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开府时,朕处处受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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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回府时,天色已暗。
清河侯府这一趟不算白去,今日席上见过面饮过酒,下回若再有宴饮诗会,他们想必也会递帖子来。他心中已有了些盘算,只等时机到来。
只是府中之事,仍叫他发愁。
郑理、唐绍、蒋循三人几乎扼住了王府所有紧要。既如此,底下的婢女小厮大约也多经他们安置。平日里倒也无妨,可终归不妥帖。细数下来,眼下能替他办事的,竟只有阿檀。
只是阿檀到底是女子,平日出入外宅不便。况且她不过是一个宫中婢女,总不能叫她去打听卢允其人与当今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嘶,宫中婢女。
想到这里,范昱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随即就去寻了阿檀过来。
“阿檀,你可会写字?”
哪想阿檀听闻此言,脸色竟是一白,露出仓惶之色:“殿下何出此言?”
“你莫要害怕。”范昱道,“我儿时与几个姐姐闲谈,才知宫女中竟有不少人会读书识字,便想着来问问你。你且放心,我断不会因为识字而治罪于你。”
阿檀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回殿下,奴婢确会写字。不知殿下可是有差事要交给奴婢?”
范昱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既如此,你便做我的书房官。”
范昱道:“此职虽是我府上私官,并非朝廷铨授,可在临川王府之内,与王傅、长史、司马诸府官同级。往后府中名册内外文书皆由你掌管。我也会当着府中上下宣布此事。”
“你自去府中寻些人做你的属官。若有从前在宫中服侍过知根知底的宫人,便先收在手下。若府中新人里有稳妥可信的,也可挑来听用。”
“殿下……”阿檀本想拒绝,毕竟这于礼不合。她从未听说过婢女能做什么书房官,更不要说与王傅、长史、司马同级。
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是难得的机遇,她岂会甘愿这一身本领埋没掉。她犹豫再三,最终俯身,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卑职愿为殿下效劳。”她道,“这便去整理名册,呈殿下过目。”
“甚好,甚好。” 范昱忽然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事。你既已是府官,我便不好再只唤你阿檀。你全名为何?”
她低头道:“回殿下,卑职姓温,单名一个檀字。”
“好。往后府中名册,便记书房官温檀。”
温檀垂首道:“卑职领命。”
范昱又道:“此事明日便宣布。你先不必急着挑人,先将府中现有名册抄一份给我。王傅、长史、司马那里,也照例送一份告知。至于府中其余地方,你暗中留意便好。”
温檀道:“卑职这便去办。”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起身梳洗,去了府曹领官袍。
府曹的人昨日便得了临川王的令,虽面上惊疑,却也照着新添府官的例,取了一领官袍给她。只是那袍子原是按男子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衣摆几乎拖到脚面,袖口也长得累赘。
温檀将官袍抱回房中,亲手把衣摆改短,又裁去一截袖子。她做惯了针线,不多时便改得齐整合身。
令牌还在雕刻,府曹的人说不出三日便能送来。可只这一身官袍,已经足够叫她心中发烫。
她换上新衣,忍不住去了后苑池边。
池水映出一女子,穿着一袭玄色府官袍,腰间束着素革带,衣摆垂到靴面上方。
温檀低头看着水中倒影,许久没有移开眼。
从今往后,她是温大人。
自那日起,温檀先向府曹取了府中名册,又借整理书房副录的名义要来各处婢使调派册,将一干来历差役一一对过。三日后,令牌送来,黑木牌上刻着“临川王府书房官温檀”几个字。又用了七日,温檀将府中上下大致理了一遍。第八日傍晚,她带着一卷名册进了书房。
范昱正在案前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竹简:“查清了?”
温檀行礼道:“回殿下,府中仆役婢使,不算护卫与属官,共八十九人。卑职以为,有几人可先试用。”
范昱示意她继续说。
温檀道:“西逵阁旧人里,针线房的阿蓼识字会记账,厨房里的灶娘熟悉支领出入,小雀记性好,前院跑腿的福生嘴紧腿快。王府旧人里,门房秦苍头在长宁侯旧第看门多年,认得京中大多车驾徽记。后院洒扫的木生,年纪小,但是做事勤快。”
范昱合上名册,道:“那便照你说的办。阿蓼、灶娘、小雀、福生仍在原处听用,秦苍头和木生也先留着。”
他又道:“还有一事。郑理、唐绍、蒋循三人既在我府中做官,我总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中父母兄弟,姻亲往来,子侄前程,近来有无求官、缺钱、惹祸之事,平日又同卢府往来几分,你都替我探寻出来。”
温檀略微迟疑,道:“殿下可否提点卑职一二。”
“你且看府里这些人,平日说闲话时总会漏出一两句。再者,另有诸如门房能辨车驾,采买的人日日可听府外议论。你只叫他们留心记着,回头几处一对,将消息整理来给我便好。”
温檀俯身道:“谢殿下提点,卑职这便去办。”
她退下后,范昱重新看向案上的三个人名。
郑理,唐绍,蒋循。
他们能一同来,却未必能一条心。若有人从中作梗,也不知会发生点什么。届时,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换了他们。
既出了宫,立了府,他便不会再做那受人摆布的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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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范穆正看尚书台新呈的东海盐案奏牍。
东海近海,本有官盐之利,岁入一向不少。可今年户部核账时,却发现东海所入盐课比往年少了近四成。御史奉诏往查,才知东海太守沈珣这些年纵容郡中豪右私煮盐铁,又借官府名义低价收盐,高价转售,所得钱帛不入郡库,反倒流进了几家私宅。
此事若只涉钱粮,尚可慢慢查问。偏偏御史还查出,东海有一名县令曾上书揭发此事,不久便被沈珣以“扰乱盐政”的罪名下狱,后来死在狱中。县令家人一路告到京兆,才将这桩事翻了出来。
出了人命,按律该立刻押入京中审讯,可偏偏沈珣是皇太后的人。他早年曾在长乐宫旧属下做事,后来几次升迁,也都绕得上太后母族。甚至连新帝自己在淮阳时,也受了他不少好处。
今早长乐宫遣女官来传话,说东海盐政牵涉甚广,不可只凭御史一面之词便拘拿郡守。沈珣就算有失察之过,也该先令他自陈,免得寒了地方官的心。
范穆只觉头胀得厉害。御史台已经连上数疏,请将沈珣下狱论罪,他不过将奏疏暂且留中,转眼便又有六个人递章来骂他。御史中丞薛峤那个老东西尤其不肯消停,竟在奏中拿告老还乡来逼他,说什么“陛下若初政便徇私废法,臣不敢复居台阁,愿乞骸骨”。
可他若真下诏拿人,太后必然不悦。长乐宫一动怒,卢允在户部便有的是法子给他添堵。眼下正逢年例藩国封赏,诸王宗室的岁赐都要经户部拨付。若卢允稍稍拖上一拖,或是有意厚此薄彼,他那一大堆叔叔弟弟便能轮番上疏哭穷。到那时,御史台骂他徇私废法,宗室又怨他薄待亲亲,他更是不得安生。
他将奏牍合上,过了片刻,又重新打开。
帘外忽有小黄门来报:“陛下,卫将军到了。”
“请他进来。”
不多时,杜慎入殿行礼。
“卫将军来得正好。”
杜慎起身,看了眼案上摊开的奏牍:“陛下为东海沈珣一案烦心?”
范穆苦笑了一下:“御史台要朕拿人,廷尉也请将沈珣押入京中问罪。偏户部那边又说,东海盐政牵涉太广,若只凭御史一面之词便拘拿郡守,地方官吏人人自危,盐课只怕更乱。”
见杜慎没有说话,范穆又道:“卢允还递了奏,说眼下正逢年例藩国封赏,户部本就忙得脱不开身,若东海再因郡守被拿而生乱,今年盐课便补不上,诸王岁赐也要受影响。偏偏薛峤那个老东西又递了乞骸骨奏。卫将军说说,朕该如何是好啊?啊?如何是好!”
杜慎垂眼翻了翻奏牍,道:“卢侍郎说得也不算全错。”
范穆一愣。
杜慎道:“东海盐政牵涉甚广,贸然动人,确实容易叫地方借机生乱。既如此,陛下便先叫户部把年例藩国封赏办完。”
范穆皱眉:“先办封赏?”
“是。”杜慎道,“明日召户部入对,命卢允当殿呈上今年诸王岁赐旧例,三日内核清钱帛器用,送宗□□会同发下。此事由户部押署,不得稽迟。待户部领了封赏之命,陛下再令沈珣暂解郡务,入京听勘。诏书上不必先定贪墨之罪,只说盐课亏空,事涉郡政,须入京明辨。”
范穆一下子明白了,卫将军不愧为父皇留给他的辅政大臣。
杜慎却道:“臣以为,还可再加一道诏命。”
范穆抬眼:“什么诏命?”
“卢允既说东海盐政牵涉甚广,旁人骤然插手,恐生乱事,那便请他亲自往东海一趟。”
范穆一怔,竟还能这样。
“他若去了东海,户部这边呢?”
“年例封赏有旧章可循,卢允临行前列清数目,尚书台照章催发便是。余下户部诸事,可暂由左曹郎中副理。卢允是奉诏查盐,不是罢官,旁人也挑不出什么。”
范穆想,这法子可真是阴损。
官员奉诏出京查案,往返文书层层递送,等卢允查清东海盐课,再回京复命,少说也要数月。到了那时,户部诸事早该由左曹郎中接手了。若那左曹郎中办得不错,他便可顺势擢为户部侍郎。至于卢允,既已熟悉东海盐政,又有奉使查案之功,日后出为地方官,也算名正言顺。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把这个祸患逐出京城。
范穆不禁笑了一下,心中郁气散了大半。
“好。”他说,“明日召卢允入对。朕倒要看看,他这回还怎么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