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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匪君子

“朕在生辰那日开府,他也来了朕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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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第一次随侍读奏,是在范穆即位后的第三个月。

彼时先帝山陵诸事已大致定下,诸王也陆续离京。未央宫中仍日日堆着章奏,范穆初掌朝政,每日从早看到晚,常常到了夜里,案上的竹简还没有少多少。

那日范昱原本只是来向皇兄请安,进殿时却见范穆正对着一封奏报皱眉。杜慎立在案侧,手中还握着另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先向他行了一礼。

范穆抬头看见他,道:“七郎来得正好。”

范昱一愣:“皇兄有事吩咐?”

范穆将案上一卷奏报推到他面前:“你也读了这些年书,总不能只会临帖作画。来,替朕看看这封。”

范昱下意识看了杜慎一眼。

杜慎神色如常,只道:“此乃河内郡奏报,不涉机密,七殿下读一读也无妨。”

范昱这才上前接过。

奏报开头先陈河内今年春水失时,又言几县田亩歉收,百姓输税艰难,请朝廷减免当岁田租。可后头户曹又附议,说先帝山陵、国丧诸礼、诸王奔丧赏赐,样样都需用钱粮,若河内一郡先行减免,其余郡国恐怕也会援例上请,不可不慎。

范昱读了一遍,只觉得两边说得都很有理。

范穆看他皱着眉,忍不住笑了一下:“如何?比博士讲经难些吧。”

范昱有些窘:“难多了。博士讲经,好歹还能知道哪一句是圣人说的。奏报里人人都说自己有理,倒叫人分不清该听谁的。”

范穆笑意更深:“这话倒不算错。”

杜慎也看了范昱一眼,道:“朝政之难,正在此处。若人人所奏皆是胡言乱语,反倒容易处置。最怕的是两边都有道理,却不能两边都准。”

范昱听得认真,低头又看了一遍奏报,道:“河内既然受灾,若全不减免,百姓怕是熬不过去。可若全郡都减,朝廷又确实缺钱粮。”

范穆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范昱想了想,道:“先令郡守核实灾情,受灾最重的几县减免一半,其余几县缓征到秋后。至于户曹所说其余郡国援例上请,便叫他们也按灾情核验,不许空口求免。”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底,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随口说说。”

范穆没有立刻说话。

杜慎将手中那卷文书放下,道:“七殿下所言虽还粗疏,却已经知道不可只顺着一边走。减免、缓征、核灾,三者分开,便比单说减或不减要稳妥。”

范穆听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河内郡守向来报灾从重,户曹又一味守钱粮,若只叫他们自己核,只怕核到最后,仍是一笔糊涂账。”

杜慎道:“可遣御史一人、尚书郎一人同往。御史核灾,尚书郎核户籍田亩,郡县不得单独上报。”

范穆道:“准。”

内侍忙在一旁记下。

范昱站在案边,忽然觉得有些新奇。方才那封叫他头疼的奏报,就在皇兄与杜慎几句话之间,变成了一道真正会发往河内的诏令。

范穆见他还站着,便道:“怎么,吓着了?”

范昱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从前总觉得朝政离我很远。”

范穆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往后多来看看,便不远了。”

杜慎站在一旁,闻言没有说什么。

他原本仍不明白范穆为何要将七皇子留在京中,如今见范穆竟有意叫他读奏,心中倒渐渐明白了几分。

新帝初立,身边能真正信得过的人并不多。皇太后是生母,却未必肯事事放手。朝臣各有门第党援,杜慎自己又是先帝遗命所托的辅政之臣,权柄太重,范穆用他,心中也未必全然没有顾忌。

若能将一个亲近、无母族、无党羽的幼弟慢慢带在身边,教他看章奏,知政事,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身边的一支助力。

这倒也不坏。

杜慎本就打算先摸清范穆与皇太后之间究竟如何,再设法扶新帝独立主事,暗中查清先帝临终所托之事。若范昱能站在范穆身边,于他和先帝都是有益的。

只是这样一来,七皇子便也不能再只是清晖阁里那个被兄长照拂的幼弟了。

杜慎看着范昱低头捧着奏报的样子。他想起当年兰池边那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小皇子,又想起含章殿中灵前那双泪眼,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原本该择一处安稳封地,远离宫中旧怨与朝中纷争。如今却被留在京中,一步步被推到权力之间。

杜慎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既然如此,自己总要多看顾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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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穆将那卷河内奏报合上,转头问范昱:“说起来,七郎是不是快满十五了?”

范昱原本还在想着方才减租缓征的事,忽然被问到自己身上,一时怔了怔,道:“回皇兄,是下月。”

“下月。”范穆算了算,笑道,“十五也算大事,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朕说。”

范昱下意识道:“臣弟不敢。”

范穆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从前在淮阳时,地方上有少年束发,家中尚且要设酒赐冠。你是朕的弟弟,难道连一样生辰礼都要推辞?”

范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想了想,才道:“臣弟也没有什么想要的。若皇兄一定要赏,便赏臣弟几卷郡国图志吧。”

范穆挑眉:“旁人十五岁,不是想要骏马,就是想要宝剑。你倒好,只要几卷图志。”

范昱道:“臣弟从前总想着日后就国,不知道会去哪里,便想先看看各地风物。如今虽暂不就国,看看也无妨。”

范昱似乎也觉出这话说得不大合时宜,忙补了一句:“臣弟并非催促封国之事,只是从前闲时想过。”

范穆看了他片刻,语气仍旧温和:“朕知道。图志会叫人送去清晖阁,骏马和宝剑也一并挑来。十五岁了,总不能只看书。”

范昱忙道:“多谢皇兄。”

范穆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杜慎却在此时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

范穆看向他:“卫将军请说。”

杜慎道:“七殿下既已近束发,封国之事虽可暂缓,就国之礼却不宜全然搁置。殿下如今仍居清晖阁,终究是在禁中。若只是暂住,尚无不可。若陛下有意留七殿下在京中长久,便该早些定下名分与居处。”

范穆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可先由宗□□与尚书台议定封号,暂不遣就国。”杜慎道,“再于京中赐第,置傅、相、长史等属官。七殿下仍可入宫读书侍奏,只是平日不必久居禁中。如此既不违祖制,也能免得宫中诸人借故议论。”

范昱若一直住在清晖阁,看似离范穆近,实则全然依附新帝。若是新帝与太后不睦,他的处境反倒危险。

过了片刻,范穆道:“此事若提到朝上,宗正大约也会赞同。”

他看向范昱:“七郎,你怎么想?”

范昱低声道:“臣弟听皇兄安排。”

范穆终于点头:“那便依卫将军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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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定下后,尚书台与宗□□很快便拟出了章程。尚书台连着呈了几处封号,范穆看过之后,最终圈了“临川”二字。

临川虽不在近畿,却素有水陆之便,地方富庶,风物清嘉。

诏书下到清晖阁时,范昱正在临帖。

内侍在门前宣诏,称七皇子昱温谨恭顺,笃学知礼,今近束发,宜正名分,封为临川王,暂不就国,赐京中府第一座,置傅、相、长史、舍人等属官,待生辰之日开府。

范昱跪在地上,听见“临川王”三个字时,还有些恍惚。

待内侍宣完诏,双手将诏书奉上,范昱接过,低声道:“臣弟谢陛下隆恩。”

那内侍笑道:“临川王殿下,陛下还命奴婢传话,说府第已经择好,原是先帝时长宁侯旧第。陛下还说,府中若有什么不合殿下心意的,只管叫人来回,他再命少府添置。”

*

范昱生辰那日,临川王府正式开府。

府门前早早悬了新匾,朱漆犹新,匾上“临川王府”四字是范穆亲笔所题。门前立着少府派来的匠人和内侍,府中属官也已经候在正堂外。傅、相、长史依次上前拜见,口称殿下,范昱站在阶上受礼,身上穿着新制的王服。

范穆亲自来了,只带了杜慎与几名近侍。

范昱忙迎下阶,本要向范穆行礼,目光却先落到范穆身后的杜慎身上,一时竟忘了开口。

因是临川王开府生辰的私宴,杜慎只着常服而来。

他身上是一袭竹青色深衣,外头罩着一件颜色稍深的薄罗外袍,行走时衣摆微动,像春水上拂过一层淡淡的风。

腰间束着白玉带钩,革带窄而素净,只在左侧垂了一枚青玉佩,玉色温润,随着步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他发上只束了一顶小玉冠。冠色近青白,中间嵌着一点碧玉,正与衣上颜色相映。

平日他在宫中,多半是玄色宿卫衣袍,或是朝会上端肃的官服,总带着几分不可近的冷峻。如今换了常服,那点锋芒像被衣色压淡了,反倒显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闲雅来。

范昱一时竟忘了起身。

他从前也知道杜慎生得好。博士讲过,宫人私下也议论过,便连范昱自己,也曾在扇面上画过他勒马护驾的样子。可那些印象大多与玄衣、佩剑、宿卫、朝堂连在一处,总有几分肃杀清冷。

今日乍然见他换了竹青常服,立在范穆身后,衣袍玉佩皆清润温雅,竟像是忽然从那些朝政与兵戈里抽身出来,成了另一个人。

范昱怔了片刻,脑子里只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范穆见他半晌没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瞧见了杜慎这一身打扮,忍不住笑道:“难怪你看得回不过神。杜卿今日这样一站,倒真像是把谁家画上的神仙请来了。”

范昱这才回过神来,忙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热:“臣弟失礼。”

范穆倒不恼,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吧。今日是私宴,不必这样拘谨。”

话说着,杜慎也上前一步,向他行礼道:“臣见过临川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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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