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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醉酒

“他赠朕一方玉印,朕却在那夜醉得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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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因仍在国丧,没设乐,只在正堂备了几案酒食。席间除了范穆、杜慎,便只有几名新置的王府属官陪坐。

内侍很快将温酪送上来,银盏边缘还冒着热气。范昱捧在手里,忽然想起从前西逵阁里那些冷掉的粟饭和清得照得见人影的汤。如今他坐在自己的王府正堂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席间气氛渐渐松下来。范穆问了几句王府属官的安排,又说府中若有什么不妥,可直接递牌入宫回禀。范昱一一应下。杜慎则很少插话,只在范穆问到府中宿卫与出入符籍时,才简略说了几句。

宴到后来,杜慎身后的侍从才捧上一只长匣。

杜慎道:“臣也备了一份薄礼,贺殿下开府。”

范昱忙放下银盏,道:“劳卫将军费心。”

“并非贵重之物。”杜慎接过长匣,亲手递给他,“臣记得殿下从前爱作画,便寻人刻了一方闲章。殿下日后若有画成,可随手钤用。”

范昱接过长匣,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方小小的青玉印。

那印不过半寸见方,玉色温润,边角打磨得极细。印纽雕作一只伏鹿,鹿角细长,低头似在饮水。旁边另放着一盒朱砂印泥,盒盖上也刻着一圈细密云纹。

范昱小心将那枚印取出来,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两个字。

观微。

“印文是臣擅自定的。观微二字,取的是见细处、知大势之意。殿下作画也好,读奏也好,若能多看一层,总不是坏事。”

范昱低声念了一遍:“观微。”

他将青玉印重新放回匣中,又郑重合上,向杜慎一礼:“多谢卫将军。我会好好收着。”

杜慎道:“不过一枚小印,殿下喜欢便好。”

大梁酒禁不严,逢年过节时,孩童也可随长辈沾些淡果酒,取的是热闹吉利。待到男子束发,席上便可正式饮烈酒,若逢亲故新丧,设酒消愁也不算失礼,只是不许纵饮喧哗,坏了丧中礼数。因此今日王府虽不设乐,案上也置了温酒。

范穆今日心情不错,先问了几句府中属官的安排,又说起这座长宁侯旧第的旧事。

长宁侯生前好养鹤,后苑池边原有一排鹤舍,只是后来府第收归少府,鹤早被迁走,只剩几处空栏。

范穆说到这里,笑道:“我方才在后苑看见那几处旧栏,还以为少府偷懒,连马厩都修到池边去了。”

几名属官跟着笑起来。

杜慎也笑了笑,道:“长宁侯当年养的鹤颇有名,臣幼时随父来过一回,还被其中一只啄过袖口。”

范穆来了兴致:“杜卿也有被鹤欺负的时候?”

杜慎道:“臣那时年纪小,见那鹤通体雪白,以为性子也清雅,便拿点心喂它。谁知它瞧不上点心,只瞧上臣袖上玉扣。”

范穆笑道:“可见禽鸟也识货。”

杜慎道:“臣后来才明白,清雅二字,多半是人自己替它们想的。真到了嘴边,玉扣和鱼虾,大约也没有多少分别。”

席间众人又笑。

范穆又说起淮阳。

有一年春社,地方上献来一只所谓“瑞瓜”,说瓜身生了天然纹路,像大梁疆域。范穆叫人抬上来一看,才发现不过是瓜藤缠了竹篾,硬生生勒出的形状。献瓜的人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天意,范穆当时没好拆穿,只叫人赏了几匹布,把瓜送到厨房煮了。

杜慎听了,问道:“味道如何?”

范穆道:“不大好。大约天意也怕煮。”

这下连阿檀都忍不住低了低头。

范昱听得有趣,却不知道该如何接,只好捧着酒盏慢慢饮。起初他只是觉得席上不说话有些尴尬,后来见旁人举盏,他也跟着举盏。

酒入口不算烈,后劲却慢慢浮上来。几盏之后,他眼前便有些发热。

范穆说到兴起处,转头问他:“七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范昱抬头:“臣弟方才怎么了?”

范穆道:“你自己不知道?从我进门起,你那眼睛就像长在杜将军身上似的。怎么,莫不是看上杜将军了?”

范昱正喝了一口酒,听见这话,猛地呛住,忙偏过头捂着嘴咳了几声。

阿檀连忙上前替他顺气。

范昱咳得耳根都红了,低声道:“皇兄!”

范穆听了,反而笑得更厉害,伸手在范昱额前轻轻一弹:“好,好,不说你了。我不过随口逗你一句,怎么还急了。”

杜慎也低头笑了笑,道:“陛下莫再取笑殿下。”

范穆看向他:“我哪里是取笑他?杜将军今日这身打扮,莫说七郎年少,就是京中那些见惯了风流人物的人瞧见了,也未必移得开眼。”

王府傅年纪最长,闻言也笑着接道:“陛下这话倒不假。臣虽不常出入宴游,也听过不少传闻。京中每逢上巳、重阳,楼上看杜将军的人,只怕比看花的人还多。”

长史也道:“臣家中小女也曾听过杜将军风仪,前些日子还说,京中郎君若论风度,无人能及。今日若在席上,只怕也要看得移不开眼。”

范昱听他们说这些,脸上更热,只好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盏,好似那小小一盏里忽然生出什么要紧东西来。

杜慎倒还从容,只道:“诸公今日是来贺临川王开府,怎么倒说到臣身上来了。”

范穆笑道:“谁叫杜卿二十有七还不成家?京中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偏他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

杜慎道:“臣事务缠身,不敢误人。”

范穆道:“这话我可听得耳熟。凡是不想成亲的人,都爱说事务缠身。”

席间又是一阵笑。

杜慎也不恼,只端起酒盏,温声道:“臣既说不过陛下,便自罚一盏。”

他饮得从容,衣袖微微一抬,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白瓷酒盏被他稳稳执在指间,灯火落下来,映着袖边银灰细线和腰侧青玉佩,更衬出几分温润来。

待他放下酒盏,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红,从颧边淡淡晕开。

灯下薄红,落在席间众人眼中,便更显出一种难得的清贵风流来。

范穆看着,也忍不住笑道:“怪不得京中人总说杜卿风姿无双,今日这一盏酒饮完,我倒有些明白了。”

杜慎垂眼道:“陛下今日是一定要拿臣取笑了。”

范穆道:“哪里是取笑,这是实话。”

范昱听着席间笑声,脸上的热意越发退不下去。

他原本就不胜酒力,方才又为了遮掩窘迫多饮了几盏,此时酒意彻底浮上来,眼前灯火都像隔着一层薄雾。范穆再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慢半拍地点头,手里还规规矩矩捧着酒盏,像这样便能证明自己并未醉得太厉害。

范穆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道:“好了,今日到这里吧。临川王若再喝下去,明日怕是连自己这府门朝哪边开都记不得。”

范昱闻言想要分辩,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

阿檀忙上前扶他。

范昱起身时险些要摔倒,被阿檀扶住后,脸上露出一点懊恼来。范穆见他这样,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行了,今日是你生辰,醉一回也不是什么大事。去后头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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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时,天色已经全暗。

范穆还要回未央宫,临走前又嘱咐王府长史几句,说临川王初开府,诸事不熟,府中上下都要谨慎,不得怠慢。杜慎随他出了正堂,送到府门外。

夜风一吹,方才席间那点酒意散了些,他拢了拢袖,见范穆上了车驾,才转身往自己的马车去。

车夫见他出来,掀起车帘,杜慎一脚踏上去,却忽然停住了。

车中原该空着的位置上,竟蜷着一团人。

那人身上还穿着新制王服,只是外袍被揉得有些乱,乌发也散了几缕,半边脸埋在软垫里。听见车帘响动,他还皱了皱眉,像是嫌外头灯火吵人。

杜慎沉默了一瞬。

车夫也看清了里面的人,脸色顿时白了:“将军,这……奴才方才一直守在车旁,竟不知临川王殿下是什么时候……”

杜慎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俯身入车,低声唤道:“殿下?”

范昱没有应。

杜慎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想将人叫醒。范昱被他一碰,倒是睁开了眼。他盯着杜慎看了片刻,又闭上眼,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外袍。

杜慎道:“臣送您回房歇息。”

范昱不说话,只把手里的衣料攥得更紧。

杜慎有些无奈:“殿下?”

范昱仍旧不答,反倒是往前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腰侧的外袍上,手也环住了他腰间革带。

杜慎一时竟被他抱得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范昱,少年醉得厉害,眼尾红着,闭着眼,将额头在杜慎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杜慎放缓了声音:“难不成殿下是要跟臣回府?”

范昱闭着眼,点了点头。

杜慎:“……”

杜慎看着怀里这个新封的临川王,一时觉得好笑,又觉得头疼。他总不能真把人就这样丢回王府后堂,叫满府上下知道临川王醉后钻进了卫将军的马车。可若将人抱出去,惊动范穆,明日又不知要被取笑成什么样。

范昱似乎察觉他要动,手指又攥紧了些,低低含糊道:“不回去。”

杜慎听得一顿,垂眼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道,“只这一回。”

他吩咐车夫:“去回临川王府长史,就说殿下酒醉,臣带他回府暂歇,明日一早亲自送回。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惊动陛下。”

车夫忙应下。

杜慎又低头看范昱,见他仍旧攥着自己的外袍,便索性在车中坐下,将一旁薄毯拉过来,盖在他肩上。

范昱终于安稳了些,手却还没松开,只靠在他身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马车缓缓驶离临川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