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之后,朕无法举荐彼时尚是书房官的温尚书,便为她添了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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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杜慎书房内点了几枝蜡烛,两道人影映在后头的舆图上。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那日后来如何?长史和司马去他院中长跪谢罪,临川王本意是放过他们,毕竟这二人不像王傅那样牵出收受贿赂的大事,说到底只是庶务和车马上的矛盾,未必不能处置。后来,外头忽有小厮来报,说讨债的人找上王府了。你猜是为什么?”
杜慎慢条斯理地给二人添茶:“为什么?”
“唐家那位二公子,先前在西市欠了酒钱,竟同酒肆的人说,等他兄长得了夏至荐举,自然有钱还。酒肆怕他赖账,不肯放人,他便趁府中上下都在承华堂时,叫小厮偷了他父亲的令牌,拿去抵给酒肆。如今唐缙没被举荐,唐绪又还不上钱,酒肆便拿着令牌找上王府要钱去了。”
“临川王这下气得不轻,叫人拿钱赎回令牌,当即革了唐绍长史之职。至于蒋循,倒是留了下来,只罚俸三月,说他车马护卫尚算尽责。”
清河世子端起茶盏,笑着抿了一口
“你这位学生倒也不算心狠。这样一来,王府三处,他算是拿回了两处半。”
“他此番这样做,自是因为蒋循留下,可比一并赶走要好。”
“自然。若三人全走,宗□□还要疑心他有意换尽府官。如今留一个,倒显得他是被逼无奈。”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慎:“这也是你教他的?”
杜慎笑道:“我可只教他写过策论。”
“呵!你又是让我发请帖,又是让我坏了那郑理大公子的荐书,只怕,他来你府中这些日子,你没少提点吧。欸,不过说正事,”清河世子正了正神色,“卢允那边,有些奇怪。”
“可是他为了早日回京,要舍了沈珣?”
杜慎若要靠此计将卢允彻底赶出京城,怕是不容易。可卢允若要保沈珣,必然要在东海拖上些时日来为他脱罪,那杜慎便可扶植左槽郎中郗子度,届时就算卢允回了京,他在户部的势力怕是也要大不如前。
可要是卢允为了早日回京,决定舍了沈珣,那也是断了桓太后一条钱脉,左右与他都有益。
可清河世子却道:“非也。御史台随行的一个御史掾给我递了信,说卢允一月前入东海郡府,便立刻封了郡仓账册,又提审法曹诸吏,连几家同私盐往来最密的豪右也一并下了狱。照这架势,沈珣多半是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皱。
“可怪就怪在这里。卢允舍了沈珣,却不像是急着回京。他前日在郡府西边买了一处旧宅,又添了几个仆使,叫人修葺屋舍院墙,倒像是要在东海长住下去。”
杜慎闻言,也神色凝重。
清河世子见他不说话,便问:“文允,你说,这该是太后的主意还是卢允自己的主意?若这是太后的主意,此举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约是太后的意思。卢允与太后有姜家案连着,断不会离了太后一个人潇洒去。至于太后此举何意,我尚且不能断言。”
“既然如此,阴识那边,可要继续?”
“太后此举可疑,怕是有诈,命他少安毋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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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府内,范昱正在拟一份发往宗□□的帖子。帖子里先写府官三人因荐举之事争执失仪,彼此攀诋,坏了王府体统。又写争执之中,他得知郑理家眷收受卢府绢帛,唐绍次子私取王府长史令牌抵押酒债,于是革了二人的官职。范昱自陈年少,初开府识人不明,致属官失察。
写到“臣惶恐”三字时,见温檀进来,便道:
“你这次做得很好,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殿下放心,卑职只在平日闲谈时提个几句,又暗示她们,并未直接吩咐什么。她们听了这些,自然会同相熟的人说。府里人多口杂,传来传去,话便传到了三位大人耳朵里。即便有人追问,也不过是几个闲人嚼舌而已,追不到书房来。”
“酒楼那边呢?一切可都收拾干净了?”
“也妥当了。那个暗示唐二郎拿令牌抵账的小厮,收了钱后便照殿下吩咐,从酒楼辞了工,如今已去了城南一家布铺做杂役。酒楼掌柜只当他怕惹事,自己走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唐二郎回府后,被唐绍狠狠打了一顿,现下关在家中,不许再往西市去。那枚令牌也已由王府赎回,封存在书房副录里。”
“很好。”他说,“只是现下还有一事,你可替我想想办法。”
“殿下请说。”
范昱放下笔,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我虽料定,出了郑理和唐绍的事,宗□□再送人来时,卢允一时不敢插手。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可有什么法子?”
温檀想了想,道:“从前在卫地,旧族用家臣,常有试事之例。人荐来后,会令其先署事三月。若三月无过,再正式入册。若不合用,便退回去,也不算坏了彼此颜面。”
范昱眼睛一亮:“这是个好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温檀,道:“阿檀,你明明比郑理能干得多,这次又立了功,可我却没法举荐你,你心里可有不平?”
温檀心中一紧,殿下这是要试探她。于是犹豫片刻,她道:
“卑职平日看着王傅与长史在堂上议事,自然是羡慕的。只是卑职从前不过是西逵阁里的婢女,从未想过还有从官的一日。殿下肯用卑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至于旁的,卑职不敢妄想。”
“我眼下不能替你加官,可俸禄总还是能加的。从这个月起,你的月俸加一倍。书房底下那几个人,也各赏一月钱,务必记得打点好。”
温檀忙跪下:“卑职谢殿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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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范穆临朝,百官分列殿下。
待御史台奏罢东海案续情,范穆道:
“户部侍郎卢允昨日有奏,自言东海盐案牵连甚广,沈珣虽已解郡务,然盐籍未清,郡仓旧账多有涂改,豪右私煮之事亦未尽断。若此时遽然回京,恐地方属吏互相遮护,前功尽弃。他遂请留东海,待盐课有定,再奉诏还京。”
“卢允忠于王事,愿在东海任劳,朕自然准奏。只是户部不可久无侍郎理事。左曹郎中郗子度,久掌钱谷案牍,近日署理部事,诸曹文书无一稽迟,诸王岁赐旧例亦已按期清出。朕欲擢郗子度为户部侍郎,仍总左曹,暂理户部诸务。诸卿以为如何?”
杜慎出列道:“陛下所议,臣以为妥当。只是东海官吏已有多人下狱,沈珣又解了郡务,地方人手恐怕不足。臣以为,不如从尚书台、御史台、廷尉各择熟习案牍刑名之人,驰往东海,协助卢侍郎重整盐政。”
范穆便道:“准。郗子度擢户部侍郎,仍总左曹。尚书台、御史台、廷尉各择人赴东海,同理盐案。”
百官俯身称是。话音方落,宗□□正范谦出列道:
“陛下,臣另有一事奏闻。前日临川王府报王傅郑理,长史唐绍德行有亏,皆不堪任事。临川王上书宗□□,自陈恐新任属官仍有不称职者,故请此后王府属官,先试署三月,期满后再由宗□□补授。”
范穆看向杜慎:“卫将军怎么看?”
“臣以为可行。”
范穆点头:“准。临川王府新任属官,先试署三月,期满后宗□□再议补授。”
范谦垂首道:“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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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范穆想起自东海盐案以来,竟有月余未见母后,现下卢允已服了软,他对太后的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摆驾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内,帘幕低垂,弥漫着一股涩鼻的药味。桓太后倚在榻上,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玉簪,脸色比往日苍白许多,见他进来,面上一喜,就要起身。
范穆忙上前扶住她:“母后怎么病了?为何不早告诉儿子?”
桓太后轻轻一笑,柔声道:“不过昨夜没睡好罢了。你如今朝事繁忙,母后怎么好拿这些小事扰你。”
旁边掌事女官却在这时开口:“陛下,太后娘娘自从月前桓夫人进宫哭诉,夜里便咳了半宿,只是不许奴婢们去请太医,更不许惊动陛下。”
“多嘴。”桓太后训诫道。
范穆心里一紧:“桓夫人说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无非是——咳咳,无非是卢允去了东海,沈珣又要下狱,卢家上下人心惶惶。她是妇道人家,一时害怕,便到哀家这里哭了一场。”
范穆心下愧疚顿生。不想,自己竟是害得母亲病了。
桓太后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穆儿,前些日子,是母后做得急了。你刚登基,朝中内外都压在你身上,母后却还总觉得你年纪小,事事想替你先看一步。卢允也好,宗族也好,哀家总怕你顾不过来,反倒忘了,你已经是皇帝了。”
她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范穆忙替她顺气。
桓太后握住他的手,眼中微红:“东海的事,既然你已有决断,母后不再多问。卢允愿留在东海,就让他留着,把案子查清楚。你要用郗子度,母后也没有异议。朝政本就该由你拿主意,母后若事事插手,倒叫你为难。”
范穆喉间微涩:“母后……”
“只是有一件事,母后想求你。”桓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姜氏旧案过去多年,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不过是些妇孺。还望你念他们当年已经受过一次罪的份上,莫要叫他们再为朝中争斗而受罪。”
范穆不禁也红了眼眶。他想起自己这月余对长乐宫的处处防备,想起太后生病却还记挂着他不肯惊动他,心中酸涩。
“是儿子的错,儿子只想着卢允掣肘朝政,却没有想过母后的难处,害的母后身体抱恙,儿子有罪。”
桓太后闻言,眼中落下一点泪,很快又难为情似的别过脸去:“穆儿,母后永远不会怪罪你。有你这句话,母后便放心了。”
范穆看她如此,心中更不是滋味,对着一旁女官道:“母后病了,你们还不去请太医?”
桓太后要拦,范穆却道:“往后长乐宫有事,母后可莫要再瞒着儿子。”
桓太后望着他,点头道:“好,母后听你的。”
殿中女官低头退下去传太医,范穆则坐在榻边陪桓太后说话。
桓太后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她知道,这一步以退为进,算是成功了。卢允留在东海固然会失了户部势力,只是若再强硬,只会越发激起范穆的反感。眼下时机未到,她还不能失去母子名分这层倚仗。
至于杜慎,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