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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东京汴梁,大相国寺,静室。

昙光端坐于不动明王像的注视之下。

他面前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烟气。其色淡青,却笔直如线,升至半空又化为伞盖般反卷而下,在昙光头顶结成朵朵青烟华盖。

这便是唯识宗传承数百载的“四佛宝”之一,涅槃香。

此香乃当年三藏法师玄奘自天竺求法归来时所携异宝之一,彼时仅得三支。

其性极珍,有安魂定魄、澄虑宁神之妙用。据传唐太宗李世民早年杀戮过重,兼有玄武门弑兄逼父之举,晚年常为怨魂所扰,彻夜难寐。乃召猛将尉迟敬德与秦叔宝披甲执戟守于宫门之外,怨魂方不得入门,这便是后世门神习俗的由来。然怨魂虽阻,其内心惊悸之症难除。

于是召请正在大慈恩寺译经的玄奘法师入宫相伴。法师便於御榻之侧,一面诵念《般若心经》,一面点燃此香。清音梵唱,佐以异香氤氲,太宗皇帝方能得片刻安宁,沉沉睡去,暂脱心魔缠扰。

之后数百年间,此香随唯识宗法脉传承,历经五代十国兵燹离乱,散失两支,仅余其一。此番为保佛门谋夺中土幽冥权柄大计之万全,唯识宗便将这仅存的涅槃香取出,交付予主持“鬼市”核心法阵的净土宗十位高僧,与曼陀罗华配合使用。

直至昙光亲至汴梁,坐镇大相国寺统筹全局。此香既属本宗至宝,净土十僧为示尊重,亦为方便他主持中枢阵法,便将香炉交还于他。

隔壁院落的静室中,十位净土宗高僧,正团团围坐,当中供奉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舍利子,其色淡金,内蕴五色宝光。此乃唐代净土高僧坐化后所遗,三月前被十僧携来大相国寺,置于此间。

十僧日夜不息,环绕舍利持诵《阿弥陀经》与《无量寿经》,以其精纯浩大的净土愿力为引,沟通冥冥。召请本不存于人间秽土的天界之花——曼陀罗华。

此花若凭空显化,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并无实际影响现世之能。然则以高僧舍利这般凝聚了庞大修行功德与愿力的圣物为载体,再佐以十僧的净土念力,便能使这“天界之花”化虚为实,影响生灵魂魄。

佛门暗中搭建起这座“鬼市”,迷惑生魂、混淆阴阳、以求取代阴司的根基,便是这朵曼陀罗华。

涅槃香的烟气华盖,感应着隔壁舍利子上方那朵花开七色,缓缓旋转的曼陀罗华。香力护持昙光心神,令他透过阵法,俯瞰着弥漫覆盖于汴水河畔那座“鬼市”。其中万千阴灵,不论生前如何显贵,死后落入这鬼市之中,便再也无法脱出这张混淆真实与虚幻的大网。

张如晦快步前行,穿过那些神情木然的生魂与阴灵,径直朝着鬼市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七色莲花花灯行去。

越是靠近,那股异香便越发浓郁,无孔不入,侵蚀灵觉。寻常生魂或阴灵,若是过于靠近,便被其香夺了神智,变得浑浑噩噩。因此便如孙姓兵魂所说,这市上的阴灵都绕着这花灯行走,其周遭显得十分冷清。

及至灯下,那七色莲瓣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开合,洒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张如晦身形接触到光晕,便是一滞。随着空气一阵水波似的晃动,那身着绯服、肩蹲白猫的身影,便出现在灯光之下。

他挑了挑眉,抬头仔细打量了近在咫尺的硕大花灯一眼,脚下却不疾不徐地后退了两步,恰好立于灯光边缘的明暗交界处。

“曼陀罗华,……果然有些门道。”

“早跟你说了要小心提防这鬼花,结果还是中了招。这下露相了吧?不听老猫言,吃亏在眼前那......”大白在他耳旁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

张如晦白了它一眼,没理会。只是上下打量着花灯与两旁的红灯......

大相国寺静室之中,端坐于涅槃香华盖下的昙光,心神正与那朵曼陀罗华紧密相连,俯瞰鬼市众生。张如晦身形在灯下陡然显现的刹那,如同往平静水潭投入了一块巨石,在他灵台中激起剧烈的涟漪。

有人闯阵!竟能悄无声息潜入核心,才被曼陀罗华逼出形迹,绝非等闲!只不知对方是阴司来人,还是阳间官府?他拨动佛珠的手指顿时一滞,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想要催动阵法变化,或攻或困,然则对方身份未明,深浅不知,这仓促之间,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

昙光虽然佛法精深,武功道术无不是同辈翘楚,终是年纪尚轻。此番被佛门诸宗长□□推前来大相国寺主持大局,亦是首次单独离寺行事。其师宗昙长老虽有交代,让他遇事不必强求圆满,随缘即可。但这般事关佛道诸宗,阴阳两界的大计,让他如何随缘?此刻他虽仍在闭目入定,可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连头顶的青烟华盖都散了几朵......

鬼市灯下,张如晦动了。

他身形一闪,来到花灯左侧张挂红灯的竹竿下。倏忽拔起,如鹤翔九天,蹿起一丈多高。只是那竹竿长达一丈五尺有余,他这一蹿,离竿头还差了将近四尺。他伸出左手在竹竿上一搭,借力顺势使了个“燕子穿云”,又向上拔起五尺多高,已略高于竿头。

他身在空中,旋身一扭,腰后短剑已然出鞘,“铮”地一声轻响,正斩在那挑灯的竿头。

下方远处的酒食摊子上,王通等人在张如晦现身出来后,就眼神不错地盯着他。此刻见他腾身而起,剑斩竹竿,张小妹更是险些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了嘴。大家都以为剑过竹断,不料张如晦一剑斩在竿头,竟然发出一阵金铁相交之声,斩之不入!

众人又是一惊,张如晦却似早有预料,道了声:“好。”

此时他上蹿之势已尽,身形下落。他右手持剑抵着竿头未动,左手捻了个五雷诀,口中飞快地念道:

“真王有敕。流金振芒,九光焕落,利贞无疆。急急如神霄真王律令。”令字出口,他左手的五雷诀往剑锷当中一点,那柄短剑剑身便如同在炭火中锻打一般,亮起一阵暗红光芒,随着他手腕一动,方才那坚如金石的竿头连着张挂的红灯便断落下来。

他一声长笑,脚尖在竹竿上轻点,人已如飞鸟般扑右边的竹竿,挥剑便斩。这一下却如刀切豆腐,那竿头连着红灯一道斩落下来。他双臂大张,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地上,收剑还鞘。大白依旧蹲在他肩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张嘴打了个哈欠。

此时两侧的竹竿灯笼方才落地,砸得地面尘土飞扬,十盏红灯相继而灭。王通等人直到此刻才算长出一口气,起身往张如晦身旁赶去。

大相国寺静室之中,正环绕舍利子全力持诵的十位净土宗高僧,齐齐一震,几乎跌出定境。

他们投向鬼市的念力,被强行打断。法力反冲之下,十僧脸色苍白,诵经之声戛然而止,居中那枚舍利子散发的五色宝光,也随之黯淡下去,上方那朵缓缓旋转的七色曼陀罗华,光华明灭不定,竟有了由实转虚之感。

鬼市之中,那惑人心神的奇异花香,陡然弱了大半!

张如晦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卷绢帛制成的卷轴。卷轴展开,长约四五尺,其上以浓墨绘满了符箓云纹,笔走龙蛇,道韵天成。卷轴两端,各有一方小小的法印,一曰“通真达灵”,一曰“神霄玉清”,正是其师林灵素所绘。

这便是神霄派“封万灵符”,专镇诸般灵气、法阵之本源。

张如晦将这长长的绢帛符书,朝着花灯一抛,便如同张贴榜文一般,稳稳地挂在了那朵七色莲花灯正中。

旋即双手捻诀,快速变幻数次,最后变为灵官诀。

口中轻叱:“镇!”

绢帛之上的无数符箓云纹,刹那间如同活过来一般,自卷轴中流淌而出,层层叠叠铺满了莲花灯。

最后一丝残存的曼陀罗华异香,随着流动的符文消弭无踪。原本缓缓转动的七色莲花灯,此刻光华尽敛,转动停止,真的成了一座巨大的彩扎纸灯,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那里。

整个鬼市也随之陷入死寂。

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的游荡或呆立的鬼魂们,身形齐齐一震。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恍然,还有些恐慌。市井的喧嚣假象破碎了,哭泣声、呼喊声、询问声嘈杂一片......

“王通!”张如晦的声音在王通耳畔响起,“阵枢已破,此间幻象将散。速与你那三位同袍,召集众魂,维持秩序!”

王通还没从方才种种异相中回过神来,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他与身旁面露激动之色的刘队正等三位兵魂对视一眼,找了张桌子站了上去,借着禁军中练就的嗓门,高声呼喝:

“众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幻象已破,莫要慌乱!都往这厢来,我等乃阴司差官,自有办法送各位归返阴司!”

他这一喊,在这陷入混乱的鬼市中,如同指路明灯,许多慌乱的鬼魂便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刘队正等三人分站在两侧,指挥众魂排成队列,以免拥挤。众魂中又挤出十几个官差装扮的阴灵,王通还没搭话,刘队正等三人面露喜色,已经迎了上去,双方略作交谈,这十几个阴灵便四散开去。

王通有些奇怪,刘队正回来见他表情便知,说道:“那些就是前面我说过,阴司派来调查的差官,都被这香气和饮食陷在此处。如今张司使破了法,他们便恢复了神智。我已告知他们始末,让他们去把所有阴灵都聚拢过来。”

张如晦见局势稍稳,目光一扫,见花灯不远处便有一口水井。他迈步过去,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水官书”,屈指一弹,水官书便轻飘飘坠入井中。

文书入水,井底水响迅速变大,瞬息之间,如同喷泉般自井口汹涌而出,水流却不四散,而是在井口上方尺许处汇聚,形成了一道丈许高,三尺多宽的水门。水门之中光影流转,隐隐可见道路与远处的楼堂殿阁,正是通往阴司的入口。

“此门通往阴司,过了此门,自有接引,各归其所。”张如晦转身,面对排成队列的众魂,声音传遍四方,“依次前行,勿挤勿抢。”

王通与刘队正等人维持秩序,引导队伍中的阴灵,一个接一个迈向水门,没入波光之中,消失不见。

鬼市上空,繁华灯火开始片片熄灭,露出荒凉的汴水河畔。只有那盏贴着封万灵符的莲花巨灯,以及灯下井然有序的阴灵队伍,构成了这长夜将尽时奇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