷寡言的性子,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继续吃东西。
稍后他听师尊的,知道铸剑所需的矿石就藏在崖壁下的碎石堆里,立刻蹲下身认真翻找,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双手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垢。最后终于摸到一块色泽暗沉、手感远超普通石头的沉石,他瞬间欣喜不已,举着矿石快步跑回师尊面前。
“师尊!是不是这个?”
师尊接过矿石看了一眼,淡淡吐出一字:“是。”
少年心头雀跃不已,转头就冲回碎石堆,想要再多找几块。返程时脚下一滑,重重磕在棱角碎石上,膝盖瞬间破皮渗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蹲在地上,死死捂住膝盖,指缝间不断渗出血迹,还强撑着小声自语:“没事,不疼。”
师尊缓步上前蹲下,轻轻拨开他沾满血污的手掌,仔细查看伤口,随即取出随身伤药。上药的动作轻柔至极,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带着刺痛,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
师尊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放得更轻、更缓。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师尊头顶。师尊头戴幕笠,细密纱帘严严实实遮住整张面容,唯一能看见的,是乌黑的发顶,还有纱帘下方露出的半截下颌。肤色白皙,线条干净利落,格外好看。
那一刻,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个念头——好想亲眼看一看师尊的模样。
后来,征雪剑铸成那日。
师尊将崭新的长剑递到他手中,只道:“试试。”
他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着日光,锋芒刺眼,剑刃清晰倒映出他的面容。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廊下的师尊,微风掀起幕笠纱帘的一角,转瞬即逝。
他还想再多看清几分,飘动的纱帘已然落下,再次遮住了所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