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四人来到了客栈。江越被人从成衣铺抬到床上,一路都没醒。身上灰蓝色的棉布袍子已经换下,只剩一件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子上细细的青紫色血管。他的头发没干透,散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枕巾。干裂的嘴唇结着乌黑血痂,呼吸比下午稳了些,依旧很重,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沙哑的气音,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直直落进周循川耳朵里。
周循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佩剑斜靠在扶手旁,剑柄朝上,抬手便可握住。
他本没打算管江越。
不过是个魔教余孽,身子早被蛊毒耗垮了,顶多再撑半年。现在能吊着一口气,已经算不错,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入夜之后,江越断断续续的喘息缠在耳边,吵得人心烦,周循川不愿困在闷浊的房里受扰,索性拎起长剑,独自走出客栈后院练剑。
这套剑法是江越亲手所授,名叫抱寒锋。十三岁拜师,师尊就给他定下目标:练会这套剑法,才算武艺大成。
他从前是周府娇生惯养的少爷,就算流落过一阵,刚入门时也不情愿日日苦熬练剑。可跟师尊相处越久,越是忍不住亲近他,师尊随口一句鼓励,就能让他憋着劲练上整日。幸好他天资出众,旁人耗十几年摸不透的抱寒锋,他只用四年就全数吃透。
凉风吹过院子,剑光一收一落,陈年往事接踵而至。那天他终于练成整套剑法,兴冲冲去找师尊,等着讨要夸奖。不料江越盯着他收剑的样子,愣在原地半天不动,没说一句话,仓皇离去,他看得分明,幕笠下的那双手,竟有一丝颤抖。隔了三日,师尊不告而别,茫茫尘世,他再没有一处归处。
往事渐歇,庭院夜色渐深,晚风添了寒意,周循川收剑回鞘,任由思绪放空,他对比起了沈渡与师尊。
相处四年,他知道师尊生活中每一处习惯,他的饮食偏好,他惯常的小动作。但他不知道师尊长什么样,遇到陌生人,他会无意识与师尊做比较,对比他们的身形、说话的语调、性格,试图看出哪怕一丝相似之处,仿佛这样就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抛弃了他的人。
沈渡嘴毒,散漫,噎死人是一流。师尊冷清,沉默,鲜少与他讲话。两人没有一处相像。
师尊时常静坐陪他练剑,像冬天的温水,看着平淡,内里藏着暖意。从前周循川负伤,还没等他卖乖诉苦,伤药与换洗衣物总会早早叠放在床头;犯错受训,师尊从不会苛责难堪,只淡淡一句下次注意,便揭过不提。他少年心性,屡次偷袭想要摘掉师尊斗笠,反倒摔得狼狈,师尊倚桌喝茶,被他气鼓鼓练剑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
他想起沈渡那张脸,床上昏迷时,沈渡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没有那抹讽刺的弧度,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像被水泡过太久的玉,温润没了,只剩下冷。但一旦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就只有审视、打量、居高临下,像是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周循川想,如果师尊是冬天的温水,这个人就是碎冰。好看,但扎手。碰一下就要出血。
等周循川推门折回客房,子时刚过,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周循川听见床上的响动,心觉不妙,立刻凑近了些。
昏黄烛火摇曳,江越的脸颊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滚烫的皮肤上,脖颈也覆着一层薄汗。身上的白色中衣边角沾着点点暗红,是昏迷中忍不住咳出来的血迹,浅浅晕开一小片。寒热来回反复,一遍遍折腾着昏迷不醒的人。
周循川彻底没了冷眼旁观的心思,若放任他病症严重,师尊的线索就断了。
他端来桌边的凉水,拿干净布巾浸湿拧干,指尖带着点紧绷的不耐。俯身,将微凉的布巾轻轻敷在江越滚烫的额头上。
凉意贴上皮肤,江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皱紧的眉头松开些许,喉间的闷哼也停了,不再那般难受。
那一整晚,周循川冷着一张脸,反复给他换布巾、擦冷汗,偶尔帮他顺匀呼吸。脸上却没半点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完成的麻烦事。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周循川起身,最后俯身检查了一遍江越的状况。人还昏沉着,脸色依旧惨白难看,但呼吸平稳了不少,身上的高热也慢慢退了。
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昨晚他悬着心,生怕这人撑不过去,断了自己唯一线索。
昨夜他搭过沈渡的脉象,内里伤势沉郁凶险,只有同顶尖内功高手硬碰硬才会落下这般重创。如今又染上风寒、蛊毒缠身,多重病痛堆在一处,沈渡还能撑着一口气,功底远超他先前预判。胜过吴悠,也强过李闻之。就算到现在,周循川也不敢确定,若是对上不带半点伤的沈渡,自己究竟能不能赢。
江越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周循川转过头,看着他。江越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从迷蒙到聚焦用了两三息的时间,他看了看窗户透进来的光,然后偏过头,看到了周循川。
那个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扎人的东西,只有一种刚醒来的、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的茫然,他定定的看着周循川,像是想开口说什么。那一瞬间,他像极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的熟悉的感觉在一息之内退得干干净净。江越打量了周循川几眼,对方守了一夜,眼下青黑。
江越醒来挣扎着开口的一句话,就让周循川后悔昨晚的举动。“你……一晚上没睡?咳咳,怕我死了没人给你指路?”
周循川冷下脸:“不是。”
江越又哑声说:“那你刚刚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是看我好看?”
“看来你恢复不错,不如今日早点出发。”
江越笑了一下,竟然顺从地动了。他用右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往上拉。动作很慢,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周循川没有帮忙,也没有催。
江越终于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靠床头,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比刚才又重了一些。
周循川先开口。“你昨晚说去平江县,去那里做什么?”
江越垂下眼,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很低,带着发烧后那种粗糙的沙哑:“有一份旧物,我要取回来,毁掉。”
“什么旧物?”
“与你无关。”
周循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拿我当离开牢狱的工具,我有权知道。”
江越视线缓缓扫过周循川面庞,顿了片刻,才挪开目光。“焚天靠缚魂散拿捏全教上下,一众教徒全被此毒牵制卖命,解药方子拆成三份,分置三处。我要取回解药,销毁制毒典籍。”
周循川看向他,心里只信半数。缚魂散一事和审讯卷宗记载别无二致,魔教众人尽数身中此毒,江越确也是受害者,单看他想要根除毒药,情理上挑不出破绽。
“可你身上另有蹊跷。” 周循川语气冷淡,“你被关押时,妙手岐伯曾替你诊脉,你身上要命的并非缚魂散,是独一份的噬心蛊,寻常教徒从不会沾染。”
江越挑眉:“你似乎对我太过关注了些。周少侠不必为我的事烦心,余下还有半年光景,先了结缚魂散的事,再慢慢寻锢心蛊的破解之法,总能寻到门路。”
周循川逐渐对这种随时挑衅的说话方式习惯,直接转换话题:“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师尊?”
江越难得配合。“几年前。魔教的一次行动中,我远远见过他一眼。”
“他当时在做什么?”
“在杀人。”
周循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师尊在为魔教效力?”
江越抬起眼看着他。“说不定是的。”他的声音不高,紧紧盯着周循川的神情,不知道想看出些什么,“说不定他跟我一样,替焚天卖命,杀人,做那些你觉得恶心的事。你找了他三年,找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循川盯着他。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不是。”
江越看着他。
“我师尊不是那样的人。”周循川说,“他杀人,一定有原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年轻的眉骨下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平时沉稳沉敛,此刻那张英俊又棱角分明的脸上,少年人的执拗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我相信他。”
江越仓促转过视线,“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周循川说:“他是我师尊。”
沉默了很久。江越垂下眼,停止了这场对峙。“那你继续找吧。”
江越突然想到什么,戳了戳周循川:“你是怎么知道,要从魔教找你师尊的下落?”
周循川手中抱着征雪,被江越挑起的火气还没下去,他斜睨了江越一眼,没开口。
江越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生气了?”
周循川没有看他,把征雪从左手换到右手,抱得更紧了些。
“我说他可能是恶人,你气成这样。”江越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我要说他死了,你是不是得拔剑。”
周循川的手指在剑鞘上顿住了,猛地扣住了剑格。江越在那把剑还没动之前,及时补了一句:“他没死。”
周循川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如果不是这人风吹就倒,他一定当场给他一剑。他盯着江越看了两息,勉强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重新靠回椅背。
江越靠回床头,看着房梁。“你怎么不说话?”
周循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江越苍白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不想跟你说话。”
江越说:“那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是谁?”
周循川的嘴角绷了一下。江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很快收了回去。“不逗你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礼尚往来,等会我也回答你一个。”
周循川沉默了几息,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火气还没下去,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见过。”
“见过什么?”
“我师尊。他曾经和一个魔教戴面具的人秘密会面。你们的面具,做工、整体纹路走势都是一样,唯独花纹细节有所不同,我一眼就能认出。”
江越愣住。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半晌,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了回去。
周循川盯着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找的人,是我师尊?”
江越的表情顿住了。
周循川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来魔教是为了找师尊。水牢里我问的是‘有没有关押过一个江湖人’,没提过‘师尊’两个字。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看着江越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江越一定没预料到,他问的问题竟是这个,一时愣住,半晌,江越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说了。在水牢里,你问‘魔教有没有关押过一个江湖人’。”
周循川摇了摇头。“我问的是‘有没有关押过一个江湖人’。我没说那个人是我师尊。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师尊?”
江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周循川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水牢带你出来的那天,你说了‘你的师尊擅使左手剑’。那之前我没有在你面前提过‘师尊’两个字。你怎么知道那个江湖人是我师尊?”
客栈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有人在翻身,床板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江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循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越说:“你告诉我了。”
周循川皱眉。
“水牢里,”江越说,“你描述那个人的特征时,你的语气。不是打听仇人的语气。你找了他很久,你很怕他已经死了。”他抬起眼看着周循川,“那种语气,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有。”
周循川没有说话。他听着江越的声音不急不缓的继续响起。
“周循川,周少侠,你一入江湖就声名鹊起,但行事作风亦正亦邪,屡屡替人奔走效命,素来褒贬不一。其他人不知,你这般所为,都是为探寻失踪师尊的下落。这一次,你同样是这个目的。”
江越的声音很低,周循川盯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薄,薄到像一层纸,底下什么撑着都没有。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江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周循川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江越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掀开,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左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把灰蓝色的棉布袍子从床边拉过来,一点一点套进去。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够灵活,第一个结打了三次才系上。周循川没有帮忙,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江越系完最后一个结,抬起头。“能走就起来。今天要赶路。”像是故意复述周循川之前的抱怨。
周循川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还没回答我。你还知道我师尊的什么事?”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到了平江县,”江越说,“我会告诉你更多。”
周循川推门出去了。
他走后,江越坐在床边,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周循川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师尊”的时候,他直觉这是一种试探。他慢慢思索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可能,至今为止,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和那人没有半点相似,大概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