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妹依着父亲的话,仔细将院门门闩插好,又听了听外面并无异常动静,这才回了自己闺房。简单梳洗后,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窗外月色朦胧,远处隐约还有夜市未散的喧嚣随风飘来,更衬得这小院寂静。她心里想着王通临走前那句“不用留门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点担心。
她本无睡意,虽然躺下了,两眼只是盯着房梁。可今晚窗外虽有月色,屋里屋外却似两个世界,不管她如何仔细地看,那本不高的屋顶也是一团乌黑,像化不开的墨。她盯着盯着,眼睛一阵酸涩,困意渐渐上来。慢慢地,她眼睛闭起来,呼吸变得匀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子变得极轻,仿佛一片羽毛,被一阵似有若无的凉风吹着,飘飘荡荡。周遭熟悉的屋舍景象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纸。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厉害,只是虽没睁眼,却能听见前面人声嘈杂,看见灯火明亮,懵懂中便朝着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走着走着,好像遇到什么东西阻路,张小妹努力看去,只见一团模糊的光亮,却什么也分辨不出。她伸手去推,却一把推了个空,身子朝前一抢。她陡然一惊,从懵懂中挣脱出来,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条极热闹的街道上。
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摊铺,挑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布头针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俨然便是汴京城里某处兴旺的夜市。
张小妹愣了半?,自己前一刻明明在家睡觉,怎么就突然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夜市?她仔细打量着身边那些摊贩和行人,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灯光虽亮,像是蒙着一层没擦净的灰翳,照得人脸上也一片模糊。声音嘈杂,细辨又好像隔了层厚厚的窗户纸,嗡嗡地响在耳膜上,不甚分明。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油炸果子的焦香、煮肉的浓香,又混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极了上月跟着街坊大嫂去观音寺还愿时,那寺里满院的香火味。
这气味钻入鼻端,张小妹那因察觉不对而绷紧的心神,竟莫名地放松下来。心里隐约的不安立刻就淡了,浑然忘却了自己方才还在家中睡觉,只觉得这夜市热闹非常,东西又多,逛逛也好……
她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摊位。左边摊子是个卖女子花钿头饰的,品类倒是齐全,只是样式花纹有些古旧,像是多年前的款式。她正看着,眼角余光却瞥见前面有几个颇为眼熟的身影,好像同里的街坊邻居。
张小妹心里一喜,在这陌生地方见到熟人总是好的,忙加快几步赶上去,口中唤着其中一位婶子的姓氏:“刘家婶婶,你也来逛夜市呀?”
那妇人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张小妹又试着唤了另外两人,结果一般无二。这几位平日见了面总会说笑几句的街坊,此刻个个神情木然,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处,脚步僵直,对身旁的呼唤毫无反应,倒像是几个会动的人形空壳。
一股寒意蓦地从张小妹脚底蹿起,瞬间冲散了那香气带来的迷惘。她猛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那看似热闹的市井景象,在她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她怕极了,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跑。可那条来路已隐没在更多相似的岔路和摊铺之后。她努力辨认方向,朝着记忆里院门所在的大致方位疾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挂着相似灯笼的街口,绕过一堆堆面目模糊的行人。可越走心越慌,周围的景象似乎总在重复,出口却是遥不可及。灯火依旧辉煌,人声依旧喧嚣,却织成了一张走不出去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了这片诡异的热闹中央。
与此同时,张如晦与王通已经到了那日王通遭遇鬼市的小巷口。
夜已深,巷内一团漆黑。王通站在巷口,朝里张望了几眼,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掌中哨棒。那晚的种种遭遇,此刻又隐约翻腾上来。
张如晦在他身侧负手而立,肩上的大白一双碧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巷子,微微颔首,道了句:“这巷子三面不见阳光,确是个聚阴之地。”说罢,迈步向前,一步便跨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
王通头皮一麻,想喊又不敢,只得硬着头皮,紧赶两步追了上去。巷子其实并不长,不过百步距离。两人脚程不慢,片刻工夫便已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堵结结实实的灰砖墙壁,封死了去路。
王通一愣,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墙壁,与两旁民居的后墙无异,墙头还生着些枯草。他心中疑惑:那晚进入鬼市,明明走的就是这条巷子。这巷子不深,又无岔路,怎么……
他转头看向张如晦,却见这位上司平静如常,缓步走到那堵砖墙前,伸出右手,掌心平平地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砖面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王通险些惊叫出声。
张如晦的手掌,如同探入水面,毫无阻滞地没入砖墙之内!那砖石的纹理在他手腕处扭曲荡漾开来,形成一圈圈水纹般的涟漪。
“司使,这……”王通话未说完,张如晦整个人向前一倾,便如同穿过一道水幕,身影瞬间没入墙中,消失不见。
王通正目瞪口呆,忽觉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猛地向前一拉!他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的触感包裹全身,又霎时褪去。
定睛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小巷、墙壁?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各种模糊的声响混杂着那股熟悉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他已然再次置身于这片鬼市之中。
王通站在这片依旧热闹的街市上,心头的悸动不已。他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目光扫视四周,很快便认出那晚与三位禁军同袍共饮的酒食摊子,果然还在原地。
几张方桌长凳摆在摊子前,周围用青布幔帐围着,隔出一片独立空间,一盏白纸灯笼高悬在摊子的布幌顶端,时不时随风晃动几下。桌边,三个熟悉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晚的姿势坐着,正是那三位禁军的兵魂。
王通迈步走了过去。张如晦则落后他半步,肩上的大白不住地抬头往空中嗅探,尾巴在张中晦背后甩来甩去,显得有点焦躁。
“三位哥哥,别来无恙?”王通拱手行礼,尽量保持着平静。
三个兵魂齐齐转头,目光在王通脸上来回巡睃了片刻,脸上先是麻木,而后慢慢化成了惊喜的神情,连忙招呼他坐下。那络腮胡的刘队正,习惯性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凳。
王通依言坐下,眼角余光却瞥见张如晦就站在桌旁,而那三位兵魂竟然视如不见,仿佛空无一物。
他正觉奇怪,耳畔响起张如晦的声音,细若蚊蚋:“他们看不见我。你且问问,这几日此地可有变化?”
王通定了定神,开口道:“几位哥哥,小弟此番再来,是想问问……这几日,这夜市里外,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三个兵魂沉默片刻,最年轻那个姓孙的兵魂先开了口:“确有些变化。这地方……好像变大了。”他指了指四周,“往外去,能逛的范围,比头些日子多。这些摊子铺位也在增加,到后半夜,还会有些新人晃进来。”
刘队正接口道:“那些新来的,就跟你一样。身上还带着活气,懵懵懂懂的,像是睡迷糊了走错了路。待不了多久,天快亮时,就会消失。”他顿了顿,“这地方,怕是不只拘着咱们这些孤魂野鬼了,连周边的活人在睡梦里,都要被勾进来了。”
对面坐着那姓赵的兵魂插口道:“王通兄弟,前几日我们送你出去时交代的话,你可上报皇城司了?”
王通点了点头。三个兵魂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刘队正却又面露疑惑:“既然已经上报,怎么今夜却是你一人前来?莫非上面不信你所言不成?”
王通正待答话,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熙攘的人流,忽然定住了。
只见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正满脸茫然地随着人群移动,不时左右张望,正是张小妹!
“小妹!”王通霍然起身,也顾不得那三位兵魂,几步抢上前去,伸手去拉张小妹的胳膊,却一把捞了个空。
王通大吃一惊,还没等他说话。张小妹却被他的招呼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喜取代:“五哥儿?你怎么也在这里?这夜市好生古怪,我好像迷路了……”
王通见她好像没注意到自己竟然接触不到她,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是一沉。他强扯出笑容:“我也正逛着呢。来,这边坐,碰见几位旧识,给你引见引见。”说着,引她进了酒食摊子。
张如晦的目光落在张小妹身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传音给王通:“她魂魄离体,但自身未觉,只当是寻常夜游。你切勿说破,惊吓了她,恐生变数。”
王通会意,让张小妹在身旁坐了,对那三位兵魂道:“这是我房东张老伯的闺女,她家离此也不甚远,想是见这夜市新开,来闲逛玩耍。”又对张小妹介绍,“这位是刘队正,这位是赵二哥,这位是孙兄弟。这几位是我昔日在禁军中的同袍,都是义气的汉子。”
张小妹虽觉这三位兵魂面色神情都有些异样,但出于对王通的信任,还是乖巧地行礼问好。三个兵魂也拱手还礼,并未多言。因张小妹这一进来,他们也不好追问皇城司为何没有动作,几人沉默围坐,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张如晦此时已绕着这摊子缓步走了一圈,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看似热闹的摊位和人影。他回到王通身边,声音凝成一线,直入其耳:“看来那几位所言不虚。此市根基已成,正在自发汲取周围生人精气、牵引游离生魂。我们来得正好,若是再晚些,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他看了看张小妹,继续道:“至于我这侄女为何会被引来,除了此地日渐壮大,恐怕也与她心念有关。她心中对你颇为记挂,而你沾染了此地阴气,两相感应,如同磁石引铁。”
王通闻言,心中一颤,不由看向正努力对兵魂们挤出微笑的张小妹。
张如晦的声音依旧平稳:“民间有传说,行于深山大泽,若闻不明之声呼唤姓名,切不可应答。一旦应答,便是气机相感,容易被山精邪祟缠上。这鬼市亦是同理,它以众生杂念、幽冥之气为基,你与小妹互有牵挂,便成了引她魂魄前来的路标。”
王通脸色发白,低声道:“是卑职连累了她……”
“现在不是揽责之时。”张如晦打断他,“前几日我已向水官投书,与阴司通了消息。又遣皇城司暗查汴梁城各处,别无异样,唯有此地而已。”他抬眼望向鬼市中心,那里有一座巨型花灯,约有二层楼高,乃是一朵七色莲花的造型,做工精细,栩栩如生。两侧各用竹竿高挑着长串红灯笼,红灯一共十盏,映得那花灯一片血红。
“既然中心在此,范围增大,生魂已开始被摄。说明背后操纵之力,正在加速。”他肩头的大白,这会儿显得愈发烦躁,碧眼紧盯着那花灯,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低吼。
“我们需得看看这核心,究竟暗藏何等玄机。”
说着,他伸手安抚了一下肩头的大白。又看看张小妹:“小妹魂魄在此,肉身便在家中昏睡。眼下腾不出手来,待此间事了,再送她回去。”
王通点了点头,正想着该怎么跟张小妹圆话。她却悄悄凑近了王通耳边:“五哥儿,这儿是不是就是你前几日进过的鬼市?”
王通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小妹。虽没说话,那神情已经承认了个十足。
张小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虽还有些害怕,但脸上却带出几分笑意。
“我又不傻,明明在家睡觉,莫名其妙就到了这夜市。这里的人和物件,样样透着诡异,再加上你和这几位......”她眼神往三位兵魂身上扫了扫。
“都在这里出现。哪儿还猜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只是,怎么只你一人在此。我那族叔呢?没跟你一起来么?”
王通见她猜了个**不离十,于是也不再隐瞒。让张小妹和三位兵魂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皇城司这几日已经查明了,阴司异动中心便在此处。如今我已经调入皇城司探事行走,我上官张司使就在此地,只不过他隐身在侧,你们看不见他罢了。”
这话一出,张小妹和兵魂才算放了心。
刘队正接着问道:“既然皇城司已经接手,下面该如何行事?可有用我等之处?”
王通道:“张司使已经查明,这鬼市中心的那座花灯,便是核心所在。”
“确是如此。”姓孙的兵魂说道。“那花灯十分古怪,这满市的香气便是由它散发。我等若是在灯下呆得久了,便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起来。你看这市上的行人,都尽量绕着它走。”
王通还没答话,又听张如晦传音道:“若我所料不错,这花灯便是佛门曼陀罗华所化,此物是鬼市之基。只是还未找到你那日中的涅槃香所在,你看着小妹,在此等候,我去探探对方的底细。”
王通待要说话,眼前一花,张如晦已然不见。他只得对身边几人说:“张司使要去探探对方底细,待会儿若有变故,只管跟紧我,大家聚在一处,莫要走散。”说着,一把抄起搁在桌旁的哨棒。
张小妹面露紧张之色,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那座妖异的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