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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二日近午,开封府衙文书房。

日头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白。

王通坐在自己那张磨得发亮的条凳上,盯着案头一摞待发的公文出神。

回想昨夜那般离奇的经历,恍如一梦。

只是他嘴巴里还残存着淡淡的符水灰味,以及那句“今日有用你之处”让他明白,昨夜种种,绝非梦境。

他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半个烙饼。那是张家姑娘在他早上出门时塞给他的,他早点吃了半个,剩下的就当午饭了。

天塌下来也得吃饱饭,这是当年在禁军时林教头说过的,不吃饭就没气力,漫说玩命厮杀,便是逃命都逃不得。想到这里,他三两口就把饼子下了肚,正要起来寻水喝。

“王通!”

吴押司的门帘一挑,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堆着笑,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快进来。”

王通敛了心神,起身进去。

吴押司已坐回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见他进来,便往前一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气:“瞧瞧,你的造化来了。”

王通双手接过,目光扫过那工整的墨字,心头便是突地一跳——“调皇城司探事行走”。落款处,皇城司的朱红大印鲜亮刺目。

他先是愣住,随即,昨夜张如晦离去时那句“明日还有用你之处”,便在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心下顿时雪亮,脸上却带着点茫然与惶恐,连忙躬身:“押司,这……这是何意?卑职愚钝,只怕当不得此等重任……”

“诶,五哥儿过谦了!”吴押司站起身,绕过桌案,亲热地拍拍他肩膀,“你有这般的门路,平日竟丝毫不露,真是沉得住气!我早就看你不是池中之物,果然!去了那边,前程似锦,也莫要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僚,日后还要多多往来走动。”

王通只能连称押司谬赞,卑职如何当得起……

揣着那纸调令出来,外间已炸开了锅。众差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喜,声音里混着羡慕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皇城司,那可是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的衙门,尤其是官家直属,连禁军三衙都管不得。王通竟能一步跨进去,在众人眼里,与一步登天也无异了。

王通勉强应付几句,将赵六儿与老李唤到廊下僻静处。

“我这一走,班头的位置便空了。”他低声道,“你们看,谁能来接?”

赵六儿与老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忧虑。赵六儿嘴快,压着嗓子道:“按说是从剩下的人里挑一个顶班。不过,头儿,咱们房里这几块料,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吴押司那头……怕不是要空悬几日,等别处有门路的塞人过来?”

老李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耷拉着,没说话。

王通低头思忖片刻,转身又折回了文书房。

吴押司正端茶欲饮,见他去而复返,略感意外,放下茶盏笑道:“五哥儿还有事未妥?皇城司那边,可耽搁不得。”

王通肃容,抱拳深施一礼:“不敢耽搁正事。只是临走前,想厚颜向押司讨个人情。”

“哦?”吴押司身子往后微微一靠,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拉长了声调,“且说来听听。”

“卑职原不过一禁军粗汉,来到府衙当差,承蒙押司照拂,无以为报。如今既去,班头之职空缺,斗胆想举荐一人——老李做事稳妥,资历也深,若蒙押司抬举,他必感恩戴德,尽心竭力。这份人情若是押司准了,王通铭记肺腑。”

屋内静了一瞬,只听得吴押司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半晌,他方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老李嘛……人是老实,资历也够。只是这机变应对,稍嫌木讷了些。”他话锋微转,脸上又浮起那层惯常的笑意,“不过,五哥儿你既然开了口,这点面子,我岂能不给?便依你。”

王通心头一松,再次郑重谢过。

出来将结果告知二人,老李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只会反复道谢。赵六儿也替老李高兴,眼神里却难免有一丝失落。

王通看在眼里,对赵六儿道:“你年纪轻,脑子活络,往后勤勉些,多帮衬着老李。过几年,老李退了,这位置自然还是你的。”又转向老李,从怀中取出一贯钱,连同一包铜钱并些许碎银,便是他和赵六儿做局关扑赢来的利钱,一并放在老李手中。

“人情是人情,衙门的规矩是规矩。”王通压低了声音,“这钱,你拿了班头的牙牌后,便去孝敬吴押司。人家给了面子,咱们自家也不能不懂规矩。如此,这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老李捧着那些钱,手都有些颤,连声道:“这如何使得……待下月,下月发了饷,一定还你!”

“自家兄弟,有账不怕算,往后日子还长着。”王通摆摆手,不再多言。

他走回公事房中央,环视一周,熟悉的陈设,以及那些朝夕相处、此刻神情各异的面孔。然后,他退后两步,整了整那身青色公服的衣襟,双手抱拳,对着众人,郑重其事地团团一揖。

再不多说,将那份调令仔细揣入怀中,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王通来到左承天门内,皇城司所在。

在门口递了公文,便有一名皂役引他入内。两人在重重门廊与寂静的高墙间穿行良久,路径深奥,王通只默默紧随。

终于到了一处独门独院的所在,与周遭屋舍皆隔开一段距离,显得格外僻静。

那皂役至此停步,无言地朝院门一指,随即转身离去。

王通推门进去,见院子约有十几丈见方,十分开阔。坐北朝南一间大堂,挂着匾额,门前朱漆大柱上悬着楹联。

院子两边靠墙立着兵器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刀、枪、弓、弩等诸般制式兵器。

另有一桩奇处:时近秋凉,王通一路行来,道旁树木已见落叶飘零,唯独这院中青砖墁地,光洁如洗,竟不见一片叶子。

他走近大堂,仰头细看。匾额与楹联上的字,笔迹瘦硬,锋芒峭拔,正是官家独创的“瘦金体”。

他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出匾上“神霄”二字,两旁的对联便认不全了。

此时,堂内传来人语:“总算来了。”

王通抬头,见张如晦已站在堂前,忙躬身施礼。

张如晦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问道:“在看这楹联?可认得?”

王通老实摇头:“回司使,卑职只认得匾上‘神霄’二字,旁的便认不全了。”

张如晦微微一笑,指着楹联:“上联是‘宣德五门来万国’,下联乃‘神霄一府总诸天’。去岁神霄万寿宫落成,官家率百官同游,一时兴起出了上联,百官竟无一人能对,乃问我师。我师林侍宸当场对出下联,官家便御笔亲书,制成匾联赏赐。”

他语气平平,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显是颇为自得。

“师父居处素简,无处张挂。我便讨来悬于此地,算是狐假虎威。”

说罢,他看了一眼空旷的院落,又道:“院落虽大,眼下常驻于此的,便只你我,加上它了。”

话音未落,便见大白从旁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轻盈一跃,上了堂侧一张宽大的公案,旁若无人地蜷卧下来,睁着一双碧眼上下打量王通,旋即转过头去,打了个大大哈欠。

张如晦转回公案坐下,从架上抽出一封公文,取官印钤了,又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个字,递与王通。

“你持此信往金水桥,到了桥心,只将信投入水中便了。完事即回,另有差遣。”

王通双手接信,只见封皮上单写着一个“水”字。虽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便出了衙门,往金水桥去了。

来到金水桥边,已是时近黄昏。他瞧着被日光映得一片昏黄的河水,想到昨日鬼市遭遇,也是黄昏河边,此情此景,倒是颇有几分相像。

一念及此,王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忙深吸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公函,定了定神。脚下加紧,几步到得桥心,依张如晦的吩咐,将信投入河中。

那信纸竟不似寻常物件般直坠,宛如纸鸢,飘飘摇摇,在水面上打起旋来,迟迟不沉。

王通正觉诧异,忽见一个不大的水花涌起,那信筏像是被什么东西倏地拽入水下,转眼无踪。

王通愣了一愣,心道这皇城司的勾当,果然件件透着古怪。他转身欲走,却见桥栏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年僧人。

僧人身着月白僧衣,背负包袱斗笠,手持禅杖,一副远行的打扮,可周身洁净,竟不染半分尘旅途中的风霜之色。更奇的是他的相貌,生得极其俊美,眼角一点泪痣,顾盼间竟有几分女子般的昳丽。王通一眼看去,初以为是个女子,旋即注意到此人喉结明显,胸前平平,方确认是位比丘。

那僧人合十施礼,语音清和,直如春风拂面,让人闻之忘俗。

“施主请留步,小僧有事相烦。”

王通顿足,抱拳还了一礼。

“大和尚请了,不知唤住在下,有何见教?”

那僧人轻轻笑了笑。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眼波流转,眼角那颗泪痣更衬得他白皙的面庞艳若桃花。

王通一颗心登时猛跳了几下,脑海中闪过月前有一次吴押司请自己跟同僚们去勾栏瓦舍吃花酒,席间众人放浪形骸,吴押司也不端着平日的架子,斜睨着一双醉眼,手里和着那瓦子当红小娘子唱曲的拍子,夸赞道,真真是仪态万方。

可细想起来,那小娘子的容貌,恐怕还不及这和尚三分……

“施主,施主?”

“哦,哦。抱歉抱歉,一时走神了,大和尚何事?”

那僧人唤了两声,王通才回过神来。所幸还拱着手没收回来,赶忙连声道歉。

“不敢当大和尚称呼。小僧是长安大慈恩寺的僧人,前来东京参拜大相国寺,行到此间,一时不辨方向,不知大相国寺在何方位?”

“大相国寺啊,不远不远。小师傅你下了桥,顺着大道直走,见了道旁有巡街铺兵的巡鋪屋便转弯,再走不远就是寺前广场了。那地方也是开封有名的市集,热闹非常,你循着声音也断不会错。”

“原来如此,多谢施主。”僧人合掌深施一礼。

“小师傅客气了。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一步,告辞。”王通打个哈哈,拱手还礼,转身朝桥下走去。

王通下桥走出十数步,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月白的身影仍静静立在桥心,凭栏望着方才信筏沉没的河水,桥上风大,吹得他僧衣猎猎翻滚,但这僧人与水中倒影皆寂然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相国寺,辰时三刻。

知客僧引着一名白衣僧人穿过重重殿阁,最后在一处僻静禅院前停下。方丈心广已候在月洞门外,见了他,双手合十,口称:“昙光师兄远来辛苦。”

昙光还礼,月光下,一身月白僧衣更显皎洁,不染尘埃。

心广侧身,欲引他往后方精舍奉茶细谈。昙光却微微摆手,目光投向禅院深处。

“早闻方丈以重金延请国手,于大相国寺佛堂四壁,绘就全本《地狱变相》。”他语音平和,无喜无悲,“小僧既至,不可不先睹为快。”

心广闻言,初时微怔,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

一来昙光身份超然,乃唯识宗当代首座唯一的衣钵弟子。其所言不得不重;二来,这幅耗尽他三年心血、引以为傲的巨制,平日除皇室贵胄与高僧大德外,等闲不得一见。如今有同道翘楚专程来看,正中他下怀。

“师兄慧眼如炬,请。”

二人未带随从,心广亲自持一盏黄铜烛台,引昙光步入那座专为壁画而设的佛堂。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陈年彩料、香烛与旧木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空旷深广,并未供奉佛像,四壁与穹顶,皆被浓墨重彩的画卷所覆盖。

心广手中的烛光有限,只能照亮眼前一片,更多的部分沉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仿佛那黑暗本身,也是壁画的一部分。

随着二人走动,烛火摇曳,墙上斑驳陆离的色彩与线条便随之活了过来,明明灭灭。

但见近处,刀山剑树森然林立,赤红的火焰与青碧的寒冰交织;牛头马面等鬼卒面目狞厉,手持铁叉锁链;受刑的罪魂形态扭曲,或沉油锅,或抱铜柱,张口的姿态似在无声惨嚎。笔触确乎凌厉精到,设色大胆浓艳,极力摹写怖畏之相,以证因果之不虚。

心广将烛台举高几分,光晕推移,照亮另一幅“拔舌地狱”。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自得:“师兄请看此处。画师深得道玄居士‘吴带当风’之神髓,这鬼卒发力拖拽之势,这罪人惊惧后仰之态,筋骨毕现,气韵流动。当年道玄画成,能使长安屠沽之辈惧罪改业;如今贫僧立此变相,亦盼汴京众生观之,能知轮回可畏,向善之心勃发。”

昙光静立着,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精心构筑的恐怖景象。

他身形修长,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绘有“寒冰地狱”的墙壁上。那影子边缘并非清晰利落,竟似水墨遇宣纸般,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与壁画中无尽的幽暗、嶙峋的冰棱悄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堂内只闻烛芯细微的哔剥声,与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壁画上庞大无声的惨烈,与烛光下白衣僧人静谧的身姿,构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对峙。

“方丈可知,”昙光忽然开口,“地狱究竟在何处?”

心广微怔,旋即答道:“自然在众生业力所感、罪魂受报之处。”

“不。”昙光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有幽光流转,“地狱,在人心信受之处。”

他缓步走近壁画,指尖虚拂过画中一座沸腾的油锅,轻声道:“吴道子画地狱,长安屠沽之辈见之惧罪改业,是其笔下有神,令观者‘信’其真有。如今你我在此图前,是因我们信佛经所载、信业果不虚。若无人信,此墙便只是彩绘泥壁,油锅不过是青绿颜料。”

心广似乎捕捉到什么,神情严肃起来:“师兄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信为道源功德母。”昙光收回手,那影子也从壁画深处悄然褪回他脚下,“人心信有何物,其力便成就何物。中土众生千百年来,信的是泰山治鬼,魂归蒿里,于是便有了泰山府君那一套‘视死如生’的阴司体系。亡魂在其中,犹如活在另一个汴京城,有街坊,有市集,有官吏——这岂是了脱生死?这分明是执着贪恋的延续!”

他语气渐沉,烛火为之一暗。

“我佛门东渡数百载,经典广传,寺刹林立,却始终未能真正掌握这中土幽冥之权柄。为何?只因寻常百姓惧我地狱怖畏,却未曾从心底‘信受’我六道轮回、业力自招的究竟法理。他们怕地狱,却更怕死后无人祭祀,成了孤魂野鬼;他们敬佛陀,却更敬城隍土地、泰山府君。”

心广听得入神,不由颔首:“师兄所言甚是。然则……如之奈何?”

昙光抬眼,目光似已穿透屋顶,望向无边夜色:“故,当先立其相,后夺其本。净土宗十方宝刹大德,三月前入你大相国寺闭关清修,其实暗地已于汴水之畔,以无上愿力与曼陀罗华,铸就‘鬼市’之基。此非寻常鬼域,而是一座信力的熔炉、认知的苗圃。新死之魂困于其中,受佛法熏陶,渐忘泰山旧路。待其稳固,便可借由托梦、显形,徐徐影响生者观念。让汴京百姓皆知,亡亲并非安居阴山,而是在轮回之中,或受苦楚,或盼超拔——其心念自然会转向我佛门。”

他顿了顿,清冷语音回荡在空旷的佛堂中。

“待百姓心中,泰山府君的阴司渐渐模糊,我佛门描绘的六道轮回日渐清晰,信力汇聚,法则自成。到那时,阴司权柄,自然易主。此非小术相争,而是夺其大道根本。”

佛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墙上的《地狱变相图》在昏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画中的火焰与寒冰,都成了昙光话语的注脚。

心广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俊美、却语出惊人的同门,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合十: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师兄与我净土宗诸位大德所谋,乃千秋之功,佛门伟业。贫僧…愿附骥尾。”

昙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的影子在身后墙上轻轻摇曳,依旧有一半仿佛还留在那无尽的地狱绘卷之中,模糊了真实与描绘的边界。

心广立于月洞门外,望着那一角月白僧衣随着引路小沙弥的灯笼消失在殿阁转角处,良久未动。秋夜凉意侵衣,方才佛堂内烛火与壁画带来的那种闷窒的燥热,此刻散得干干净净,只余心头一片清凉。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知客僧觉明,此刻方悄然上前。他是心广剃度的弟子,亦是大相国寺知客僧之首,专司迎来送往、聪明伶俐,算是心广真正的心腹。

“师父。”觉明低唤一声,声音压得极细,仅二人可闻,“昙光大和尚此行,与三月前进寺清修的净土宗那十位大德可有关联?”

心广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慢慢踱向禅院一侧的小径。

卵石铺就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两旁竹影婆娑。觉明紧随其后,心广把昙光等人谋划原原本本告知了觉明。

听完心广的讲述,觉明已是汗透衣衫,一阵夜风吹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心广看了他一眼,“我等修持佛法,当明心见性。你却这般失态,觉明,汝这修行功课可是落下了。”

觉明一惊,躬身合什:“是,弟子谨记。”

心广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所为,并非一宗一派之计。看昙光的言辞气度,所图乃是动摇中土幽冥根本的大业。这般手笔,绝非净土宗或唯识宗能独力筹划,背后……怕是诸宗共识,共举此事。”

觉明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大事,本寺竟被蒙在鼓里,事前毫不知情?”

“正因我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官家亲题匾额,香火资费多仰内帑。”心广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宫中方向的隐约灯火,那里是延福宫,亦是林灵素等道门高真时常出入之所,“他们防的,就是消息过早走漏,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觉明脸上忧色更重:“师父,如今道门势大,官家笃信神霄,林侍宸圣眷正隆。他们这般行事弄险,万一有所差池,追查起来,昙光与净土诸僧的行迹俱与本寺相关,恐怕......”

这话虽没说完,却点到了心广内心深处的不安。

皇家寺院,是荣耀,是护身符,却也意味着时刻处于皇家,尤其是眼下这位崇道皇帝的直接注视之下。

任何与皇室意志相悖的暗流,于寺院和他本人来说,都是极度凶险。

“你的意思,我岂不知。”心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箭已离弦。昙光明知本寺处境,仍来见我,示之以秘,一是借本寺为盾,二也是将本寺拖入了局中。此刻若急吼吼地去撇清,或向宫中暗递消息,不但立刻与整个中土佛门为敌,更坐实了‘首鼠两端’之名,届时道门未必领情,佛门定视我为叛徒,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觉明急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他们在我等眼皮底下,行此险着?”

夜风穿过竹梢,带来沙沙的轻响,更显四周寂静。

心广沉默片刻,缓缓道:“该诵经诵经,该礼佛礼佛,寺中一切如常。他们若有所需,只要不犯禁、不逾矩,便照常供应。但切记,不留文字,不出口诺,至于本寺僧众,本来就是局外之人,如此也好。”

他顿了顿,看向觉明:“从今日起,你多留意寺内外异常,尤其是金水河、汴河沿岸,乃至城中各厢的‘非常’之事。但只眼看,耳听,记在心里,不必深究,更不可插手。”

“至于成败……”

心广忽地停住了脚步。

原来这条林荫小道已到了尽头。目光所及,是那面熟悉的灰墙。他方才还教训觉明失态,此刻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惊涛骇浪?竟连这走了千百回的小径已到尽头,都浑然未觉。

他望着那面墙,目光游移不定。

片刻失神后,才缓缓转身,朝着方丈室的方向行去。月色将他的背影映得有些萧瑟。

“他们若成,幽冥易主,佛法大昌,本寺自有功劳苦劳。他们若败……”

话未说尽,但觉明已全然明白。

若事败,只要大相国寺明面上干干净净,拿不住任何真凭实据,那么“皇家寺院”这四字,就是最坚厚的墙壁。纵是皇城司,没有实证,也奈何不得这御笔亲题的汴梁城第一古刹。。

觉明深深一礼:“弟子明白了。”

心广不再言语,挥了挥手。觉明悄然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院重归寂静,唯有风过竹梢,月照古刹。

心广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中庭如水的月色,许久未动。他手中那串沉香木的念珠,被指尖慢慢捻动,一颗,又一颗,在寂静里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如坠深井,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