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那年的夏至举荐,朕终于是把那三个眼线赶出了临川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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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四面八方地长出来,才过辰时,日头便晒得青砖发白。府里上下早换了轻纱夏衣,廊下竹帘卷起半幅,仍挡不住热气。门房小厮蹲在门边打扇,远远见一辆冰车停到王府门前,立刻站了起来。
“哎哟,可算来了。”他迎上去,“再不来,咱们都要熟了。”
送冰的汉子跳下车,抹了把汗:“你急有什么用?冰窖里的冰,年年都得夏至才放,早一日也放不出来。”
“今日夏至?”
“可不是。”那汉子掀开盖在车子上的草席,一股冷气冒出来,“你们王府里头没人看日子?”
小厮嘿了一声:“看日子的是管事,又不是我。我只知道今儿有热闹瞧。”
“什么热闹?”
“还能是什么,荐举呗。”小厮故弄玄虚地贴近那汉子,“每年夏至,朝廷不是要开荐举么?咱们府上那三位大人,最近可没少折腾。”
送冰的笑道:“这你也知道?”
“我哪知道。”小厮撇嘴,“他们院里的丫鬟小厮自己说的。我听说,府里这三个府官可都是牟足了劲要争一个举荐名额。”
送冰的边把冰块往下搬边道:“哎哟,那他们岂不是要争个急头白脸嘞。”
“可不是么。”小厮接过冰牌,“你说一个个都是大人,平日里端得跟什么似的,真到自家儿郎前程上,还不是一样急。”
“那今日可有得看了。”
小厮往府里瞧了一眼,笑嘻嘻的:“先搬冰吧。人家的热闹,咱们也就站门口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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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车进府时,王傅郑理的院中,陈氏正替长子郑谧整理衣襟。
郑理坐在一旁,手中捧着茶,却半晌没有喝。他昨夜便听人说,唐绍近来往宗□□递了两回帖子,又叫家中长子唐缙备了一篇荐书,竟是早已把夏至荐举当成囊中之物。更叫他不快的是,唐家那边竟还传出话来,说郑谧虽在太学读书,却只会背书没有真才干。
“今日殿下若问你策论,你不必争先,也不必同唐家那小子斗口,切勿坏了郑家门风。”
陈氏却冷笑:“再清贵的门风也架不住人家先把路铺好咯。我听卢府那边的女使说,唐绍近日可没少走动。你还端着清名,等名额真落到唐家,你该如何是好啊?”
郑理皱眉:“哼,妇人之见。”
陈氏道:“我若是妇人之见,去年卢府送来的绢帛,你怎么不叫我退回去?”
郑理脸色不虞,郑谧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另一边,唐绍的厅堂里也不安生。
唐绍在案前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停下,指着唐缙道:“郑家那小子仗着太学出身,外头已经有人替他吹到天上去了,说什么清流子弟经学门风,哼,我还不清楚,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唐缙道:“父亲放心,荐书我昨夜又看过一遍,外头那人写的却是极好的。”
唐绍仍不放心。他昨夜听说郑理已托人请太学博士替郑谧润色荐语,又听说蒋循那边也不肯安分,竟叫妻族侄子刘衡换了文士衣冠,摆明是要同文官子弟争这个名额。
这时,外头忽然有小厮探头:“郎主,二郎又不见了。”
唐绍脸色一变:“他这厮又往哪里去了?”
小厮支吾道:“像是……又往西市去了。”
唐绍气得一拍案:“今日是什么日子,他还敢往外头跑?”
唐缙脸上也挂不住。唐绍压下火气,道:“不管他。今日若有人提起唐绪,你便说他病了,在家养着。”
蒋循那边,也是面色难看。
管马的小吏才来回了他,说马料不足,是长史那边只批了这些,说近来府中支用紧。
“他唐绍倒会省,省来省去,全省到我司马府头上来了。”
继室刘氏站在一旁,拍了拍他衣袖:“郎君且先忍一忍,今日还有荐举的事。妾听说郑唐两家都放出话来,说这名额本就是文职前程,武职人家不该来争。若郎君今日动怒,倒正中了他们的意。”
厅中,刘衡穿着新衣,手里捧着荐书,站得十分拘谨。蒋循看他这副模样,越发心烦:“挺直些,你今日去可不是去给郑家唐家赔笑脸的。”
刘衡忙挺了挺背。
蒋循又道:“若殿下问你文章,你便照先生教的答。若那两家拿文苑压你,你务必不能先怯了。”
刘氏低声道:“话虽如此,也别同他们当面冲突。”
外头蝉声一阵紧过一阵。冰块刚入库,凉气还没送到各院,府上众人已是燥热难安。
到了巳正,三位府官并各家所荐子弟都已到了王府正堂。
正堂名叫承华堂,堂前竹帘半卷,冰盆新设,凉气隐隐从铜鉴中浮出。郑理、唐绍、蒋循分坐两侧,身后各立着自家子弟。众人面上都还端着规矩,只是眼神一错,便颇有暗暗较劲之势。
不多时,内侍通传:“临川王殿下到。”
众人忙起身行礼。
范昱今日穿一身深紫锦袍,通身用金线绣着细密云气纹。他今日头戴远游冠,冠上金饰明净,佩玉垂在身侧。
不过一月光景,他身上已少了初开府时那点拘谨羞怯。少年眉目清朗,衣冠华贵,立在堂中时,自有一派矜贵雍容,倒真显出几分天家子弟的气象。
范昱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笑道:
“今日夏至,按例府中可举一人送宗□□候选。三位都是府中长吏,所荐之人想必各有才行。本王年少,不敢轻断,便请诸位当面一试,也好叫人心服。”
范昱说罢,便示意温檀将三份荐书呈上来。
温檀捧着文书上前,先取了郑谧那一卷,朗声读了几句。郑理听着,微微颔首,神情端肃。
读到一半,范昱道:“郑郎君这篇写得倒是颇为清雅。”
郑理忙起身道:“犬子浅陋,殿下谬赞。”
话虽这样,他眉间却已是掩盖不住的得意之色。
温檀又取了唐缙那一卷。
唐绍身子立刻向前倾,唐缙也挺了挺背。谁知温檀才读了两段,郑理脸色骤变。等她读到“理府如治水,急则溃,壅则腐,惟疏其源而正其流”一句,郑理竟是将手中茶盏“啪”地一声磕在案上。
堂中骤然安静。
唐绍皱眉:“郑王傅这是何意?”
郑理脸色青白交错,胡须微微抖起来:“这句话,分明是我月前讲书时亲口说过的。”
唐绍脸色也变了,显然是没料到这种情况:“王傅莫要胡言。您莫不是说犬子偷了郑家文章?”
郑理冷声道:“我可没这么说。”
蒋循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堂中所有人转而都看向了他。
“嗬,原来这清贵人家的文章,也能一篇拆作两家用啊。”
唐绍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蒋司马慎言!”
“我不过听着有趣。长史何必急成这样?莫非真叫我说中了?”
唐缙脸色发白。他自知学问不佳,请了外头的先生帮忙撰写,这文章的确非他所做。难道这外头先生是抄了郑理的文章来?不论如何,眼下绝不可承认文章是买来的,忙道:“殿下明鉴,学生绝不敢剽窃他人言辞。”
郑谧也急了:“此句分明出自家父讲席,我那日也在场,府中讲书的人皆可作证。”
唐绍一拍案:“讲席之言,人人听得,怎么就成了郑家的私物?难不成天下人以后写策论,都要先避开郑王傅说过的话?”
郑理气得眼角直跳:“唐长史这话倒新鲜。偷人之言,反怪旁人说过?”
唐绍径直站了起来:“王傅莫要张口闭口清名。谁不知道郑家早就盯着这个荐举名额?说不得这相似之处,还是有人故意设下,好叫唐家当众难堪。”
“你!”郑理也猛地站了起来,袖子却不慎扫过案边茶盏,茶水溅了一案。郑谧要去扶,却被一把甩开。
蒋循看得痛快,正要再辩上几句,却见温檀不紧不慢地取出第三卷,道:“蒋司马所荐刘衡的荐书还未读完。”
刘衡原本缩在蒋循身后,听见自己名字,便上前一步。他手指紧攥着衣袖,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
这篇荐书倒没有同旁人相似,只是辞句平平,几处用典还错了。郑理原本还在气头上,听到一处,忍不住重复:“‘周公问鼎’?”
他抬眼看向刘衡,眼里满是嘲弄,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唐绍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蒋循一下子沉了脸。他是个武官,听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却也大致猜到这侄子大约是写了些荒谬之语。只是他不愿就此落了下风,于是也猛地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响动,朝郑理道:“王傅笑什么?”
“我可未曾笑。”
唐绍又在旁边慢悠悠地道:“王傅是没笑,我倒是险些笑了。”
“唐绍,你什么意思?”
“早听司马说贵侄善文章,今日一听,果真佩服。”
蒋循早就被这些日子里这二人的白眼折磨的苦不堪言,不知积压了多少怨气,此刻竟连额角青筋都跳起来了:“好,好,你们文官清贵,武职人家便不配争这个名额,是不是?”
“蒋司马莫要牵扯旁人。今日是荐举,不是争勇斗狠。”
“王傅自然不争勇斗狠,王傅只争清名。只是我一介粗鄙武夫不明白,这清流人家怎会让家中夫人收卢府绢帛呢?”
郑理顿时僵住了。他原以为陈氏收绢帛之事无人知晓,万没想到蒋循会在这里说出来。堂中几个小吏眼睛都瞪圆了,连唐绍也愣了一瞬,终于抓住了这老东西的把柄,脸上藏不住的快意。
郑理声音发抖:“蒋循,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王傅心里清楚。”
唐绍这时也添油加醋:“王傅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唐家偷文,如今看来,郑家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郑理已是气得脸色发紫:“唐绍,你真当你家次子在西市欠债,拿兄长文稿抵酒钱的事无人知晓么?”
唐绍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唐缙手里的茶盏更是摔在了地上,堂中气氛顿时炸开。
蒋循闻言也笑出了声:“拿荐书抵酒钱?唐长史,这倒比一篇文章拆作两家用还新鲜。”
唐绍指着郑理:“你查我家中私事?”
“若不是你唐家子弟无行,何须旁人去查?”
“无行?”唐绍怒道,“我看你郑家装了半辈子清高,也不过如此!”
蒋循趁势又道:“既说到无行,唐长史也该解释解释,为何马厩支用一压再压。殿下府中车马护卫,难道都是靠我蒋循一人?”
唐绍猛地转向他:“你又来添什么乱?”
蒋循拍案:“我添乱?我忍你很久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郑理气得胡须乱颤,唐绍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蒋循更是恨不得当场挽袖子。郑谧、唐缙、刘衡三个站在后头,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范昱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嘶,不愧是将军府的茶,就是沁人心脾。只可惜,今日要浪费这盏好茶了。
等三个人又互相攀咬了几句,范昱忽然将手中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瓷盏应声而碎,茶水溅了一地。
堂中霎时死寂。
“够了。今日是夏至荐举,本王原想着,三位都是府中长吏,所荐之人必有可取之处,故而请诸位到堂中一见。谁知荐书尚未看完,便先听了这些丑事。”
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也不敢接话。
范昱把头撇开,仿佛是失望至极。
“本王年少,初开府时,凡事都仰仗三位。可今日看来,倒是本王想错了。”
郑理忙道:“殿下息怒,臣一时失言——”
“一时失言?”范昱打断他,“嗬,本王竟不知,这王府藏了这般多奇闻逸事。郑理,你纵容家眷收受贿赂,已是坏了礼法,从今日起革职。”
他又将目光移向唐绍蒋循二人。
唐绍忙伏身道:“臣有罪。”
蒋循也低下头:“臣失仪。”
“今日不过是府中荐举,尚且闹成这样。若来日真有宗室大事交到临川王府,三位是不是也要如此争执?”
范昱闭了闭眼,又像是强压怒气。
“温檀。”
温檀立刻上前:“卑职在。”
“今日之事,记入府册。”范昱道,“三位府官荐举失仪,堂中互相攀诋,坏王府体统。荐举一事暂且停下,本王会亲自具表,送宗□□裁断。”
三人这下子通通脸色一白:“殿下!”
范昱只道:“三位今日都先回去吧,王府之事暂交书房官副录清点。待宗□□有了回话,再说旁的。”
这话一出,三人才道是彻底完了,想要分辩,可范昱已经转身,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