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入杜府问学那日,落了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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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上前,将怀中的漆匣递给杜慎。
“今日初来问学,不敢空手,匣中备了素帛一端,松烟墨两笏,另有一卷《学记》,是我昨夜亲手抄的,字写得不好,还请卫将军勿笑。”
“殿下有心,臣谢过殿下。”
他命人将漆匣收好,又请范昱落座,而后自己也在石案旁坐下。
“殿下既说曲水宴上作诗不顺,今日便不急着讲策论,庭中正有槐树,便先以槐为题,试作一篇小赋。”
范昱应了,随即取笔蘸墨。墨色新研,沁着股淡香。
这墨不会是杜慎亲手研的吧。随即,他脑海中竟浮现出杜慎挽起右袖,指间夹着墨块,在砚心缓缓绕开。
念头才起,余光又偏偏瞥见杜慎压在书卷旁的手,顿时心口一跳,忙收回目光,心道不能再看,于是低头去看地面,想借青砖纹路定一定神。可杜慎今日穿的是拖地曲裾,衣摆正散在他脚边,青缘委地,好似砖上开出兰花。
范昱握着笔心想再不能分神,可目光确实连连被那白影引去,竟是觉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这般想着,面对槐树全无思绪,甚至觉着眼前老树开出了白花,微风一阵,在枝头震颤。
“臣见殿下迟迟未落笔,可是今日府中事务繁杂分了神?”
耳畔声音忽然传来,惊得他一颤,慌忙开口,
“对,是,府中事务确实繁杂。”
这话一出,范昱又觉得后悔,这话听上去怎的这样蠢。
杜慎闻言道:“可是王傅、长史、司马三处?”
范昱心中猛然一动。杜慎这是要提点他?既如此,他不妨也大胆些,于是顺势道
“我近来整理府中名册,才发觉这三人虽然各掌一处,却好像都同卢允颇有渊源,不免有些困惑,他一个户部侍郎,为何要往我的府中安插人手?”
杜慎道:“殿下是陛下亲弟,又新近开府,旁人掌住殿下府中动静,便能借殿下揣度陛下,必要时,也能借殿下牵动陛下。”
“可是我府中一干人手皆由宗□□调派,难道这卢允竟如此神通,竟能打通宗□□?”
杜慎闻言,朝他微微一笑。
“石案上未备茶水,不如殿下随臣移步书房,臣与殿下细细道来。”
杜慎起身径直往廊后走去,范昱赶忙跟上。
书房在小院东侧,屋中陈设不繁,三面皆是书架,北墙挂着一幅舆图。窗边设一张长案,案上压着几卷未合的奏草,旁边一只铜炉,一线香烟袅袅。靠墙有一方矮榻,榻上铺着素席与薄毡,矮案上早已摆了茶水,想来是早早预备下的。
“殿下可知濮阳姜氏?”
“可是皇祖在位时,那个谋逆的姜氏?”
“正是。”杜慎道,“濮阳姜氏本是卫地旧族,归梁之后,仍在地方有部曲与军府旧人。后来有人密奏,说姜氏家主姜照野私藏兵籍,交通旧部,意图复立卫国旧脉。皇祖震怒,命廷尉、御史台同审此案,最后姜照野下狱而死,姜氏主支族诛,旁支流徙,族中旧人也一并清洗。”
范昱听得微微皱眉。这案子他从前在宫中听过几句,只知道是旧国遗族谋反的大案,年岁已久,怎会和卢允有关系?
杜慎继续道:“卢允的母亲,便是姜氏族人。而卢允如今的夫人,正是当今桓太后的阿姊,桓夫人。太后与桓夫人虽是承了桓太尉的桓姓,母亲却是姜氏。当年姜氏案发时,太后与桓夫人因着都是桓太尉的女儿,再者一个已嫁入先帝王府做了侧妃,一个也早已嫁进卢家,故而没有被牵连。可姜夫人最终仍因旧案获罪,而卢允的母亲姜氏,也在那一案中被处死。”
范昱听得脑中嗡了一声。这意思是,卢允是太后的人?
他想起儿时随范穆去长乐宫吃点心。那时太后还只是慧妃,见他跟在范穆身后,常叫人多端一碟甜糕来。她待范穆很好,即便是他这个不相干的皇子,也从不曾冷过脸。
范昱怎么也没法把那个柔声细语唤他“七皇子”的慧妃,同如今插手王府暗中窥伺的太后连在一起。
杜慎见他神色怔怔,便没有再说下去,只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水色泽清浅,热气微浮。
“臣府中茶粗,比不得宫中巴蜀贡茗,还望殿下勿怪。”
范昱端起茶盏,抿一口茶,然后道:
“将军说笑了,我在宫中不曾得过巴蜀贡茶。”说完,垂下眼眸,神色黯黯。
杜慎见他这般,很是自责。又见自己的话似是勾起了范昱的伤心事,更是无措。他不曾有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办。
正琢磨着,又见范昱端茶的手微微颤抖,再向上一看,眼眶已经染了红,盈盈泪珠就要夺眶而出。杜慎顿时陷入了慌张。
“殿下,是臣不好,思虑不周。”
范昱摇摇头,再开口时已是哽咽: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宫中长辈中唯有慧妃待我好,不计较我的出生。我以为她疼爱我。可是如今听来,竟不知太后当时对我的好有几分是算计。我,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掩面抽泣起来。
杜慎听着心痛,又想到自己从前见他的样子。那么小一个孩子,长在宫里却那般瘦弱,又是遭亲兄弟毒手,又是无人看护,现下竟还要得知从小待自己好的人在算计他。
杜慎想到曾经表兄伤心,姑母便抱住他,表兄就不哭了。罢了,左右他与七皇子之间也算熟悉,僭越些估计也无妨。于是挪开横在他们中间的矮案,上前环住范昱的肩膀。
范昱一愣,随即仿佛意志决堤,再也遏不住哭泣,原先捂住脸的手抱住了杜慎的腰,头埋进他的肩膀。
杜慎一惊,觉得这姿势未免太亲昵了些,低头却见肩头的脑袋颤抖着,压抑着哭声,心下一软,右手抚上了他的头。
就这样哭了许久,范昱终于是平复了心情,于是抬起头来。
一睁眼,便有两团水渍映入眼帘,在白衣上很晃眼。
“……”
杜慎见他抬头,从怀中取出帕子,为范昱拭去脸颊的泪痕。他身为辅政大臣,本不应与新帝的兄弟走得太近。可他已是朝中权贵,总该有这放肆些许的自由。
“殿下若是不嫌弃,往后有烦心事,皆可来臣的府上。臣的府上没有旁人,也无人能窥伺,殿下就是自由自在些也无妨。”
范昱正要回话,却听外头“轰隆”一声,少刻又是沙沙的雨水。
杜慎也回头,望向窗外。
“今日这春雨,倒是来得格外早。”
范昱突然脸色大变:“不好,东西还在外头!”
杜慎正要说会有仆从来收,范昱却已经下了榻,一溜地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双手抱着漆匣,匣上放了笔砚,回来了。
“还好才下雨,不然这笔杆再浸一会儿水,就要坏了。”
“殿下快将湿掉的外袍脱下吧。殿下若是在臣府中淋雨发了热,你皇兄可饶不了我。”
范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外袍果然湿了一片,雨水顺着衣缘往下渗。他方才跑得急,倒不觉得冷,此刻被杜慎一提醒,才觉肩背微寒,忙将漆匣放到案上,伸手去解衣带,只着里面一层中衣,重新坐回榻上。
那身靛蓝锦袍原本被他挑了许久,如今搭在一旁,银线缠枝纹被水气一洇,倒像真成了雨里的花枝。
外头雨声渐密,天色渐暗。书房中只窗边一盏灯,照得四周昏昏。杜慎见屋中光线不足,便起身走到案边,又点了几支蜡烛。
火光一支支亮起来,照见他俯身拨灯芯的侧影。烛火微晃,长长的影子落在后面的书架上,随着火光轻轻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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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临川王就成了将军府常客。
起初他还记着“问学”二字,每回都规规矩矩带一篇策论过去。杜慎看他文章十分仔细,总问议论凭据何在,因果何在。后来杜慎也教他看舆图,读旧奏。朝中往事被一一摆到案上,许多事都有了眉目。
一个月后,温檀抱着厚厚一沓册子进了书房。
范昱正伏案写策论,见她进来,便搁下笔:“查清了?”
温檀将册子放到案上,道:“大致清了。卑职叫阿蓼、小雀、福生几处分别探听,又同门房秦苍头记下的车驾往来对过,三处能合上的,才敢呈给殿下。”
范昱翻开最上头一卷。
“王傅郑理,家中一妻陈氏,二子一女。长子郑谧在国子学候缺,次子尚幼,女儿郑令仪已经及笄,尚未许人。郑理自己爱惜清名,平日不肯多收礼,可陈氏私下同卢府女眷往来颇多,去年还收过卢家送去的绢帛。郑理似乎有意替长子谋个清贵出身,也想同唐长史家结亲,只是陈氏嫌唐家门第不够清白,迟迟没有应下。”
“唐长史家中妻曹氏,二子一女。长子唐缙在京兆府做小吏,想调入尚书台,次子唐绪读书不成,近来在外头欠了些酒债。唐绍想借郑理的名声,让次子拜在郑理门下,可又怕郑家嫌弃唐绪不成器,所以两边都吊着,没有说定。”
范昱笑了一下:“这倒有意思。”
温檀继续道:“唐绍手里管府中庶务,最紧要的是钱帛支用。蒋司马管车马护卫,常要支马料、革具、兵器修补的钱,唐绍几次压着不给,蒋循很是不满。蒋循原配已亡,如今家中是继室刘氏主事,有一嫡女蒋素,另有两个庶子。他想替女儿寻一门文官亲事,曾托人向唐家递过话,唐绍却装作不知。”
“蒋循出身武职,最忌旁人看轻。唐绍压着马厩支用,又不肯接蒋家的亲事,府中护卫私下都说,长史瞧不起司马是武人。蒋循听见过一次,当场就摔了杯子。”
范昱垂眼看着册子,没说话。
温檀又道:“至于卢府那边,三人表面同进同退,私下却都怕另外两人越过自己,直接得了卢家的信。郑理嫌唐绍市侩,唐绍嫌郑理假清高,蒋循又觉得他们二人都看不起他。只是眼下有卢允在上头压着,三人才勉强相安无事。”
范昱慢慢合上册子。卢允去了东海,京中这根线一松,底下的人便未必还能稳得住。这墙若是自己裂了,拆起来便省力得多。而现在,他眼前正摆着几道裂缝,只欠一枚楔子。
他思索良久,对温檀吩咐了几句,而后又高高兴兴地写策论去了。
他现在只盼着夏日一到,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