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循川走出客栈的时候，吴悠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蹲在水井边洗脸，袖子挽到胳膊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醒了？”
“嗯。”
“你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
“你眼睛下面是青的。”
周循川没接话，吴悠也不继续追问。她太了解周循川了，这人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她擦了擦脸，随口问道：“我们今天去哪？”
“平江县。”
“远不远？”
“正常赶路，五天。”
吴悠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马匹。刚走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周循川。
“周大哥，你昨天在车上和沈渡说话，我听到了。”
周循川抬眼看她。
“他说你师尊擅长左手剑。”吴悠神色认真，“你找了三年多，这应该是第一个靠谱的线索吧？”
周循川依旧沉默，点了点头。
这时李闻之从客栈走了出来。他收拾得干净利落，深灰色的衣服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佩剑挂在腰间，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周循川身边站定，既不看吴悠，也不看周循川，只淡淡开口：“那个人能走吗？”
“能。”
李闻之应声点头，不再多问。
没过多久，江越也走出了客栈。吴悠早就把车马备好了。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袍，头发随便用一根布条束着，大半发丝都散在背后。烧虽然退了些，但整个人依旧苍白虚弱，看着格外憔悴。他全程一言不发，慢慢一步步走上马车。
周循川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人平日里嘴毒得很，对自己也够狠，明明一身伤病，半点都不知道爱惜。
吴悠瞥了一眼马车上的江越，转头对周循川说：“他现在力气都没恢复，就是个病秧子，翻不起风浪，我跟他一起坐马车盯着他。”
不等周循川答应，她直接掀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吴悠靠着车壁，抱着膝盖，静静看着对面的江越。
江越靠在另一侧车壁上，闭着眼睛休息。灰蓝色的衣袍沉在车厢的阴影里，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格外虚弱。
安静了好一会儿，吴悠先开了口：“沈渡。”
江越没睁眼。
“你认识周循川的师尊？”
“见过一次。”
“他找了三年多了。”吴悠轻声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件事、一个人这么上心。”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感觉，他找师尊，早就不只是单纯找亲人那么简单了。”
江越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吴悠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江越心里默默感慨，难怪她能和周循川、李闻之处得来，她一个人的话，抵得上他们三人份的。
“周大哥师尊是不是特别厉害？周大哥总说他剑法好、人也好，可从来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你见过，他是不是很好看？跟你比呢？”
江越有点哭笑不得。想起这姑娘是周循川的未婚妻，居然与他一起讨论师尊好不好看，实在是有些奇怪。
“我也没看清样貌。”
吴悠点了点头，看来她只不过为了引出话题：“那你知道他为了找师尊，受了多少罪吗？”
江越微微侧头，耐心听着。
“之前有人给他传消息，说在千里之外看到了他师尊。他当天立马动身，连夜赶了过去，结果就是个骗局，那人只是想骗他的银子。”
江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还有一次，我撞见他喝醉了，一个人靠在树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厢晃了晃。吴悠稳住身子，继续说道：“没人能说他师尊半句不好。上次李闻之随口开玩笑，说他师尊是不是嫌他烦才走的，周循川当场就翻脸了。他俩认识快三年，我从没见过他对李闻之发那么大的火。”
江越垂下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吴悠也叹了口气：“他真的太累了，希望这次他能如愿找到人。”
江越望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低声道：“找不到也好，他该过自己的日子。”
吴悠没听懂，疑惑地问：“什么叫自己的日子？”
江越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好说。不一定非要执着寻人，建功立业也好，找个喜欢的人安稳过一辈子也好，都是自己的人生。”
吴悠神色有点奇怪，欲言又止。可江越已经重新闭上眼休息了，她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打扰病人。
江越心里想着，周循川身边这两个人，品性都不差。尤其是吴悠，鲜活又开朗，出身医药世家，却一点大小姐脾气都没有，心思细，也懂得体谅别人。
车外，周循川握着缰绳，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路。旁边的树林里，忽然闪过一道细碎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他瞬间换过缰绳，右手直接搭上剑柄。
远处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轻响，距离很远，绝对不是风吹的。他和李闻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按住了自己的兵器，瞬间戒备。
伏击来得毫无征兆。四名杀手突然从密林里冲出来，四人直扑驾车的周循川。几个人动作整齐、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周循川立刻拔剑，挡开左侧的刀，侧身躲开右侧的剑锋，始终稳稳守在马车前，不肯后退半步，死死护住身后的车厢。长剑一转，剑脊狠狠砸在左边那人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直接落地。
右侧那人的剑已经刺到近前，周循川微微侧身，剑锋擦着衣襟划过，同时回剑一削，剑尖划破对方手腕，鲜血瞬间溅出。两名刺客负伤后退，却没有逃走，反而分站马车两侧，堵死了前后去路。
车厢里，吴悠已经拔出了随身短刀。她练武资质普通，也是第一次真正遇上江湖厮杀，还是偷偷背着家里出来闯荡。可她依旧第一时间挡在江越身前，紧紧盯着晃动的车帘，满脸警惕。
江越全程没动。他靠着车壁闭眼静坐，只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靠听觉分辨四周动静。近处四个杀手，暗处还藏着人，一直在悄悄观察这场伏击。
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方才负伤的两名刺客再次冲上，一上一下，配合得极为刁钻。周循川寸步不让，长剑翻飞，直接挑开上方的剑锋，抬脚踩住下方劈来的刀背。那人用力抽了两下，刀纹丝不动，抬头就看见周循川垂眸看着他，剑尖稳稳抵在他喉咙前，没有刺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名杀手翻身扑向车窗。吴悠立刻提刀上前格挡，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可对方内力远胜于她，她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杀手抓住空隙，举刀就劈。
可那把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江越抬手，轻轻捏住了对方的手腕，精准扣在脉门处。力道不大，却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人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长刀直接脱手掉落。
刺客当场愣住。江越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靠回原位，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闻之立刻冲上前，几招就制服了这名刺客，随即转身冲进侧边密林。树林深处不断传来兵器相撞和树枝断裂的声音，片刻后，他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有一个，轻功太高，跑了！”
周循川一脚踢开脚边的长刀，眼下几名刺客全都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没有去追逃掉的人，看向走出树林的李闻之。
李闻之擦了下剑上的灰尘，脸色不太好看：“那人一直在暗处观望，不像是拼命杀人，倒像是专门来打探我们底细的。”
周循川没说话，转身走向马车。
吴悠正收刀入鞘，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但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看见周循川过来，她立刻开口：“刚才是他出手救的我，就捏了一下那人手腕，对方刀直接拿不住了。”
周循川掀开马车帘子。
江越依旧靠着车壁闭着眼。左手悄悄垂在身侧，只有右手搭在膝盖上。可周循川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呼吸也比之前重，唇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察觉到他的注视，江越不动声色地把发抖的左手往衣袍里收了收，换了个看似放松的姿势。
周循川放下车帘，站在马车外。
方才那一刀劈向吴悠时，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驰援。是浑身伤病、连站都不稳的江越，出手挡下了这惊险一击。
“刚才是你救了吴悠。”周循川开口，语气冷淡。
江越缓缓睁眼，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笑意：“举手之劳。救了你的未婚妻，你打算怎么谢我？”
吴悠瞬间瞪大双眼，一脸茫然：“未婚妻？我……”
她的辩解还没说完，就被周循川抬手打断。他看向江越的眼神冷得厉害。
两人刚达成合作，江越才离开囚牢才两天就遇上伏击，大概率是魔教旧部来劫人。在他看来，江越这次出手救人，根本不是好心，只是故意卖他们一个人情罢了。
江越看着他冷淡疏离的背影，心里反倒涌起感慨。几年不见，这人总算学会多留个心眼，不再是从前那般执拗一根筋的样子了。
车旁传来脚步声，李闻之跳上马车，却没有进来，就站在车帘外，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生硬地开口：“刚才的事，多谢你救了吴悠。”
江越偏头看他：“你道谢，还非要站得比人高、俯视着说？”
李闻之愣了下，低头才发现是这么个道理。他没挪位置，硬邦邦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谢？”
江越轻笑一声：“往旁边挪两步，挡着我看夕阳美景了。”
李闻之满脸不敢置信，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无理取闹的人。他怒瞪了江越两秒，狠狠一甩车帘，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