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循川如约前往水牢提人。
把守牢门的是两名年轻正道弟子,见他走来,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拦住门口,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周公子,这间牢房关押的是魔教高层,盟主有令,无他亲口准许,任何人不得私自提走。”
周循川抬手,亮出腰间令牌。
拦门弟子看清令牌纹路,脸色微变,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立刻侧身退让,抬手解开牢门的铁链。
周循川推门走入水牢。一夜积水又涨了些许,靴底踩进水里,碾过细碎碎石与软质淤泥,发出一阵黏腻的水声。火把光亮破开昏暗,墙上垂落的铁链大半没入水中,只剩冰冷的金属轮廓露在水面。
江越仍维持着昨日的姿势,靠坐在墙角,积水已经淹至他腰腹位置。
铁链卸开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潮湿密闭的水牢里沉沉回荡,沉闷得像某种断裂的声响。
江越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周循川将火把插在墙面铁环上,立在门口淡淡开口:“走了。”
墙角依旧死寂无声。
周循川眉头微蹙,抬步往前走。脚下积水荡开细碎波纹,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来。他停在江越身前,低头俯视。江越大半张脸被湿发遮挡,只露出一片苍白下颌线与干裂泛白的唇,胸口起伏极浅,几乎看不出呼吸动静。
“别装死。”
江越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周循川脸上,迟钝又茫然,像是在费力辨认来人。片刻后,他抬手撑向身后石壁,想要借力起身。
左臂刚一发力,整条手臂便剧烈颤抖起来,肌肉失控,关节传出一声极细微的错位声响。他闷哼一声,手臂骤然脱力,整个人重重跌回水洼里。水花四溅,打湿了他暗红衣摆,也溅脏了周循川半条裤腿。
周循川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眸扫过自己潮湿的裤腿,再抬眼看向地上的人。
湿漉漉的发丝尽数贴在江越脸颊,几缕黏在唇角。他没有抬手擦拭,只轻轻阖眼,暗自攒着力气。胸口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气音,像是胸腔内里受了重伤,破损难愈。
周循川转头朝门外沉声道:“来人,把他带出去。”
“不用。”
江越的声音极低,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却咬得格外执拗。
周循川垂眸看着他。江越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牵扯到左肋旧伤,眉头骤然死死皱起,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他放弃左臂发力,改用右手扣住墙面凸起的石块,一点点拖拽着虚弱的身体起身。
他静立调息数息,松开墙面,抬步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从虚浮踉跄,慢慢变得沉稳些许。
周循川迈步走在前方,没有回头,却刻意放缓了脚步。他心底清楚,一旦此人死在路上,他苦寻三年的线索便会彻底断绝。
踏出地牢的刹那,刺眼天光骤然倾泻而下。江越脚步猛地一顿,抬手挡在眼前。指尖在太阳穴旁微微发抖,指缝漏下的天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衬得那层病态的苍白愈发刺眼。
他眯着眼适应片刻,缓缓放下手,继续往前走去。
营地外停着一辆朴素马车,马匹是寻常枣红马,车身不算崭新,但车轴打了新油,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吴悠站在马车旁,李闻之斜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吴悠天未亮便在此等候,一身鹅黄短衫,袖口束得利落,腰间短刀的宝石刀鞘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起碎发贴在脸颊,她全然不顾,望见周循川,立刻抬手高声挥手:“周大哥,这边!”
周循川快步上前,先对吴悠点头示意,随即看向树下的李闻之。
李闻之一手搭在剑柄上,身姿挺拔,黑衣规整无一丝褶皱。他轮廓冷硬,眼神锐利如冰,目光直直落在周循川身后的江越身上,满是审视与戒备。
“其余魔教高层,两日后枭首示众。”李闻之开口,语气平直无波。
周循川看向他。
“纪律堂已定案。”李闻之补充道,“你要带走此人我不拦着,但我必须沿途监督,确保他不逃、不闯祸、不出意外,这是规矩。”
“我明白。有劳。”周循川颔首应下。
李闻之视线微沉,压低声音道:“魔教已灭,焚天已死,一众祸首尽数伏法,你父母的大仇也算得报。你确定不留下来亲眼见证行刑?”
此时江越恰好走近,脚步轻缓,湿衣下摆不断滴水,在地面拖出断断续续的水痕。方才二人的对话,他尽数听入耳中,目光随即落在周循川脸上。
谈及血海深仇,周循川面色依旧平静:“当年行凶之人,戴着赤蟒纹面具,至今下落不明。恩怨未清,我不会就此作罢。”
李闻之闻言沉默,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吴悠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江越脸上,眼睛骤然一亮,语气直白又纯粹:“你长得真好看。”
江越刚抬眼对上她干净天真的眼神,还未开口,李闻之便冷声打断:“皮囊再好也无用,魔教之人,心思阴毒,本性难改。”
江越侧眸瞥他一眼,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散漫从容:“那你多看几眼,说不定看久了,就习惯了。”
李闻之眉头紧拧,不耐他的轻佻调侃,当即示意随行弟子上前,给江越戴上镣铐。
吴悠小声惊呼一声,有些不忍。江越面色惨白虚弱,走路都摇摇欲坠,唇间还凝着未消的血痕,根本无力反抗。
周循川立在一旁,神色冷淡开口:“不必心软,他只是看着无害。”
江越神色平淡,坦然抬手伸脚,任由冰冷的铁镣扣在四肢上。冰凉触感贴肤的瞬间,他忽然想起眼前少女的身份——药王谷吴老独女,吴悠。他曾在魔教密报中见过记载,周循川早年与药王谷有婚约,对象正是她。
吴悠好奇上前两步,凑近马车,歪头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江越沉默片刻,目光先落在吴悠脸上,又淡淡扫过一旁的周循川,像是在暗自权衡确认。
“沈渡。”
周循川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并未多想。吴悠反复念了一遍“沈渡”,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清甜的笑意。
马车缓缓启动。
周循川坐在车前驾车,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轻轻摇晃。风吹起车帘,时不时露出车厢内一抹暗红衣摆。
行驶片刻,周循川率先开口,语气沉定:“我师尊在哪?”
车厢内安静许久,才传来江越不疾不徐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从容,让人莫名心闷:“我知道下落,但现在不能说。”
周循川手指骤然收紧,攥紧缰绳:“为什么?”
“我要先去三个地方。”
“哪三处?”
“与你无关。”
周循川当即勒停马匹。枣红马受力道牵扯,往前踉跄两步,打了个响鼻。他侧头看向车帘缝隙,风掀起布帘,恰好能看见江越靠在车壁上闭目休憩,脸色比方才在外时愈发惨白。
“不说清楚,我现在就把你关回水牢。”
江越缓缓睁眼,透过帘缝看向驾车的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你遍寻江湖,只找到我这一条线索。你关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查到他的下落。”
周循川脸色发冷,指节泛白,偏偏无从反驳。
江越继续开口,语气始终平稳:“我办完我的事,尽数告诉你真相,绝不耽误你寻人。”
“我凭什么信你?”
江越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短暂避开周循川的视线,沉默数息,再次抬眼时,吐出一句讯息:“江越此人,擅使左手剑。”
周循川呼吸猛地一滞。
擅使左手剑的武者虽不在少数,但这是他三年来苦苦探寻,第一次得到关于师尊的确切特征线索。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激动,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声音紧绷干涩:“还有呢?”
“第一站,平江县。到了地方,我再往下说。”
话音落,江越再度闭眼,不再言语。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
周循川盯着低垂的车帘看了许久,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指。三处地点,换师尊的下落,这笔交易值得。
他压下心绪,靴尖轻磕马腹,枣红马稳步前行,车轮继续碾过沿途碎石。
吴悠策马并行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方才的对话,只轻声开口:“他可靠吗?”
周循川目视前路,语气淡漠:“无需可靠,只需有用。”
吴悠闻言沉默,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同情。她此行是为心上人寻找朱焰奇毒的解药,翻阅魔教典籍后已有药方,只差一味珍稀药草,周循川曾说见过药草生长的山崖,愿意顺路陪她采摘。
她很快打起精神,问道:“周大哥,那处山崖我们几日能到?会不会耽误你们的行程?”
“无妨。”周循川摇头,“我们下一站去往平江县,刚好顺路。”
队伍后方,李闻之始终与马车保持距离,一手常年搭在剑柄上,目光紧锁车厢,片刻不曾松懈。他从不信任任何魔教余孽,会一路紧盯,直到此人伏法,或是死在路上。
行出一段路,吴悠放慢马速,退至马车旁,俯身抬手轻敲车框:“沈渡,你冷不冷?”
车厢内安静片刻,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不冷。”
“那你饿不饿?我这里有干粮。”
“不饿。”
吴悠没有被他的冷淡劝退,取下马鞍旁的水囊,顺着车帘缝隙递进去:“这是今早新打的清水,渴了就喝。”
车厢内沉寂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从帘后伸出,接过了水囊,轻声道谢。触碰吴悠指尖的一瞬,那只手微顿半秒,便迅速收回,车帘重新落稳。
吴悠策马回到周循川身侧,轻声道:“他的手好凉。”
周循川默然不语,没有接话。
队伍末尾的李闻之,冷冷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