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大相国寺。
昙光在静室中跏趺而坐。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简朴至极。檀木地板被岁月与修行者的双足打磨得光润沁凉。他面朝门口,背后矗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不动明王铜像。
据传此像乃唐代密宗三大士之一金刚智入中原时所携佛宝之一。心广之师、大相国寺前代方丈重金购得,珍若性命,置于自身静室,作为清修时的护法尊神。心广接任后,亦未敢移动,照旧供奉。
铜像工艺精湛,形神凛然。六臂三面,各开三目,作童子庄严相。正面慈悲含笑,右面黄脸吐舌,舌上隐现血色,左面白脸呈忿怒相,似发“咋”字真言。通身暗金,足踏莲花宝山,作舞立之势,周身环绕炽盛烈焰与日轮圆光。六臂各执法器:右一手执剑,二手金刚杵,三手箭;左一手竖指持罥索,二手捧《般若波罗蜜多经》,三手张弓。顶戴佛冠,威严炽盛,能除一切魔障。
以昙光的定力,平日片刻即可心住一缘,深入禅定。
然而今日,他手中那串星月菩提念珠被指尖拨动得越来越急,颗颗相撞,发出细碎凌乱的微响。
心猿意马,难以降伏。纷繁念头,不受控制地溯流而上,将他拽回来到汴梁之前的时光——
那时,他身在大辽燕京宝珠寺。
宝珠寺是佛门各宗为谋大计而设的临时聚会之所。他的师父宗昙长老正与诸宗代表在佛堂秘议,他便在安排的禅房中诵经修持。
便是那时,藏巴嘉热来了。
此人是藏密当代活佛座下首徒,随师前来共襄盛举。尽管相识不过数日,但昙光却不喜此人。
理由倒也简单,这藏巴嘉热修的是密宗大欢喜禅,其守护本尊便是爱欲天、欢喜佛。他身边常随四人,二男二女,男称明王,女唤明妃,皆相貌美艳,姿态亲昵。
此人行事无忌,只要见着容貌出众者,不论男女,皆毫不掩饰兴趣,常与随侍四人同室“共修”。宝珠寺虽同属密宗一脉,却是五台山金阁寺分支,与藏密流派并非同源,寺中僧众对其放浪形骸颇有微词,但碍于其师身份及共商大计的情面,也只能隐忍不言。
昙光随师抵达后,藏巴嘉热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与之相比,他身边那四位精心挑选的明王明妃,顿时显得庸俗黯淡。此后,他便寻着各种由头,频频往昙光禅房跑,美其名曰“谈佛论道”、“亲近同修”。
初时,昙光因其身份贵重,真以为他是来切磋交流的同道,虽觉其目光过于灼热,言语间常涉皮相,也只当是边地密宗风俗迥异,未作深想。直至寺中一位与他交好的僧人私下提醒,方知此人品行。然而大局当前,昙光也不好立时撕破脸皮,只得尽量虚与委蛇,保持距离。
可这藏巴嘉热得寸进尺。一次竟趁着昙光伏案阅经时,伸手欲抚其面颊。
昙光修行多年,心境澄明,何曾受过此等亵渎?
当下心中无名火起,左手拂袖挥开对方手掌的同时,右手食指已无声无息点向对方肋下要穴。这一指快如电光,正是唯识宗绝学“八识劫指”中的“眼识.色空指”。
藏巴嘉热反应奇速,身形如鬼魅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指风,顺势反手一掌,掌心隐有红光,一股灼热力道直逼昙光面门,禅房中同时飘起一阵甜腻的香味。
两人在这狭小禅房内掌来指往,闪电般交手数合。真气激荡,震得经卷翻飞,香炉轻鸣。昙光心下暗惊,他自恃天资卓绝,又得师父真传,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竟奈何不了这看似轻浮放浪的藏密僧人。
正好藏巴嘉热一掌打来,昙光就势后退两步,左掌立在当胸,右手并起食中二指在眉心一点,借三尺灵台慧光,口中急速念道:“一切法无我、空性显真理。嗡-达尔玛塔-塔塔塔耶-斯瓦哈!”随着最后一个哈字吐出,他右手剑指朝着藏巴嘉热胸前点去,此剑一出,并无光影,只是一条无形细线般,所过之处,无论房中陈设,还是藏巴嘉热的掌风,乃至那诡异的香气,都随之一分为二。
这正是唯识宗“四真如慧剑”的第二剑“实相真如.照妄剑”。这却不是武功,而是法术了。
照妄剑一出,藏巴嘉热识得厉害,身形暴退。只是他退得虽快,照妄剑如影随形,眨眼间已到身前。他避无可避,只得双足一顿,双手结印,花蝶飞舞般连变四变,由内狮子印变外狮子印,再变大金刚轮印,最后结成智拳印护住胸前,张口大喝一声:“吽!”同时间其背后一轮虚影飞出,正是男女二相,四臂交缠相拥的爱欲天欢喜佛。
此佛影一闪即逝,再看藏巴嘉热,依然保持着结印大喝的姿势未动,而昙光那一记照妄剑,竟已被他吞了。
此时双方都拉着架势,一动不动。昙光自幼出家,虽然一身武功道法,但极少与人动手。自习得四真如慧剑以来更是头一次用以对敌,见这号称“无魔不破,无物不摧”的本门绝学竟然被对手一口吞了,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若非多年苦修,心境几乎把持不住。
然而他这边心中震惊,藏巴嘉热更是有苦说不出,他虽然吞了昙光的慧剑,但这剑气却在他体内经脉游走,又酸又胀,痛苦不已。他又不敢乱动,惟恐一动,剑气便破体而出,只得默念护身神咒,以守护尊神的法力将剑气逼到一处。
二人停手,禅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满屋飞舞的经卷纸张纷纷落地,中间一张书案早已分为两截,上面的文房四宝和经卷散落四周。昙光收了架势,看着满屋狼藉,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忽然“铛啷”一声大震,二人俱是一惊,原来是一旁那座半人高的铜香炉,终于垮了下来,香灰火星洒了半屋子。
昙光挥袖一拂,一股柔劲压灭了火星。转头看了看未动的藏巴嘉热,清了清嗓子,待要开口。却见藏巴嘉热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红,红白之间连变了数变,接着仰面朝天,张口一声大喝:“咄!”随着这一喝,一道白光自他口中飞出,将房梁打了个对穿,穿透屋瓦消失在半空。
他此时方能开口说话,望着昙光那张柔美的面孔,苦笑道:“昙光师弟,为兄方才确有孟浪之处,多有得罪。可你也不必下此杀手吧?若非我还有些本领,只怕此刻已跟这书案一般,身首两分了。”
昙光赶紧合掌深施一礼:“确是师弟失手。自习得此剑以来,从未用之。竟不知此剑威力如斯,也是师兄武功精湛,道法高深,师弟求胜心切,方施此剑。所幸师兄未伤,师弟这厢赔礼了。”
藏巴嘉热还了半礼:“罢了,也是我咎由自取。只是这禅房,师弟怕是住不得了......”
经此一役,藏巴嘉热收敛了许多,言行举止不再逾矩,但有事没事便来“叨扰”的习惯却丝毫未改。用他后来嬉皮笑脸的话说:“饱饱眼福也是好的,总比去佛堂对着那些皱纹能夹死蚊子的老和尚们发呆强。”
平心而论,若不提此人癖好,藏巴嘉热学识之渊博、对佛法,尤其是密乘精义,见解之深刻、修行功底之扎实,确属上上之选。双方坐而论道,其机锋与智慧,与昙光不相上下,亦不得不佩服其自有不凡之处。
藏巴嘉热相貌也极为英挺,五官深邃分明,肤色因高原日照呈深麦色,两颊带着些许高原红,放到中原,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对自己的相貌也颇为自得,常说与他同修欢喜禅之人,无论男女,也多是被他相貌吸引,自愿成就好事。
对此昙光倒是毫无芥怀,他精修佛法,红尘色相,于他而言无异红粉骷髅。藏巴嘉热美也好,丑也罢,毫不影响他厌恶此人之心。
这天午后,藏巴嘉热又晃了进来。
昙光正于房中跪坐,屏息凝神,一笔一划抄录《金刚经》。阳光透过窗纸,滤成一片柔和的暖黄,恰好笼罩着他半边身子,将他低垂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勾勒得愈发清晰,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藏巴嘉热也不言语,径自走到室内另一侧的蒲团边,毫无仪态地斜躺下来,一手支着头,姿态慵懒如卧豹,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昙光被光线描绘的侧影上。
他盯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颇有几分赞叹与调侃地说:“我说,你们唯识宗……该不会是按相貌收徒的吧?听闻你们初祖,那位西行求法的玄奘大师,便是宝相庄严,丰神俊朗。他后来收了个得意弟子,叫辩机的,啧啧,传说那容貌更是了不得,好看到连公主都动了凡心,竟与之私通……若非后来被个小贼偷了公主相赠的宝物,事情败露,说不定这段风流孽缘还能长久瞒下去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昙光脸上逡巡,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和认真:“我原先只当是香艳野史,不足采信。可见了你之后,我倒觉得传言未必全虚。若那辩机能有你一半的品貌风姿……嘿,便是我也愿意当一回那倾心的公主。”
昙光本打定主意不理他,但听他提及宗门祖师与前辈高僧,虽言语轻佻,满是艳羡遐想,也非亵渎,只是这比喻和腔调,怎么听都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与冒犯。
他搁下笔,抬眼看过去,面容平静无波:“师兄若无事,便请自便,莫要扰我清静抄经。听闻这两日佛堂之中,诸位长老商议已到紧要关节,师兄不去聆听法要?”
藏巴嘉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僧袍领口又松了些:“那些大事,自有你我师父和几位老和尚定夺。看他们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哪有在这里看你抄经来得赏心悦目?你且抄你的,我说我的,两不相碍。”
昙光知他秉性,多说无益,便不再理会,重新提笔,试图将心神凝于笔尖。室内一时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藏巴嘉热悠长而略显刻意的呼吸声。
静默了片刻,藏巴嘉热忽然又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语气也少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昙光师弟,你可知……辽东女真,去岁已正式立国,号‘大金’了。”
昙光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个略深的圆点。他并未抬头。
藏巴嘉热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今金军势如破竹,已连克沈州,拿下辽国东京辽阳府。看那架势,下一步,怕是要直指辽国上京临潢府了。”
昙光沉默片刻,重新落笔,声音波澜不惊:“辽国疆域万里,带甲数十万,根基深厚。纵然失却几座府州,也未伤及根本。只要辽主能稳住阵脚,集结力量反击,金人未必能讨得多少便宜。”
“呵,”藏巴嘉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一手摸着下巴:“师弟,这便是你们久居中土,对这北地风云看得不够真切了。我们藏密虽根植西夏、吐蕃,但对这骤然崛起的金国,也早有注目。亦曾派人接触过那完颜阿骨打及其麾下重臣。回来的人都说,此人雄才大略,麾下兵将悍勇绝伦,更具开国拓疆之气象。”
他稍稍坐直了些,盯着昙光:“至不济,也能重现当年李元昊故事,在这北地再立一国,成宋、辽、夏、金四足鼎立之势。若运气好些,辽国这驾老马车,怕是经不起这番颠簸了。届时,恐怕就不是四足,而是一家独大了。”
昙光道:“便是如师兄所言,金人势大,于我佛门又有何益?须知辽国皇室贵族,多崇信我佛,此次我佛门共商大计选址燕京宝珠寺,亦是缘于此。”
藏巴嘉热的眼光落在他停滞不动的笔尖上:“我只是给你们中土诸宗提个醒,你们要与道门争这中土的香火人心、幽冥权柄,眼光不妨再放远些。若能在大金那边也预先结下善缘,将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总是多一条路,多一分底气。再加上你们在汴梁谋划之事,若能成,便是阴阳两界皆有布局,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
昙光执笔的手稳稳定在空中,笔尖的墨将滴未滴。
他一直以来潜心修行,精研佛法奥义,对于这等千里之外的刀兵征伐、天下棋局,所知确实远不如这看似放浪形骸的藏密僧人透彻。
他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异样。
半晌,他才缓缓落笔:“师兄所言,自有道理。然此等关乎天下气运、宗门长远之计,非你我所能决断。自有师父与诸位大德长老运筹帷幄,我等晚辈,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无需杞人忧天,徒乱心神。”
藏巴嘉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完美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最终,他忽然“卟嗤”一笑,又恢复了往常的玩世不恭与几分邪气,仿佛刚才那番对谈从未发生过。
“说得也是!”他拍了下膝盖,利落地站起身来,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这些做徒弟的,何必自寻烦恼?及时行乐,方是正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纠缠,转身便走,只是临到门边,又回头瞥了昙光一眼,眼神深邃难明,随即掀帘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阳光依旧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着。
昙光还保持着端坐抄经的姿势,笔尖也仍旧抵在纸上。然而,那原本流畅工整的楷体,却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滞。洁白的宣纸上,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起笔痕迹,和一个逐渐晕开的墨点。
昙光轻轻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佛门大计今夜将成,作为诸宗公推的主事者,他却心神不宁,无法入定。这决非吉兆!
他重新拨动念珠,默默念诵《般若心经》。此经自传入中土,先后存有多个译本,最为著名的便是东晋高僧鸠摩罗什译本和唐时玄奘法师译本。
昙光念诵的自然是本门祖师玄奘法师所传:“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一部《心经》只有短短二百六十字,昙光自幼背诵,早已熟得如吃饭喝水一般。不过片刻,就念到最后一句:“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最后一字吐出,他心境总算平复下来。藏巴嘉热当日所言,虽不无道理,但眼下东京汴梁这汴河之畔,才是他此行根本。至于天下大势,无论宋辽夏金,待事成之后再议不迟。
他双手结印,朝着面前鎏金香炉轻轻一点。炉中霎时亮起一团暗红,随即青烟袅袅,直上半空,渐渐遮掩了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