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疏密交替,日头从正东移至头顶,又微微偏向西侧。周循川握着缰绳,目视前路,始终没有回头,却将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车厢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间隔极长,像是偶然被呛到。没过多久,频次越来越密,从零星几声变成一阵闷咳,最后彻底压不住,连绵不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周循川心底一沉。
此时春寒料峭,江越从水牢出来便一路穿着湿透的衣物,一路开窗透风,湿衣贴身,冷风直吹,拖到此刻,终究是扛不住了。
周循川低骂一声,猛地扯紧缰绳。枣红马吃痛嘶鸣,当即调转方向,拐入侧边岔路。
身旁并行的吴悠被这突发动作惊得一滞,连忙勒马稳住身形:“怎么了?”
“进镇,找成衣铺。”周循川语气沉冷。
吴悠瞬间会意,看了一眼身后马车,不再多问,催马跟上。后方的李闻之见状,无需多言,立刻调转马头紧随其后。
前方的镇子规模不大,一条主街贯通首尾,沿街零星开着几家铺面。周循川将马车停在街口,翻身下车,一把掀开马车帘。
江越歪靠在车壁上,脸颊浮着一层异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粗重,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耳的气音。他双目紧闭,眼睫不住轻颤,似是极力睁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周循川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感滚烫,烫得灼手。
他收回手,目光快速扫过整条街道,很快锁定街中段偏东的铺子。褪色布幌随风轻晃,写着“李记裁缝”,铺门半掩,内里有人。
“闻之,去请大夫。”周循川沉声吩咐。
李闻之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落于地面,闻言轻嗤一声,扫了眼马车,终究没有多言,快步往街角走去。
周循川将马缰交给吴悠。吴悠凑近车厢看清江越虚弱的模样,低低惊呼一声,转身去找客栈落脚。
周循川再度掀开车帘,伸手去扶江越。先前扣在他四肢的铁镣沉重冰冷,一路束缚至今。他抬手利落解开镣铐锁扣,将四枚沉甸甸的铁镣尽数取下,随手搁在车厢角落。镣铐落地的闷响轻响过后,江越终于彻底摆脱桎梏,手臂微微松弛,却依旧毫无醒转迹象。
江越身形修长,身形看着挺拔,体重却轻得离谱。他无力垂着头,滚烫的额头抵在周循川颈侧,灼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衣领上。周循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铁锈气。
周循川架着他往成衣铺走,江越的双脚无力拖在地面,靴底摩擦石板路,发出持续刺耳的声响。行至半途,江越似乎想要抬头,脖颈微动,终究无力落下。
“别死在我手上。”周循川冷声道。
他本以为这人早已烧得神志不清,不料怀中人闷咳一声,挤出一丝沙哑模糊的笑意,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那你,就不该扶我。”
成衣铺老板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两人进门,一人病重垂危、一人面色冷峻,他心神一乱,算盘珠子直接拨错三颗。他张了张嘴,目光飞快扫过江越,又迅速收回,安分守己不多窥探。
周循川将江越轻轻安置在店内长凳上。身体触及硬实木板的瞬间,江越眉头微蹙,喉咙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响,彻底陷入昏迷。他头颅歪向一侧,原本湿透的暗红色衣领被虚汗浸得更深,颜色暗沉发黑。
周循川垂眸看向他。江越一手搭在长凳边缘,呼吸沉重紊乱,胸廓起伏剧烈,气息虚浮,呼多吸少,状态极差。
此时李闻之尚未归来。
老板掀帘从里间走出,怀里抱着一摞干净衣物,灰蓝棉布内衬、靛青长衫,还有一件厚实的褐布夹袄。他将衣物放在柜台上,犹豫片刻,又添了一套干净中衣,一并递了过来。
周循川伸手接过,将衣物放在江越身侧,蹲下身去解他衣袍的系带。水泡风干的系带早已硬结打结,格外难解。
指尖刚触到绳结,昏迷的江越忽然睁眼。双目赤红,瞳孔涣散空洞,全然没有焦点。他嘴唇微动,似要吐出一个“不”字,可手臂抬至半空便骤然脱力垂落,指尖在凳面无力划过。
周循川静静看了他一瞬,手上动作未停,耐心解开死结,将那套湿透的暗红外袍缓缓褪下。江越身形瘦削苍白,周身新旧伤**错纵横。左肋大片青紫淤伤蔓延至腰侧,青黄发黑,是陈年旧伤未愈又添新损。左肩伤势最重,经水长期浸泡,翻裂的皮肉泛着惨白,格外触目惊心。
周循川目光在一处旧伤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抬手拿起干净中衣、棉袍,动作利落替他穿戴整齐。素净的灰蓝棉布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惨淡虚弱。
不多时,李闻之带着一名白发驼背的老大夫匆匆赶回,脚步急促,气息微喘。老大夫放下药箱,蹲下身替江越搭脉。
“发热多久了?”老大夫沉声询问。
“不清楚。”周循川据实回答,“穿湿衣吹了两个时辰冷风。”
老大夫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先取出一包退烧粉递给李闻之:“温水化开喂服。另外这包是清肺良药,后续煎服,他肺里积寒积水,必须排出。”
李闻之接过药包,沉默着转身去寻温水。
老大夫反复切换位置搭脉,又翻开江越眼皮查看眼色。昏迷中的江越眉头紧蹙,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痛吟,却始终未曾清醒。
“他身中异毒,你二人应该知晓。”老大夫抬头看向周循川,语气凝重,“这毒我看不出门道,也解不了。先把烧退了再说。”
“我知道。”周循川语气平静。
老大夫收回手,起身拍了拍衣摆灰尘:“此人根基早已亏空耗损。退热之后务必静心休养,尚能苟延一段时日。若是再这般折腾,后果难料。”
言罢,老大夫摇了摇头,背起药箱离去。
铺内瞬间安静下来。门外布幌被风吹得反复拍打门框,发出单调的啪啪声响。吴悠恰好折返归来,蹲在江越身侧,看着李闻之将药粉融入温水,用木勺轻轻搅匀。她舀起少许药汁,凑近江越唇边,轻声细语:“沈渡,张嘴吃药了。”
江越毫无反应。
吴悠再试一次,药汁顺着他松弛的嘴角滑落,浸染在干净的灰蓝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周循川上前接过瓷碗,蹲下身,一手轻轻托起江越后脑,一手将碗沿贴住他的唇瓣,微微倾斜碗身。药汁缓缓流入喉间,江越喉咙本能滚动,尽数咽下。
喂完整碗药,周循川将他的头轻轻放平,起身将空碗放在柜台之上,转身走到门口,与李闻之并肩而立。
街口空旷无人,唯有冷风卷着尘土横穿街巷。
“今晚在此落脚休整。”周循川定声道。
李闻之忙活一路,又要看守又要照料,满心不耐:“这人不仅说话讨厌,还麻烦得很。”
周循川默然认同,心底暗自补了一句:除却一副好看皮囊,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