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覆灭了。
这个消息在七天内传遍江湖,正道联盟的旗帜插上魔教总坛山门。三十年凶名赫赫的魔教圣地,一朝倾覆,成了群雄庆贺胜利的宴场。
周循川立在长廊下,手里端着一杯酒,迟迟未饮。
周遭人声喧闹,众人举杯相庆,拍桌直呼大快人心。有人醉酒抱着酒坛痛哭,说自己的师兄终于可以瞑目了。
入耳皆是欢庆,周循川面色平淡,无半分波澜。
身旁传来几道议论声。
“此战赢得也太轻易了。我原以为要血战三日三夜,结果大军攻入总坛,魔教半数人手直接逃窜,何时这般不堪一击了?”
“你不懂。”旁人压低声音回道,“不是他们怯战,我们抵达之前,焚天教主就已经死了。群龙无首,自然四散逃命。”
“那教主是谁杀的?”
“没人知晓。发现尸体时,他身上剑伤、刀伤到处都是。审问被俘的教众,个个都抢着认领功劳,哭着求饶,都说自己手刃魔头、立下大功。嘿,这贼窝内讧起来,比咱们下手还狠!”
周循川将酒杯轻轻搁在栏杆上。
他滞留此处,只为一桩执念。
三年前,他的师尊江越骤然消失。三年来,他踏遍十余城池,多方寻访,始终一无所获。这里,是他最后的线索与希望。
周循川转身离开宴席。沿途恭维声不断,他尽数无视,偶尔颔首示意,径直走向后山囚牢。
他已在俘虏营审问三日,盘问过二十七名魔教教徒,毫无进展。有人推脱未见,有人假意知情、求他放人。他依言照做,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他站在囚牢走廊尽头,闭目片刻,压下心底的沉郁。
“去最里面那间水牢。”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是一名前两天被他审问过的魔教俘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慢悠悠开口,“里面关着我们的右指挥使,教中大小秘事他全都清楚,只是从不与我们多说。你想找答案,可以去试试。”
周循川眉头微蹙,魔教众人,个个阴私卑劣,令人作呕。
水牢地处地下三层,水汽刺骨,石壁覆满墨绿苔藓,踩上去湿滑黏腻。火光穿透力极弱,仅能照亮身前几级台阶,深处尽数被黑暗吞没。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气息越发浓重。
粗大的锁链从头顶石壁垂落,大半截浸泡在积水里,拖出暗沉水痕,另一端隐在黑暗深处,看不清全貌。
周循川迈步走入,举高火把。火光掠过积水与锁链,终于照亮墙角蜷缩的人影。
那人长发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脸颊与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遮去半张面容。沉重的锁链锁住他的肩颈、手腕与脚踝,力道极大,将人死死禁锢,令他无法站直,只能半瘫在冰冷的积水之中。
他身着暗红色衣袍,颜色褪得像干涸的血迹,满是褶皱污渍,多处撕裂破损,露出苍白单薄的皮肉。左肩肤色暗沉,是伤口反复渗血、被积水长期浸泡留下的痕迹。
周循川身形猛地一震,呼吸骤然一滞,脑海瞬间空白。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待火光彻底落上人面,那股熟悉感骤然消散。
那人面色惨白,眉眼清冷,带着久病的颓态。睫毛凝着细碎水雾,眼尾微微上挑,轮廓利落精致。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锁链上,发出细碎轻响。
听见动静,江越缓缓抬眼。火光映亮他的双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与情绪,只剩一丝浅淡讥诮,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新奇物件。
周循川心头一冷。
他的师尊,绝不会用这般漠然俯视的眼神看人。他骤然心生抵触,厌恶这人身陷囹圄依旧傲气凌人的姿态,厌恶这份居高临下的淡漠,更厌恶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心慌与荒谬的熟悉错觉。
他将火把插进石壁的铁环,稳稳固定住。
来之前,他翻看过高阶俘虏的审讯卷宗。册子上清楚记录着此人的状况:身中奇蛊,伤势深重,虽经简单医治,但毒素入骨,根基已毁,至多只剩半年性命。
“三年前。”周循川嗓音干涩沙哑,开口询问,“魔教是否关押过一位名叫江越的江湖人?”
他细致道出那人的身形样貌,刻意隐去师徒身份。稍作停顿,他又冷声追问:“还有一人,隶属魔教,常年佩戴赤蟒纹面具,你们可曾见过?”
对面的人没有即刻应声,目光从他眉眼掠过,落至腰间剑柄,最后缓缓收回,重落回他脸上。
“你问遍了所有被俘教众,才寻到我这里。”
周循川目光带上警觉,此人被困在深水囚牢,与世隔绝、无人交集,按理绝无可能知晓外界诸事。
“他们给不了你答案,不是不愿说,是不配知道。”那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唯独我清楚你要找的人下落。只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周循川上前一步,身影彻底笼罩住墙角的人,压迫感十足:“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人抬眸看他,弧度清淡:“戴赤蟒纹面具的人,我没见过。”
“那我问的另一人,下落何在?”
阴影中的囚犯抬起被锁链铐死的手腕,缓缓朝周循川伸去。锁链哗啦作响,他指尖带着未愈合的细小血口,一点点凑近周循川的剑柄,最终被锁链桎梏,停在半空。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柄剑上。
“周循川,佩剑征雪。年二十,剑术卓绝。十七岁入世,三年之内连败七位武林名宿,稳居年轻一辈战力榜首。”
周循川神色淡漠,宛若听闻旁人履历,沉稳得近乎冷漠:“你既能认出我与我的剑,便该清楚,你的生死,全系我一念之间。”
“杀了我,你就永远找不到他。”
周循川压着心绪,沉声追问:“他在哪?”
囚犯收回手,靠回石壁。锁链垂落绷紧,牵扯到左肩旧伤,他眉头微蹙,转瞬便松开。“带我出去,我给你线索。”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
地牢陷入沉默。周循川心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二十七人尽数无果,若此人欺瞒,他三年的执念便彻底断了线索。
“你若是骗我——”
“我知道。”对方直接打断他,“你会杀了我。”
周循川没有半分犹豫:“明日,我来带你走。”
那人缓缓阖上双目,默然不语。
周循川转身离开,取下石壁火把。火光消散,幽暗顺势漫涌,尽数填满整座水牢。
走出地牢,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周循川驻足闭眼适应片刻,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水牢墙角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异动,暗自告诫自己:那只是罪孽深重的魔教余孽,所有熟悉感,不过是自己执念太深生出的错觉。
长廊的议论声再次传来。
“说到底还是蹊跷,焚天教主到底是谁杀的?以他的修为,江湖能与之抗衡的人寥寥无几,不知是哪位高人除此大患。”
“不清楚,这人多半也活不成了。底下教众说,焚天修炼的禁术反噬极强,想要斩杀他,多半要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周循川脚步微顿。他想起水牢里的那人,哪怕重伤缠身、身陷桎梏,他依旧能感知到对方深不可测的修为,一旦放出,必是极大隐患。可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水牢深处,火光尽褪,只剩门缝透入的微弱微光。
原本沉寂阖眼的人,眸子悄然睁开。
周循川,循川…… 阔别三载,江越终于再度见到这名被自己利用、欺骗又狠心舍弃的徒弟。
少年褪去青涩,轮廓锋利,一身锐气凛然。身形较之从前清瘦不少,眼底积着浓重倦意,眼下淤黑明显。握剑的招式早已改换,可手腕运力的本能弧度,分毫照旧。
唯有眼底那份执拗,一如往昔。
他自袖中摸出一件细小物件,妥帖收在掌心,提防牢中积水打湿。
左臂旧伤骤然发作,刺痛自肩头一路窜至指尖,如细针接连钻刺骨缝。他抬眼望向手上未愈的细口,方才这只手,只差一寸,便能碰到周循川的剑柄。
片刻后,他缓缓垂落手掌,轻按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