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朕在兰池求得了入杜府问学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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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百官入殿。
范昱站在宗室列中,甫一入殿,便听见御史台奏东海盐案。
御史中丞薛峤白发苍苍而声音苍劲:
“东海太守沈珣纵豪右私煮盐铁,亏官盐岁入,又以扰乱盐政之名下狱县令,以致人死狱中。此等大案,若不即刻拘拿入京,何以正郡国法度?”
范穆看向户部所在,道:“户部昨日有奏,说东海盐政牵连甚广,若贸然拘拿郡守,恐地方生乱。卢侍郎今日既在,便说说吧。”
卢允出列,神色十分从容,俯身道:
“回陛下,臣并非为沈珣开脱。只是东海盐课连着今年岁入,郡守骤然下狱,郡中属吏难免惶惶。若盐课因此更乱,朝廷追查固然容易,补足亏空却难。臣以为,可先令沈珣具表自陈,再遣户部与御史台会同核账,如此较为稳妥。”
这话说完,殿中有几名官员微微点头。
范穆却忽然问:“今年诸王岁赐旧例,可已核清?”
“岁赐旧例俱有案籍可查,只是诸王、公主、宗室近支数目繁杂,尚需细核。”
“几日可清?”
卢允心中觉出不对,却只能答道:“若催得急,三日内当可大致列出。”
“朔望之后,诸王宗室多有请赏问赐。那便请户部于三日内,呈今年诸王、公主、宗室近支岁赐数目,送宗□□会同发下,不得稽迟。”
卢允脸色大变,此事一旦当朝定下,户部便不能再拿岁赐做借口。他忙道:
“陛下,岁赐虽有旧例,可今年诸王入京奔丧,随从赏赐、车马器用,多有增损。若只求三日成册,恐有疏漏。”
杜慎却在这时出列:
“卢侍郎方才说的是岁赐旧例。旧例既有案籍可查,三日足够。至于随从车马,原该由宗□□核人数,少府核器物,户部只须先列钱帛成数,并非一并裁决。”
“卫将军所言有理。户部当旧例先列,增损另核。”
卢允只得道:“臣领旨。”
范穆又看向案上奏牍,道:“至于东海盐案,既然户部说盐政牵涉甚广,旁人贸然插手恐生乱事,朕思来想去,倒不好另遣生手前去。”
卢允心中狐疑,陛下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卢侍郎久掌钱谷,又深知东海盐课利害,便由你奉诏往东海核验盐课,封存郡仓账册,与御史台所遣官员会同查问。沈珣暂解郡务,入京自陈。”
卢允大骇,立刻道:“陛下,臣方才领了藩国岁赐之事,若此时出京,只怕户部无人统理啊。”
杜慎道:“藩国岁赐卢侍郎临行前押署即可。余下户部日常庶务,可暂由左曹郎中副理。若遇大事,再奏尚书台裁决,并不耽误。”
卢允又道:“东海路远,盐政多年积弊,臣虽在户部,也未必熟悉郡中情形。贸然奉使,只怕有负陛下所托。”
杜慎驳道:“正因多年积弊,才须熟钱谷之人前往。卢侍郎若尚且不熟,寻常御史便更难查清了。”
范穆也道:“卢卿不必过谦。昨日你奏中对东海盐政利害陈说甚详,朕正是因此,才觉得此事非你不可。”
他说东海牵涉甚广,本是为了拖住沈珣,陛下竟拿这来堵他。他还想再推,却听薛峤又开头道:
“卢侍郎既忧东海生乱,如今陛下命你亲往,正是全你忧国之心。难不成昨日所奏,不过是替沈珣缓兵之词?”
范穆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道:
“此事便如此定下。户部三日内呈藩国岁赐旧例,卢允押署。三日后,卢允奉诏出京,往东海核盐。御史台择一人随行,廷尉亦遣属官会问狱案。”
三人俯身领旨。
站在宗亲中的范昱心中是惊涛骇浪。
这么一看,难道卢允不是皇兄的人?如若不是皇兄,又是谁会往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临川王府里塞人。杜慎将卢允透露给他,可是要提醒有人竟要和他作对?
又或者今日朝堂之事不过是皇兄与卢允设的局?
思量间,朝会已散。范穆留了杜慎在殿中议事,范昱便随宗室诸王退下。才出殿门,便有内侍追上来,道是陛下多日未见临川王,心中挂念,叫他往兰池亭中一叙。
范昱应了,随内侍往兰池去。
今日天色微阴,兰池上层层薄雾,水色清寒,远处宫树重重,枝叶深碧,隔着雾望去,竟似远山含黛。亭子临水而筑,亭中置一石案,案上摆着棋枰,黑白二子已落了半局。
范穆坐在案边,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冠上旒珠未垂。他执着一枚白子,似是正为棋路得意,面上看着喜悦。
杜慎坐在他对面,身上赭红官袍,腰束革带,头戴武弁大冠。他垂眼看着棋局,指间黑子迟迟未落。
不知范穆说了什么,自己先笑起来。杜慎也微微一笑,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范穆见范昱到来,朝他喊:“七郎,过来。”
范昱入亭,先向范穆行礼,又转身向杜慎一礼,目光从棋盘上掠过。
“臣弟不懂棋,怕扰了皇兄和卫将军的兴致。”
“无妨。”范穆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盒里,“今日原也只是随意下着玩。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近来如何。开府之后,可还住得惯?”
范昱道:“一切都好。皇兄赐的府第宽敞,属官也都尽心。”
范穆点点头:“若府里有什么短缺,只管同我说。”
“臣弟才开府不久,哪里就能挑出什么不合用。只是府中人多事杂,臣弟怕自己年少疏忽,前几日新设了一个书房官,免得往后遗漏。”
范穆笑了一下:“我可听说了,你胆子不小,竟把一个旧日宫婢提作府官。外头呢?我还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清河侯府的曲水宴,可还顺利?”
“清河侯世子待人周全,席上诸人也都很有才情。”
杜慎这时问道:“那日是谁夺魁?”
“谢氏的谢蘅。”
“谢蘅?”范穆想了想,“是谢太傅族中那个小郎君?”
“正是,他诗写得极好。”
杜慎道:“谢蘅文章清峭,确有才气。”
范昱心道,早知如此,那日就不该藏拙。只是现下后悔也无用,不如趁机讨个好处。于是,他垂下眼,指尖捏住衣袖,眼圈微微泛红。
范穆一怔:“七郎,怎么了?”
范昱低头道:“臣弟只是羞愧。那日席上人人都有才情,唯有臣弟从前在学馆不用功,如今开了府,仍旧什么都拿不出手。”
范穆果然心软:“学馆之事不怪你。你才多大,往后慢慢学便是。”
说罢,他看向杜慎,本想叫他替范昱另择一位博士,话到嘴边,却想到论才情,杜慎十六岁明经拜郎,朝野上下,又有几人能及。更何况,七郎如今开府,诸事才刚起头,若能得杜慎指点一二,许多事对范穆而言也会顺手些。
“欸,卫将军不就在这里么。他文章策论皆好,若肯偶尔指点你几句,还怕你学不会?”
范昱抬头,像是一惊,又很快低下去:“卫将军事务繁忙,臣弟不敢劳动。”
范穆却已转向杜慎:“文允,七郎年纪小,从前又在宫中耽搁了几年。你若得闲,便替我看顾他一二,只偶尔指点他的文章策论便好。”
“殿下已有王傅,臣若越俎,只怕不合规矩。”
范昱这时也添道:“若叫卫将军为难,臣弟便不学了。”
范穆听了,更觉不忍,转头又劝杜慎:“你看,他都这样说了。七郎难得有心上进,你便应了吧。”
杜慎看向范昱,终是于心不忍:“臣不敢当殿下之师。殿下若愿学,日后有暇,可至臣府中问学,臣必尽力相授 。”
范昱眼底顿时一片雀跃之色:“多谢卫将军。”
范穆笑道:“既如此,往后你每五日去卫将军府上一次,不可偷懒。若叫卫将军看出你敷衍,我可不替你说话。”
范昱低头应道:“臣弟记下了。”
成了。杜慎出入禁中,参决尚书,又深得皇兄信任,自然比旁人更知朝中深浅。若能借问学之名常去杜府,范昱眼前的困局便可解了。
亭中其乐融融,亭外,一个小宫女却神色凝重。她步子匆匆,转过宫墙,进了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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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儿现在真是好得很。”
殿中女官垂首不语。
“早朝上才把卢允支去东海,转头便同那杜慎和七皇子在兰池亭中说笑。他们都说了什么?”
“回太后,陛下没有留人在亭中近前伺候。奴婢只敢远远候着,隔着水雾,只见陛下同卫将军对弈,临川王殿下后来入亭。至于说了什么,奴婢实在听不见。”
“去查查七皇子近来在府中做了什么。还有,今日亭中所谈,能探多少便探多少。”
小宫女忙道:“奴婢遵命。”
太后又对身侧女官道:“给卢家递话,叫桓夫人尽快寻了时间进宫一趟。”
说罢,她闭上眼,指尖缓缓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杜慎一日不倒,杜家便一日不倒。可眼下范穆待他愈发倚重,连七皇子也被牵了进去。
这局棋,倒是越发不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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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天还未亮,范昱便醒了。
小满捧着水盆进来时,见他已经坐在榻边,吓了一跳:
“殿下今日怎么这样早?”
“今日要去卫将军府上问学,自然不能迟。”
更衣时,范昱挑了足足半个时辰。
小满先取了一件烟灰色袍子。
“太素。”
小满又换了一件青白深衣。
“像去听经。”
第三件是浅黛色。
“料子倒好,只是略寡淡了些。”
最后他自己挑中一身靛蓝锦袍。衣襟、袖口与下摆都用银线绣着细密缠枝纹,行走时纹路随光浮动,如水面细波。腰间束一条鸦青织带,坠着银香囊,发间用一支蓝玉簪束住。
小满替他理好衣襟,退后看了看:“殿下这样很好。”
范昱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是皱眉:“这发尾好像乱了。”
小满忙上前替他重理。
“现在呢?”
“簪子太低。”
小满又替他扶正。
“殿下今日这样去,卫将军定然觉得殿下十分用心。”
“我是去问学,又不是去给他看衣裳。”
“奴婢失言。”
范昱站起身,在铜镜前仔细打量,终于是满意了,然后转身从案上抱起一只漆匣。
小满忙道:“殿下,奴婢来拿吧。”
“不必。”范昱将匣子抱在怀里,“这个我自己拿。”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范昱上车时,晨雾还未散,到杜府时,天色才渐渐亮开。
杜府门前没有什么繁复装饰,只摆着两盆青松。仆从早得了吩咐,见临川王车驾到了,便上前引他入内。
一路穿过前庭,石径曲折,两旁多是松竹。墙边栽着几丛芭蕉,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廊下挂着素色竹帘,显出几分古朴。
范昱抱着漆匣,跟着仆从穿过一道月门,进了一处小院。
院中有一株老槐,枝干苍劲,槐下设着石案,案旁放着书卷笔砚,砚中已经研好了墨。
杜慎正站在槐树下等他。今日他只着一身素白曲裾,襟袖镶着青边,腰间系同色丝绦。
见范昱进来,他微微颔首。
“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