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即位后将朕留在京中,朕那时还不知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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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大行后,宫中一夜换了白。
百官入宫举哀时,范昱站在诸皇子末列,身上穿着临时裁好的丧服,抬眼望过去,只见殿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杜慎立在殿阶之下,手中奉着遗诏,身上也是素服,只腰间仍佩着剑。
慧妃仍守在含章殿侧殿,料理内宫诸事。宓妃被禁在宫中,河间王远在封地。
遗诏发往淮阳后,宫里便日日等着消息。第七日傍晚,淮阳王车驾入京。
宫门打开时,范昱站在人群后面,远远望见长兄从车上下来。五年未见,他比记忆里高了些也瘦了些,身披丧服,还要沉静许多。
范穆没有先回旧宫,而是直接去了含章殿。他在灵前下跪,身后随从与宫人也都跟着伏地。殿中烛火映着白幡,范昱站在侧旁,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范穆终于起身。近侍上前扶他,他却摆了摆手,只转头看向诸皇子所在之处。
范昱正低着头,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七郎。”
他忙低头道:“臣弟见过皇兄。”
范穆走上前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这里不是朝会,不必这样。” 又看了他一会儿,右手抚上他的头:“长高了。七郎这几年过得可好?”
范昱再也忍不住,抬头时眼中竟是泪花:“皇兄。”
范穆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是皇兄不好,这些年在淮阳,顾不得你。”
范昱忙道:“不是,皇兄在封地也有许多事。”
范穆伸手,像从前那样想摸他的头,只是手抬到一半,又像是想起范昱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便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往后有皇兄在,总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
范昱眼眶一热,低下头,不想让范穆看见,轻地应了一声:“嗯。”
范穆转头看向跟在一旁的近侍,问道:“七殿下如今仍住西逵阁?”
那近侍低头称是,范穆皱了皱眉。
“清晖阁不是还空着么?”范穆道,“叫人收拾出来,让七郎迁过去。”
“皇兄不必麻烦。再过月余,我便要去封地了。”
“谁说你要去封地?父皇新丧,宫中诸事未定。你年纪还小,封国之事往后再议。清晖阁离含章殿近些,也离母妃那里不远。你先搬过去,缺什么便叫人来回我。”
他说完,又吩咐近侍:“衣料、炭火、书卷,一并照皇子份例重新送去。伺候的人也挑稳妥些,不要再像从前那样。”
近侍忙应下。
范昱原本还想推辞,可范穆已经转身吩咐下去,便只能应下:“多谢皇兄。”
范穆还想说什么,却听殿外有内侍快步进来:“殿下,卫将军到了。”
范穆神色微敛。
“请他进来。”
杜慎从殿外走入。他因连日料理丧仪与遗诏之事,一连操劳数日,眉目比往日多了几分倦色。入殿后,他先向灵前一拜,随后才转身对范穆行礼。
“臣杜慎,见过淮阳王。”
范穆上前半步亲自扶他:“杜将军不必多礼。先帝遗诏在前,往后朝中诸事,还要多仰仗将军。”
杜慎垂首道:“臣受先帝遗命,自当尽心。” 起身时,目光在范昱身上停了一瞬。
这几日忙碌,杜慎虽然常能见到范昱,却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眼下一见,忽觉这七皇子竟长大了这么多,都不比自己矮多少了。就是这泪眼婆娑的样子,也不知心智有多少长进。
他想来该是十五了吧?也不知他兄长会封他去哪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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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杜慎径直去了池边一棵柳树,随手取过一旁放着的席子,背靠树干坐下。
杜慎仍清晰地记得武帝驾崩那晚,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左手,将他推入了这无尽深渊。不,不对,自他记事起,就已经在这深渊中了。
“文允,” 武帝几乎用气声唤他。他伸手握住那只左手。手背上瘢痕遍布,掌心有层黏糊的汗,血管从皱巴巴的皮肤里透出来。
“你莫要怨朕这样做。”
武帝的手握的更紧。
“朕本不愿如此,只是世事难料,朕不能赌上大梁的江山啊。”
那只被握住的手变得一片冰凉。宫殿内的熏香掩盖不住一躯病体的腐臭,杜慎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涌,将将没有吐出来。
”沙沙”
风过柳梢,吹散了含章殿中的气味,却吹不散心中郁结。
十六拜郎时,心中一派少年志向,势必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哪想到,不过区区十载,竟是这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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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西逵阁内,范昱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明日便要搬去清晖阁,告别这十五年来的居所。
儿时,母亲总是沉默寡言,不愿与他说话,也从不陪他玩耍。西逵阁的宫人全是宓妃指派的,不曾有过什么好脸色。
他们送来的饭食也总是冷的。有时是半碗已经坨住的粟饭,有时是几片发蔫的菜叶,肉羹自然是见不到的,便是热汤也少有。
范昱年纪小,不知道旁的皇子平日吃什么,只记得自己最常做的事,便是趴在食案边等宫人送饭。若来得早些,饭尚且还有一点温。若来得晚了,碗就已经凉透了,母亲也不说什么,只将自己的那一份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在窗下,一口一口喝那点几乎照得见人影的汤。
陛下有旨,将他们禁足于西逵阁,范昱直到母亲逝世后才能第一次迈出这片方寸之地。
他小时候也闹过几回,扒着门缝往外看。守门的内侍不耐烦,便拿脚尖踢了踢门槛,叫他回去,说七殿下若再闹,今日的饭也不必用了。
那时他能说话的人很少。母亲不爱说话,宫人不愿同他说话,偶尔有新来的小宫女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块糕,第二日便被换走了。范昱逐渐琢磨出来,这些宫人大约是奉了命,有意磋磨他们。
这些宫人们都说是母亲背主,趁皇帝酒醉爬上龙榻,害得宓妃小产,才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范昱起初不明白,便去问母亲。他其实很想听母亲说她是被人逼的,说这一切都是宓妃陷害,或是宫里的人胡说。哪怕母亲只说一句“我也没有办法”,他也能在心里替她找出许多理由来。
可母亲只是坐在榻边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然后便又低下头去理手里的旧衣。
偶尔,西逵阁后墙的狗洞外会有宫女来,从洞里塞进一个布包,里头有时是两块麦饼,有时是一小包蜜饯。
她们是母亲的旧识,说他母亲从前叫阿萝,手脚最麻利,梳头、熏衣、理账样样都好,从小就是宓妃的侍女,同她亲密无间。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看着这张布满补丁的窗幔,他觉得幸运,终于可以离开西逵阁了。可皇兄此举到底是关心他还是为了留他在京城。
范昱自从听闻皇兄会即位以来,就想着为自己找一块好封地,最好景色秀丽、民风淳朴,到时候去求皇兄恩典。现在突然能久留京城,乍然有些茫然。至于皇兄为何要留他在京城,他打算改日再去问问。
第二日一早,内侍省便派了人来西逵阁。范昱醒来时,外头已经有宫人低声说话,阿檀正在指挥人收拾箱笼。
说是搬宫,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搬,不过几件旧衣,几卷书,几支用旧了的笔,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只小木匣。西逵阁住了十五年,到头来能带走的东西竟只有这么一点,倒叫这场迁宫显得有些冷清。
临走前,范昱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比他记忆里还要小些,墙角生着青苔。后墙下那处狗洞早已被杂草遮得看不清。
阿檀抱着书匣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殿下,该走了。”
范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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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宫之后没过几日,淮阳王穆奉遗诏即皇帝位,尊慧妃为皇太后。
即位那日,宫中仍在国丧之中,百官皆着素服。范昱立在侧列,抬头望过去时,正看见范穆一步一步走上御座。
他想起范穆还只是皇兄时,会牵着他去吃热糕。可眼下那人坐在御座之上,面前垂着旒珠,身后是层层白幡与宫人,明明眉眼仍是熟悉的,却感觉隔得很远。
百官山呼之后,范穆开口道:“朕承先帝遗诏,奉宗庙社稷,初临大位,朝中诸事,仍望诸卿同心辅佐。”
站在百官最前的杜慎率先出列,俯身道:“臣等谨奉诏命。” 满殿文武跟着拜下去。
朝会一开始议的,便是先帝山陵、郡国举哀与诸王奔丧之事。尚书台早已拟好了章程,杜慎一一呈上,范穆看过之后,多半照准,只偶尔问两句。
到了诸王入京奔丧一事,殿中才稍稍有了些动静。
有臣子出列道:“河间王乃陛下手足,先帝大行,理当还京举哀。”
范穆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母妃定然是不希望四弟回京与宓妃相聚的,可不让四弟回来到底于理不合。
片刻后,杜慎出列。
他俯身道:“先帝遗诏已下郡国,诸王自当入京奔丧。河间王为先帝皇子,亦不应例外。只是国丧初定,京中宫门宿卫不可轻动,诸王车驾入京之日,当先由卫尉验符,其封国官吏、兵卒不得擅入宫禁。入宫举哀者,随从人数亦须按礼裁定。”
范穆沉默片刻,道:“便依卫将军所言。诸王皆按礼入京奔丧,车驾至京后,由卫尉与尚书台核验符节,不得扰动宫禁。”
臣子低头称是,退回班中。
这事议罢,宗正范谦出列道:“陛下,臣尚有一事请奏。七皇子今年已近束发,按祖制,皇子未立为太子者,当择地受封,就国而治。先帝大行之前,尚未及为七殿下定国,如今陛下新立,此事亦当早议。”
范穆道:“先帝山陵未毕,诸王奔丧之事亦未定,七弟年纪尚轻,封国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宗正道:“陛下顾念手足之情,臣等自然明白。只是祖制在前,诸皇子至束发受封就国,向无久留宫禁之例。七殿下虽年纪尚轻,然封国可先定,待丧仪稍毕,再择日遣行,也不为迟。”
范穆沉默片刻,道:“七弟自幼体弱,又少经外事,骤然就国,朕不放心。”
杜慎闻言心下疑惑。他原以为范穆昨日迁范昱去清晖阁,不过是兄长怜惜幼弟,给他换个体面住处罢了,如今听这意思,竟是连就国之事也要往后压。七皇子出身低微,在朝中并无根基,留在京中既不能辅政,也无益朝局,范穆此举究竟是出于亲情,还是另有打算,倒叫人一时看不明白。
只是这事眼下并不急。
先帝山陵未定,诸王尚未入京,朝中也确实没有必要立刻为七皇子择封地。杜慎心中虽觉意外,到底没有出列。
宗正却不好就此退下,又道:“陛下若怜七殿下年少,可先择近畿之地为封国,遣长史、傅相辅佐。如此既不违祖制,也可使陛下时时得闻其安。”
范穆道:“宗正所言,朕会记下。七弟封国之事,暂交宗□□与尚书台拟议,待山陵事毕再奏。”
宗正听出皇帝无意今日定下,也只得俯身道:“臣领旨。”
这桩事便这样被压了下去。
朝会散后,内侍已经在殿外备好车驾,范穆没回未央宫,而是去了皇太后的长乐宫。
长乐宫中也还未撤去丧中的白幔。皇太后正坐在案后看内侍省送来的名册,听见范穆来了,将名册合上,命人奉茶。
范穆入殿后先行了礼,在她下首坐下。
皇太后问:“今日朝会如何?”
范穆道:“山陵、郡国举哀、诸王奔丧,皆已按尚书台所拟章程定下。河间王也会按礼回京,只是随从与封国官吏不得擅入宫禁。”
皇太后点了点头:“杜慎定的?”
“是。”范穆道,“儿子准了。”
皇太后端起茶盏。茶盖擦过茶碗,发出细微的声响。
范穆又道:“宗正今日还提起七弟封国之事。儿子照母后先前所言,将此事暂且压下了。”
范穆见皇太后神色如常,道,“只是儿子仍不明白。七弟无母族可依,在朝中也无党羽,留在京中既不能辅政,也不能替儿子分忧。若母后只是怜惜他,给他一个近些的封国,遣傅相好生照看,也未尝不可。”
皇太后放下茶盏,道:“你刚刚即位,便要将幼弟送走,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你在淮阳多年,得的是仁厚之名,如今回京承位,最不能先损的,便是这个名声。”
范穆道:“可封国是祖制。”
“祖制也没有说非要在国丧未毕时便把人赶出去。”皇太后淡淡道,“先帝山陵未定,诸王尚未入京,朝中多少事等着你决断。一个七皇子,往后放一放,不会坏了规矩。”
范穆沉默片刻,道:“只为名声?”
皇太后看了他一眼。
“自然不只为名声。”她道,“河间王要回京,宓妃虽被禁足,到底还有儿子。宫中宫中如今人心未定,你身边多一个安分亲近的皇弟,总不是坏事。”
范穆眉心微皱:“七弟这些年已经过得不易,母后何必再将他牵进来。 ”
皇太后语气仍旧平和:“哀家也没说要拿他做什么。只是皇家子弟,本就没有谁能全然置身事外。你怜惜他,就让他住得近些,吃穿用度都照皇子份例给足。等朝局稳了,再议封国也不迟。”
这话听着并无错处,可范穆听着却总觉得皇太后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她凡事总是先替他定下,等他来问,便给出一个理由。那些理由纵然有几分道理,却不是真相。
从前在淮阳时,他只觉得母妃行事周全,听她的便是。可如今坐上御座的是他,如何能事事仅听母亲吩咐。
皇太后见他不语,又道:“你是皇帝,朝上的话自然由你来说。哀家不过是替你想得长远些。”
“儿子明白。”
皇太后重新翻开案上的名册:“清晖阁那边,哀家会叫人照看。你如今要紧的是先稳住朝局。先帝把杜慎留给你,是为辅政,不是叫他替你做主。尚书台与宿卫都在他手里,你心中要有数。”
范穆道:“杜将军受先帝遗命,今日朝上也并无僭越之处。”
“哀家没有说他僭越。”皇太后道,“只是权柄这种东西,旁人握得太久,便未必还知道该什么时候放下。”
范穆知道母后不喜杜慎,也知道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道:“儿子还要回未央宫看奏章,先告退了。”
皇太后点了点头:“去吧。”
范穆退出长乐宫时,廊下白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内侍低声问:“陛下回未央宫么?”
他道:“回。”
未央宫灯火已起,远远望去,比他在淮阳时住过的任何一座宫室都要高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