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犹记得那番少年时光。”
**
范昱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处仙境,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浮在云上,檐角隐在薄雾里。范昱沿着白玉阶往最近的那座宫殿走,到了跟前,忽然看见殿后藏着一片竹林。
他不知为何,绕过宫殿,朝那片竹林走去。
林中竹影错综,雾气弥漫。范昱又往前走了几步,雾中忽然显出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着绿衣,立在竹下。
范昱心里隐约觉得熟悉,便忍不住朝那人走过去。待走得近了,他才低声问:“你是谁?”
林中人听见声音,徐徐转过身来。
竟是杜慎。
“殿下,殿下”
那个人叫他,
“殿下,该起了。”
嘶,不对。范昱忽然睁眼,竟看见梦中人就在眼前。
“殿下,辰时已过。”杜慎温声道,“昨夜殿下醉酒,误上了臣的马车,臣便将殿下带回府中暂歇了一晚。现下也该回王府了,否则长史该着急了。”
刷的一下,范昱的脸全红了。
他全想起来了。昨夜他醉酒后,大约是鬼迷心窍了,回房后不断想着去寻杜慎。可他又找不到杜慎,不知不觉竟走到门口,看见杜慎来时的马车,趁车夫不注意就上去了。
至于后头,自己迷迷糊糊,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就抱了上去。又觉得布料柔软,更不愿意撒手了。
老天爷,他这是做了什么。
他刚要起身,却发现了什么,脸涨的更红了。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脸怎得这样红?” 杜慎略一蹙眉,关切地问道。
“没,没有,我——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又觉得丢人至极,索性就把头埋进被子里,一个翻身,脸朝内蜷缩起来了。
“对不住。”
被子里传来闷声。
杜慎渐渐回过味来。原是这样。不过少年人,难得喝醉,确实是常有的。
“那臣便在院子里等候殿下。殿下不必担心,仆从们会打理妥贴的。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就好。”说罢,便出了屋子。
范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门终于关上,他才敢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
这真真是,丢死人了!幸好自己梦中不曾叫他的名字,不然更是要羞愤欲死了。
可是,自己梦到的怎会是他。他可是皇兄的能臣,朝堂的栋梁,自己的,恩人。
不论是哪样,他此刻真是恨不得投河自尽了。
不一会儿,仆从就送来了崭新的衣物。
“殿下,热水已经备下,再过一炷香便可沐浴了。浴房就在偏房,殿下若是需要人伺候,只管往门外喊一声便是。”
“多谢。”范昱顿了顿,又问,“敢问这里是将军府何处?”
仆从道:“回殿下,这里是绿筠轩,原是府中待客的地方。”
范昱迟疑片刻,又问:“将军父母也住在府中么?我昨夜叨扰,待会儿总该去见礼。”
仆从道:“殿下有所不知,将军及冠后便另立府第了。杜太常府在宣阳里,离此处还有些路程。如今这座府中,只有将军一人居住。”
“竟是这样。我感念将军收留之恩,只是杜公与夫人那里,只能改日再去拜见了。”
仆从应了声是。
范昱道:“你先退下吧。”
范昱换好衣裳出来时,绿筠轩外日光已落到阶前,几竿修竹被风吹得轻轻一晃,碎影漫漫。绕过屏风抬眼望去,杜慎正立在廊下。
今日休沐,他仍是一袭青色衣袍,衣襟下露出一层雪白中衣,松松束着一条素带,头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倒比昨日席间更显得清雅。
杜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殿下收拾好了?”
范昱回过神,忙低下眼,道:“昨夜叨扰卫将军,实在失礼。”
杜慎看了他一眼,见他耳根又红了,便没有再提昨夜的事,只道:“醒酒汤已经备下,殿下用过再回府。阿檀姑娘也在外头候着,臣已命人套车,不会耽搁太久。”
“有劳卫将军。”
**
范昱回到王府时,先命人去请王傅、长史、司马三人。
杜慎早上送他出府时,曾递给他一沓纸。他说:
“殿下初立王府,府中人事繁杂。这是臣整理的一点旧档,或许对殿下管府有用。”
范昱在马车上翻了几页,发现这纸上写的极细,不但有三人的履历,竟是连姻亲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傅郑理,少时从太学博士周逢读经,二十七岁入仕,初任淮南郡文学,后迁国子助教。周逢晚年曾受户部侍郎卢允供养,郑理后来入京,也由卢允举荐过一次。
长史唐绍,早年在河东幕府做掌书记,曾在河东转运司掌案牍,与卢允同署漕事。后来唐绍调入京兆府,任仓曹参军。他有一个妹妹,嫁的是卢允妻族的从弟。
司马蒋循出身武职,原在北军任校尉,后来因护送漕粮有功转入府军。他那次差事的主官,正是卢允。蒋循次子曾入卢家私学,师从卢允门客,去年才补了一个小官。
卢允。
为何他府上的人,都会和一个户部侍郎有关。他的府邸是皇兄赏赐的,官员也应是皇兄从宗正台呈上的人中挑的,皇兄为何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安排他身边的官员?
若说是自己年少,骤然开府,兄长替他放几个稳妥的人在身边,原也是常理。只是这几个人绕得太远。若真是兄长要用的人,大可以从宗正寺或旧日淮阳王府里调来,何必都拐到一个管钱粮的户部侍郎身上。
王傅、长史、司马三人来得很快。
郑理年纪最长,须发已有些白。唐绍和蒋循站在他身后,神色恭敬。
范昱坐在上首,看了他们片刻,道:“本王昨夜饮酒误事,劳诸位担心。”
三人忙称不敢。
范昱又道:“本王初开府,府中诸事还不熟。往后王傅管教导规制,长史管文书庶务,司马管车马护卫。各司其职,有事先报,不可越过。”
郑理很快应道:“殿下安排周全,臣等遵命。”
蒋循也跟着应声:“殿下放心,臣等既入王府,自当以殿下为重。”
范昱见他们并无不妥,没再多问,只让他们退下。
三人走后,范昱仍坐在原处,盯着窗上的方格出神。
日光透过窗纸,被木格切成一块一块,整齐有序,可他心中却是半点也没有理清。
皇兄又是留他在京,又是在他府中安插人手,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才刚开府,真值得这样看管么?
再说杜慎。他将这沓东西交给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卢允同他莫非也有牵连?
若只是为了叫自己警惕皇兄,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范昱想了半晌,只觉得越想越乱。
他原想找人打听,可出了宫,阿檀从前在宫里的那些关系便都用不上了。至于朝臣,他在京中并无往来。细算下来,除了杜慎,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偏偏这事又不能去问杜慎。
范昱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眉心慢慢蹙起。
他原先打算开府后,便慢慢将府中官员收为己用,总能养出几个自己的心腹。可如今看来,这条路怕是不成了。
既如此,他又该去哪里找人呢?
一筹莫展之际,范昱瞥见案角压着一沓帖子。
那是他开府之后,各家送来的贺礼单和请柬,先前叫人收在一旁,并未细看。此时随手翻了几张,指尖忽然在一封青笺上停住。
清河侯府设上巳曲水宴,邀他三日后过府。
范昱心中微动。
既然已经出了宫,便自然该结交些年纪相仿的朋友。何况皇兄似乎有意栽培他,他若只闭门不出,反倒不像样子。
去一趟清河侯府,想来也无妨。
**
清河侯府在城西,是梁国旧族。府门前悬了两盏新换的青绢灯,门下车马往来,衣香鬓影,别有一派从容气象。
曲水宴设在后园,范昱随仆从穿过两重院落,未到水边,先听见隐约笑语。
园中引活水为渠,水道随地势屈曲,绕过竹、山石和几丛早开的花木。渠边铺着细席,席前各置小案,案上有酒盏、果品、笔砚,还有裁好的素笺。几个青衣小童沿水侍立,见杯盏停在谁前,便上前添酒。
时近上巳,天气已经转暖。水渠里漂着漆木羽觞,顺流缓缓而下,偶尔被石角一拦,便轻轻打着旋儿,引得近旁几人笑起来。
来赴宴的大多是宗室子弟、侯府世子,也有几位清贵人家的郎君。众人或临水而坐,或倚亭闲谈。
范昱到时,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放在一月前,在席的多数人怕是还不知道他。可随着新帝在京城封府的恩宠下来,谁不知他炙手可热。
清河侯世子亲自迎上前来:“殿下肯来,今日这曲水宴便算添了光彩。”
“世子相邀,本王岂敢不来。只是我才疏学浅,若一会儿酒杯停在我面前,诸位可要手下留情。”
清河侯世子引着范昱往上首去,沿途低声为他介绍席上诸人。
“那边穿石青衣裳的,是安平郡王府的二公子,名叫范庭。”
范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正临水而坐,身形清瘦,见范昱望来,便起身遥遥一礼。
清河侯世子又道:“他旁边那位,是我从弟谢蘅。”
范昱看见一个月白春衫的少年坐在席间,面前的酒盏未动,倒是案上的素笺已经写了半页。
“再往下,便是几位侯府、伯府家的郎君,还有两个太学里的学生。”清河侯世子笑了笑,“今日只是小宴,殿下不必拘礼。大家年纪相仿,原是出来散一散的。”
说话间,二人已到渠边。
清河侯世子在上首入座,身后便是临水小亭。范昱则被安置在他右手第一席。
范昱落座后,清河侯世子举杯道:“殿下肯赏光,是我等荣幸。”
范昱也端起酒盏,回道:“今日既为曲水小集,便不论官职,也不拘虚礼。我只做赴宴的客人,不必以殿下称呼。若有人一口一个殿下,便罚他先赋诗一首。”
席间众人都笑起来,驱散了几分原先因他到来而起的拘谨。
说话间,青衣小童已将羽觞放入水中。
漆盏顺流而下,先在清河侯世子案前一顿。有人道:“今日主人先罚,倒也公道。”
清河侯世子也不推辞,饮了半盏酒,随口吟了两句春水新柳。席间有人叫好,也有人笑他藏拙。
接着羽觞又往下漂,经过范昱案前时,被水中一枚小石轻轻一拦,也停住了。
范昱笑道:“看来今日是躲不过了。”
他本就善画,最知道眼前景物该取哪几笔。只是今日既是来结交的,便不宜写得太孤清,也不必抒怀,索性借眼前春景,将席上诸人一并写进去:
“羽觞生流水,流水宿花柯。白笺溅笔影,绿酒动绮罗。今日同欢饮,幸得与君歌。”
清河侯世子接过去看了,道:“范公子说自己才疏学浅,原来是诓我们的。”
几轮之后,酒盏停在谢蘅案前,他略一沉吟,很快便提笔写了几句。
旁边人探身去看,先是一静,随即道:“好句。”
清河侯世子接过素笺,也笑了:“你方才说自己不过来凑数,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凑了你的数。”
谢蘅神色淡淡,只道:“应景小作,诸位何必取笑。”
有人道:“谢公子这几句,倒颇有些杜公子当年的风致。”
范昱听见这个名字,手中的酒盏微微一停。
“杜公子?”他问。
清河侯世子解释道:“便是杜慎杜将军。”
旁边一人接道:“范公子大约不知。杜公子少时在太学,文章便已为诸生所称。只是后来入仕太盛,声名多在军政之间,世人提起他,只记得他功业赫赫,反倒少有人再说他旧日文章了。”
又有人笑道:“谢蘅最敬服杜将军,案头常放着杜公子旧日策论。谁若说公子只是武臣,他便要同人辩上半日。”
谢蘅耳根微红,低声道:“杜将军本就不只是武臣。”
这话一出,席间又笑。
清河侯世子道:“说来今日原也请了杜将军。只是他实在脱不开身,便命人送来一方松花小砚,权作赔礼,也给今日诗会添个彩头。”
说罢,便有小童捧上一只锦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方小砚,石色青润,砚堂细净,边上刻了几道水纹。
众人纷纷称好,又各自把先前所作传看一遍。只是几番评下来,众人到底都觉得谢蘅那几句最有余味。
清河侯世子便将锦匣推到谢蘅案前,笑道:“说来惭愧,办了这场宴,彩头竟叫自家弟弟夺去。不过既是众望所归,这方砚便归你了。”
谢蘅藏不住的欢喜,郑重道:“多谢世子,也多谢杜将军。”
范昱在旁看着,心里有些不大痛快。
若非今日原是为结交而来,不宜写得太冷太深,他也未必不能作那等清愁含蓄、余韵悠长的句子。谢蘅不过是恰好投了众人的兴致,才占了这一回便宜。
可范昱还是端起酒盏,朝谢蘅一笑:“谢公子才思清远,今日得此彩头,实至名归。”
谢蘅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也举杯回礼:“范公子过奖。”
范昱饮了酒,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
宴至日暮,众人饮过最后一巡酒,便各自起身告辞。
范昱也随众人离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见谢蘅还抱着那只锦匣,仍是一副痴醉样。
真是得意忘形。他又在心理轻哼了一声。
待客人散尽,清河侯府门前渐渐安静下来。清河侯世子站在廊下,吩咐仆从收拾园中残席,自己却没有回内院,而是换了一件素色外袍,从侧门出了府。
侧门外早停着一辆青帷小车,未悬侯府的徽记。
清河侯世子登车坐定,马车很快驶入暮色里,沿着偏僻小巷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