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在皇城司当班已经数日,过得风平浪静,倒是与他来时所想不同。
除了头一日往金水河投了那封古怪的信,余下时光,竟似寻常衙署差遣,不过是点卯、值守、归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神霄院内终日寂静,张如晦行踪不定,时常不在。大白要么蜷在案头或檐下打盹,要么蹲在墙头舔毛。王通自己,在这空旷得有些过分的院子里,虽只过了数日,竟有些百无聊赖之感。
这日午饭过后,秋阳正暖。王通在院中踱步消食,目光扫过墙边那几架擦拭得锃亮的制式兵器。他行伍出身,几日未动筋骨,此刻见了这些老伙计,不免有些手痒。略一踌躇,便上前取了一杆白蜡杆的长枪,掂了掂分量,走到院子中央。
他敛了杂念,按着当年禁军中操练的架势,气沉丹田,抖腕便是一□□出。起初还有些生疏,几式过后,筋骨活动开来,枪风渐起,劈、崩、点、穿、圈、挑、拨,一招一式使得颇为扎实,虽无战场上搏命的惨烈杀气,却也透着一股禁军教阅的严谨章法。
一趟枪堪堪使完,收势立定,微喘之际,才察觉张如晦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堂前阶上,静静看了不知多久。
“司使。”王通连忙抱枪在怀,行了个军礼。
张如晦缓步走下台阶,随意也从架上取了一杆枪,拎在手中:“来,搭搭手。”
“卑职怎敢冒犯上官?”
“军中较技,本是常事,谈何冒犯?不必推辞,来!”
王通不敢再说,只得平端大枪,亮了个门户。
张如晦却是脚下不丁不八,大枪背在身后,让王通来攻。
王通哪里敢抢攻,只是推脱不肯。
一来二去,张如晦有些不耐:“难道你在禁军也是这般扭捏?且仔细了。”
口中说着,手中枪直点王通左肩。王通不敢怠慢,侧身躲过,接着挺枪还刺。
这院中一时风声呼啸,尽是两人刺击招架,步履腾挪之声。吸引得大白也从堂中出来,跳上一旁的院墙,瞪着一双猫眼观战。
二人本是同僚较技,并非战场搏杀,因此招式往来都是点到即止。
即便如此,不过三五回合,王通便觉压力如山。张如晦的枪路看似平平无奇,速度力道也未见得多猛,但每一击都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或轻轻一拨,便将他蓄势的枪尖引偏,仿佛自己所有后续变化皆在对方料算之中。
待到七八招上,王通挺枪直刺,却被张如晦中途截击,枪杆相交,还不等他变招,手中枪已被张如晦使了个‘圈’字诀,枪头正被对方枪杆圈住,接着一股大力涌来,王通握持不住,手中枪被带得高高荡起,脱手飞出,“砰”地一声斜插在几步外的青砖地上。
“卑职技艺粗陋,让司使见笑。”王通后退两步,朝着张如晦一抱拳,感觉脸上有点发热。
张如晦收了架势,将枪放回兵器架。
看了看王通,微微一笑:“我朝禁军所授枪法,多以开国大将高、杨两家所传为基,糅合变化。你这路数,根基虽是军中所授,但运劲发力的关窍,尤其回环护身那几式,却另藏妙用,倒像是林家枪的路子。”
“看来,那位林教头虽未正式收你为徒,私下也没少给你开小灶。”
王通挠了挠头,憨笑两声,并未辩解。
张如晦也不深究,转而道:“不过,枪乃百兵之王,终究是阵战冲杀、开阔之地的首选。于街巷坊市、屋舍廊庑之间,反而有些施展不开。你既入了皇城司,往后所要应对的,恐怕多是这类逼仄之地的勾当。”
王通点头:“司使明鉴。卑职调出禁军后,曾去拜望过林教头,他也这般说。”
他说着,走到一旁,拿起一根常见的硬木哨棒,掂了掂,“教头说,若论便携与应对纷杂局面,这棒上功夫练得好了,效用未必比长枪差多少,且更不易受地形所限。”
张如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哨棒,又指了指兵器架子上的制式腰刀:“京师重地,规矩森严。除了巡街铺兵与捕盗差役有责在身,便是禁军,无事亦不得公然携长兵行走。哨棒腰刀,这两件已是最得用的兵器了。哨棒可击可锁,腰刀可劈可刺,真到了万分紧急、非要长兵不可的境地——”他顿了顿,“军中制式腰刀柄尾都留有螺纹,将哨棒一端插入拧紧,若还不放心,可以绳索绑缚加固,如此便是一把朴刀。虽不及真正长刀趁手,然一寸长一寸强,关键时刻或可争得一线先机。”
王通接道:“司使说的是。如今在外行走的公人,明面上依规制,这等变通的法子,其实是人尽皆知。便是卑职原先在府衙时,各房差役离京公干,也都是这般装备。”
张如晦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道:“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可见许多事,朝廷纵然明令禁止,终究也挡不住下面的人顺势变通。”
说到这里,王通却有些感慨,接口道:“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出售长枪大戟、强弓硬弩和铠甲,可如今这市面上,只有要钱,什么都能买到。便是剪径的强人、劫道的毛贼也能拎着把朴刀,公人要拿贼,这变通之法也是不得不为。”
张如晦闻言,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掠过门前“神霄一府总诸天”的楹联,又落回王通脸上:“你说得不错。禁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江湖有江湖的活法,官面有官面的变通。朴刀如此,弓弩甲胄亦然。明面禁止,暗流汹涌,漫说东京城,遍数我朝四百军州,大抵也都如此罢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点着斜插在腰后那柄永不离身的短剑剑柄。
声音提高了些,清清楚楚地传入王通耳中:“那些事你也不必理会太多,自有其他衙门去管。你入了我这‘神霄院’,往后要对付的,也不只是这些‘普通兵器’能应付的了。”
王通心头一跳,顿时噤声,垂首盯着脚下的青砖,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兵器架子的轻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方才练枪出的那身薄汗,此刻被风一浸,竟有些凉意。
傍晚下值,日头将沉未沉,在天边染出一片暖橘。
王通收拾了桌案,正待离去,却听张如晦在里间唤道:“王通,且慢一步。今日一道回去。”
两人出了皇城司,穿街过巷,步履都不算快。张如晦不言语,王通便也沉默跟着,只觉这位上司今日似乎有些心事,不似平日利落。
到了张家小院,还未进门,便嗅得一股混杂的香气——是油锅爆炒的镬气,炖肉的醇厚,还有隐约的醋香。推门进去,只见院中已摆开一张方桌,老张头正将一壶酒并几个粗瓷碗放上。
桌上菜色颇丰:一大海碗烧羊肉,肉烂酱香;一碟切得细细的五香豆腐干;一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正咕嘟着小泡;另有几样时蔬小炒,青翠喜人。
“司使来了!”老张头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又有些局促,“没什么好东西……菜都是丫头自己做的,这酒是特地去州桥□□店打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司使口味。”
张如晦目光扫过桌面,面上显出笑意。他走到桌边,也不用老张头招呼,自己便拣了个朝南的位子坐下。
“族兄不必客气。”他提起那壶酒,给自己斟了半碗,又给老张头满上,“我虽然挂着个官身,品级听着不低,可骨子里,还是军中出来的厮杀汉。我等武人,又不是那些东华门外唱出的酸子。有酒,有肉,便是最好的款待。便是官家的琼林宴,也只是能看的多,能吃的少,饱个眼睛罢了,也不及这自家灶头烧出来的热汤热饭。”
他说着,端起碗抿了一口,点点头,“□□店的老酒确是醇厚,至于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五香豆腐干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又尝了块烧羊肉,这才抬眼,看向端着最后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的张小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温和:“尤其是我这侄女的手艺,火候、咸淡都恰到好处,是花了心思的。这‘家’的味道,外面酒楼再贵的席面,也是吃不出的。”
张小妹被他夸得脸一红,放下盘子,低声道:“族叔不嫌弃就好。”便转身又要回厨下。
王通早已坐下,听着张如晦的话,心里莫名也跟着一松。他埋头吃着碗里的饭,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鱼汤鲜得能掉眉毛。
可吃着吃着,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厨房那边瞟。只见张小妹系着旧围裙,额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还在灶台边忙着收拾刷洗,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断续传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干坐着大吃,让一个小娘子在里头忙碌,有些不是滋味。这念头一起,便坐不住了。
王通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一放,站起身。老张头和张如晦正低声说着什么,见状都停了话头,看向他。
“我……我去厨房看看,兴许有什么要搭把手的。”王通嗓门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话也说得有些磕巴。
老张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厨房方向,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吱声。张如晦则拿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得了这默许,王通像得了赦令,赶紧转身,几步就溜进了厨房。
厨房里烟火气正浓。张小妹背对着门,正踮着脚,想把一口铁锅挂回墙上的木钩。那锅对她来说似乎沉了些,举得有些吃力。
“我来。”王通忙上前,伸手轻松接过铁锅,稳稳挂好。
张小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拍了拍胸口:“是五哥儿啊,你怎么进来了?外头坐着便是,这里头脏乱。”
“吃饱了,哪能闲坐着让你一个人忙活。”王通搓了搓手,目光在略显凌乱的灶台上一扫,“还有啥要收拾的?只管交给我。”
张小妹见他不是客套,便也不推辞,指了指木盆里待洗的碗碟:“那……有劳五哥儿帮忙把这几个碗涮了?”
“好嘞。”王通卷起袖子,去井边打了水回来。他打水、冲洗,动作麻利,虽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样子。清水哗哗,冲去油污,瓷碗碰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小妹在一旁抹着灶台,偶尔抬眼看看他宽厚的背影。厨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却并不尴尬。窗纸透进最后一点天光,混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的红光,将小小的厨房照得一片暖融。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残存的香气,和井水清冽的味道。
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张如晦和老张头低低的说话声,夹着偶尔的碗筷轻响。里头的两个人,一个低头洗碗,一个静静擦拭,仿佛自成一方安宁的小天地。
王通把洗得发亮的碗一个个摞好,用干布擦净手,转过身,正对上张小妹投过来的目光。她很快垂下眼,继续擦着已经光洁的灶台边缘,轻声说了句:“多谢五哥儿了。”
“咳,小事。”王通应了一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他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空空的,只闻到近处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和烟火混合的气息。
“五哥儿,”倒是张小妹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皇城司的差事……很累人吧?我听说,都是要办大案的。”
“也……还行。”王通挠挠头,“就是刚去,好多办事的规矩还不懂,所幸张司使人挺好的,愿意教我。”
“族叔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张小妹停了手,望向窗外沉下来的暮色,语气有些飘忽,
“五哥儿能跟着他,前程如何且不论,至少能学到些真本事。”
王通重重地点了点头,待要出去,在厨房门口又转过脸来。
“妹子你手艺真好。自打离了大名府的家,俺有多少年没尝过这般好滋味了。”
张小妹听了他的话,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但在渐浓的夜色里,两眼却已弯成了月牙,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喜色。
“你喜欢,往后我就常做。”她说。
厨房里彻底暗了下来。两人一个面朝外,一个脸朝里,彼此看不见对方脸上的红晕,却听得见对方的心跳。
外头,老张头喊了声:“丫头,五哥儿,收拾好了就出来吧。对了,把灶上的开水端出来好沏茶。”
两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院中已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张如晦仍坐在原处,跟老张头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跳上他旁边的长凳,把汤碗里的鱼头拖出来啃着。
王通和张小妹各自坐下,四人围着方桌,喝着微烫的粗茶。夜风徐徐,吹散白日的燥热,也仿佛吹散了某些沉重的东西。这一刻,只有寻常巷陌里,一桌残羹,一盏清茶,和灯下暂时安宁的几个人和一只猫。
张如晦喝完一盏茶,放下茶碗。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道:
“茶喝完了,也该办正事了。王通,我们走。”
他站起来身来,往院外走。大白一溜儿烟似的爬到他肩头蹲好了。那边王通也赶忙起身,挎好了腰刀,抄起哨棒,又紧了紧腰间抱肚,收拾停当,张如晦已经在院外等他了。
他赶忙往外跑,一边说:“张老伯,妹子,我跟张司使前去公干,你们关好门户,今儿晚上不用给我留门了。”
听着院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张父女俩对坐无言。一阵夜风吹过,吹散了这一桌残留的家宴温馨。老张头咳嗽两声,起身往后屋去了。
“丫头,去把门关了,听五哥儿说的,不用留门,上闩吧。”
“哎”张小妹应着,起身来到院门,关了之后待要落闩,却似是想起什么,探头出去往巷子口张望着。
可她眼神到处,也只是飘浮着几缕雾气的一片漆黑,仿佛一只巨兽,蹲在巷口吞噬了所有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