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梅府一案后,步德翌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若说从前的他,最大的志向不过是吃喝玩乐,偶尔上朝做做样子,多数时候寻些乐子打发宫中漫长岁月,只求安安稳稳苟完这一世;那么如今的他,却俨然一副洗心革面、励精图治的架势。
从京中闹事,到梅府一案。
步德翌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就没那个躺平享乐的命!
但凡他稍稍生出一点“今日无事,不如摆烂”的念头,下一刻总会有麻烦精准无误地砸到他脑门上。
仿佛冥冥之中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一想偷懒,对方便会冷笑一声:
“呵,还想歇着?”
紧接着便是一桩接一桩的破事迎面糊来。
想到荣华街那场险些要了他小命的混乱,步德翌至今仍心有余悸。
所幸那日只是受了场惊吓,龙体无损。
若真一个不慎,被哪个不长眼的亡命徒顺手送去见了列祖列宗......
那他怕是要成为大步朝开国以来,死得最憋屈的一任皇帝了。
死因都够史官写上一笔——
帝微服出行,遭流民误创,当场驾崩。
光是想想,步德翌便眼前一黑。
太丢人了。
而比起刀剑加身,这桩案子带给他的另一重创伤更为深远。
至少直到现在,只要一听见“钟幽霓”三个字,他太阳穴都会条件反射地抽上两下。
堪称余威犹在。
他为这症状取了个名——“钟幽霓PTSD症候群”,所幸他俩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思及此,步德翌松了一口气。
与其被动挨锤,不如狠狠干活。
既然老天爷铁了心不让他舒舒服服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皇帝,那他索性卷死这满朝文武!
于是,这位曾经恨不得日日缩在寝宫里摆烂的帝王,仿佛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任督二脉。
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更衣,准时上朝。
散朝后直奔勤政殿批阅奏折,遇上刑部、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还要亲自过目。
短短一个月,整个朝堂上下都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从前那些习惯了皇帝懒政的大臣们,个个被迫跟着卷了起来。
刑部尚书已经连续半个月宿在官署,大理寺卿眼下青黑浓得活像两团黑。
连向来最会摸鱼的小六子,都开始怀疑自家陛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唯有步德翌自己浑然不觉。
毕竟,前世当牛做马惯了。区区九九六......哦不,区区早朝加批奏折,在他看来不过是常规操作。
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工位搬到了龙椅上罢了。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灵魂深处沉睡已久的社畜本能终于被彻底唤醒。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
夜色已深,殿外寒风拂过廊檐,吹得宫灯微微摇晃。偌大的殿宇中,只余纸页翻动与朱笔落下的细微声响。
步德翌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袭月白色龙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御案上堆满奏折,几乎叠成小山。烛火映照下,他眼底隐隐浮现疲色,却仍低头翻阅奏折,朱笔时不时落下批注。
就在此时,殿内大门被轻轻推开。
小六子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氤氲热气缓缓升腾,淡淡茶香冲散了几分殿内沉闷。
小六子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到御案旁,低声提醒:“陛下,明日卯时便要前往白马寺举行祭礼,白马寺位于五十里京郊外,路上恐有颠簸,还望陛下早些歇息,保重龙体为重啊。”
步德翌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放下奏折,修长手指轻轻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声音里透着几分难言的疲惫,“什么时辰了?”
小六子恭敬弯腰道:“回陛下,已过戌时。”
步德翌微微一怔,似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时间竟已过去如此之久。
他抬眸望向殿外。
夜幕沉沉,宫墙深处一片寂静,唯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半响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回养心殿。”
小六子面露喜色,连忙应声:“是,陛下。”
.
晨曦初破。
天际尚泛着淡淡鱼肚白,云层翻涌间,一缕金辉穿透天幕,洒落在京郊宽阔官道之上。
通往白马寺的御道早已肃清。
忽然,低沉浑厚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
“呜——”
紧接着,礼乐齐鸣,鼓声震地。
厚重鼓点如雷霆滚过大地,一下一下撞击在所有人胸口。
城门缓缓洞开。
下一瞬,浩浩荡荡的御驾仪仗自京城之中鱼贯而出。
最前方,是数百名身披玄甲的禁军铁骑。
铁甲覆身,长枪森寒,战马踏地声整齐划一,如惊雷滚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其后,五城兵马司分列左右,披坚执锐,列阵如林,刀枪在晨光下泛着摄人寒芒。
再往后,是旌旗蔽日的皇家仪仗。
金龙御旗猎猎翻卷,旌幡如云。
数十名宫人身着礼服,手持羽扇、华盖、金节,步履齐整,肃穆庄严。
正中.央,九龙銮驾缓缓而行。銮驾通体鎏金,雕龙盘柱,珠帘轻垂。晨曦落在金顶之上,折射出耀眼辉光,恍若天光倾泻。
珠帘之后,步德翌端坐其中。他一袭玄底金纹龙袍,神色疲惫。现代那副久经摧残、早已习惯高强度压榨的身子骨,终究不是如今这具养尊处优的龙体。这副身体被精细供养多年,稍微批几夜奏折便开始吃不消,思及此,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銮驾之后,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随行。
朱紫官袍如潮,步伐整肃,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远远望去,整支队伍宛若一条钢铁洪流,裹挟着煌煌天威,自京城倾泻而出。
道路两侧,早已跪满送驾百姓。
百姓们俯首叩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晨风掠过,浩荡仪仗沿着官道缓缓前行,直奔白马寺而去。
刚过午时,浩荡的皇家仪仗缓缓停驻于白马寺外。
古寺巍然伫立于山间,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越声响,更衬得四周庄严肃穆。
寺门前,白马寺方丈率一众僧人早已恭候多时。众僧身着素色袈裟,双手合十,整齐列于两侧,神色肃然。
銮驾外,随行宫人上前掀开珠帘。
步德翌自銮驾中缓步而下,龙袍在晨光下隐隐流转华彩,不笑的时候脸上尽显帝王威仪。
方丈清风上前数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
“老衲白马寺方丈,清风,参见陛下。”
步德翌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清风方丈不必多礼。此番前来,是为祭祀,一切繁文缛节从简便好。”
清风方丈含笑颔首:“是,陛下。御宾房已准备妥善,请陛下随老衲来。”
步德翌微微颔首,在小六子与一众内侍簇拥下拾阶而上。数十名披甲禁军持刀随行,分列左右,步履沉稳,寸步不离地护卫在侧,随着天子一道朝寺内御宾房而去。
而其余随行人马则井然有序地停驻于寺外空地。
五城兵马司率众安营扎寨,禁军分批巡守警戒,宫人们忙着搬运御.用之物,搭设临时帐篷。文武百官也在各自亲随侍奉下安顿歇脚。
接下来三日,众臣与随行兵马皆将暂驻白马寺外,以待祭礼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