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那年,朕记得皇兄颇为宠信一个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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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一日冷似一日。
含章殿内的炭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龙椅上,范穆“啪”的一声将一本奏牍拍在案上。
北边递来军中冬赐的名册,请增棉衣,尚书台又催着核实今年度支余数,几处郡县的雪灾将驿道压断,冬济粮被堵在路上。祸不单行,那几个县恰巧今年秋收发了蝗灾,粮仓竟仅有不到一月的余量。
范穆已经在这案前坐了半日,现下神思倦怠,这些奏牍越看越烦。忍了许久,他终于把朱笔掷在案上。
“没有一个省心的。”
一个内侍恰巧这时进来奉茶,听皇帝发怒,吓得跪在地上。
范穆抬眼看他。
小内侍本就怯懦,这下被皇帝一看,将茶盘一放就开始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范穆本就心烦,可见他吓成这样,到底没了怪罪之心,只道:“起来。朕又没说你。”
小内侍谢了恩,没有立刻起身。
范穆看出他似有话要说,问:“怎么?”
小内侍迟疑片刻,小声道:“奴婢斗胆,陛下可是近日忧思太重,夜里也睡不安稳?”
范穆冷笑:“这满殿的奏牍摆着,朕若睡得安稳,倒奇了。”
小内侍道:“奴婢从前听老人说先帝时常召见一位方外之人,听说他炼得一丸丹,人服后胸中烦闷大能稍解。”
“怎得从前我没听说过?”
“这等方术,士林中多不喜,宫中人不敢妄言。”
范穆靠回凭几上,指节摸索着腰间玉佩。
他近来可是听惯了士林不喜,现在皇帝烦闷想求一味安神之物,难道竟也要先看那些人的脸色?
他于是说道:“士林不喜的东西多了,朕若事事都顾着他们,这皇帝也不必做了。这道人可还在宫中?”
“回陛下,先帝崩后,那位道长一直住在延真宫偏院。”
“你去传旨,就说朕近日神思不宁,想问一问养生安神之法。”
小内侍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约莫过了两刻,殿外传来脚步声,方才那小内侍隔帘禀道:
“陛下,道长到了。”
“宣。”
帘子被人从两侧卷起,一人随小内侍缓步入殿。
那道人穿一身蓝灰色道袍,看着已有些年岁,然面色红润,胡须油亮,双目有神。他手中执一柄拂尘,在阶下稽首道:
“贫道叩见陛下。”
范穆打量他片刻:“你便是先帝时常召见的方外之人?”
道人垂目道:“先帝偶有垂询养生之术,贫道不过略知皮毛,不敢当陛下如此称。”
“朕听说,你有一丸丹,服后能使人神思清明。”
道人抬头看了看范穆面色,道:“陛下近日可是夜卧不安,醒后心悸,白日多思,偶有头重耳鸣之感?”
范穆心下大喜,他近来确是如此,还从未细同太医说过,而这道人只看他一眼便能断定,想来确有几分本事。
“不错。”
道人道:“陛下所忧乃万机之劳,寻常汤药只可安形,却不可安神。贫道确有一丹药,或可解陛下忧愁。”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双手奉上。
小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呈到案边。瓶塞拔开,一阵混着点甜味的草木香泛出。
“此丹名为太清丹,可暂解郁滞,使神思稍明。陛下若要服,须以温水送下,不可贪多。”
范穆拈起瓷瓶,倒出一丸在掌中。那丹丸不过黄豆大小,色泽褐中带绿。
“你先退下。朕若有用,再召你。”
“贫道告退。”
道人走后,范穆伸手将丸丹拈起,内侍见状,忙取了温水来。
一个时辰后,含章殿传下赏赐。绢十匹,银器一副,香饼两匣,送往延真宫偏院。
此后半年,范穆召见道人的次数渐多。起初只是政事烦闷时要一丸太清丹,后来三五日便传一次。
入夏之后,范穆忽然下了一道中旨,要将未央宫偏殿辟作丹房。
这道旨意径直下给了工部。工部官员不敢担承这桩事,便连夜具疏送至尚书台。
杜慎看到奏疏时,宫门将要下钥。
他将那道中旨看完,立即道:“备车。”
尚书郎问:“杜公竟要此时入宫?”
杜慎起身,将朝服理平:“兹事体大,我须在明日朝会前见过陛下”
含章殿内灯火通明,范穆正倚案看奏牍,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瓶。
听见杜慎求见,他便知他定是来阻挠自己建丹房的。不过这次自己已是打定了主意,他怕是不能如愿了。
“宣。”
杜慎入殿行礼。
“深夜入宫,杜卿有急事?”
“臣方才收到工部奏疏,言陛下欲改偏殿为丹房。可丹火入宫,乃礼制所忌。未央宫为宫禁重地,臣请陛下再议。”
范穆伸手取过青瓷瓶,指腹在瓶口摩挲片刻:“朕这半年难得安寝。如今不过辟一处偏殿,让道人炼几丸安神之药,杜卿也要亲自来拦。”
“丹石久近,终伤肺腑。太医院有医官,陛下可召他们议方。”
“太医院那些人只会叫朕静养,无半点用处。杜卿,朕只是想做件顺心事,你何必阻挠我。”
“臣辅佐陛下,遇此事便该进言。”
“可朕意已决,杜卿不必再多言,未央宫偏殿照修。至于工部,想必杜卿定有法子说服他们。”
意外的,范穆没有听见杜慎说“臣遵命”的声音。抬头一看,他竟跪在阶下,叩首道: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有些气恼。不过丹房这件小事,杜慎也不让他如意。
“你就非要这般?”
“陛下,偏殿近内寝,丹炉昼夜不息,宫人出入其间,宫禁恐失谨严。臣请陛下另择城外别院,安置道人。”
见范穆不说话,他又道:“昔年旧陈未亡时,陈主亦好方术,使道士居禁中,日夜炼丹。他后来政事渐废,内外离心,梁师一至,宗庙遂为丘墟。”
“杜卿这是拿亡国之君比朕?”
“臣请陛下以旧事为鉴,收回成命。”
殿中寂静良久。
“罢了。你退下吧。这事以后再说。”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看杜慎。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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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回到将军府时,夜色已深。
府门前灯笼还亮着,门房见他下车,连忙上前接过缰绳。杜慎解下外氅,问:“府里有客?”
门房低声道:“清河侯世子在书房等候,说有急事,须亲见将军。”
杜慎随即快步往书房去。
书房内燃着一盏灯,清河侯世子坐在案侧,披着深色斗篷,显然来得仓促。
“景珩,是出了什么事?”
“文允,你先前托我查叔父在清河学府中的旧事,如今有眉目了。当年在学府中授经的怀真先生,虽早已归隐,可他听说你在查当年旧事,愿意见你一面。”
“先生愿意见我?”
“是。”清河侯世子道,“他说有些话,从前无人可说,如今你既查到清河学府,他便与你谈一谈。”
“这太好了。不知先生何时方便?”
“月底他会来京中看望家人,届时就在清河学府相见。他年纪大了,见不得太多人,也请你勿带从官。”
杜慎点头:“我知道。”
清河侯世子看着他,迟疑道:“文允,怀真先生此番肯见你,未必是好事。当年旧案牵连甚广,皇家也一再遮掩,你当真要如此笃定?”
案上灯影落在杜慎指间,他垂头:
“我自幼无父无母,幸得家中长辈疼爱,又有老天垂怜,如今生活安乐。若非先帝临终嘱托,我本也该在这安逸中度过此生。可自从我知道了父亲当年所为,心再难安,日日夜夜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家中长辈总说父亲行端表正,为同辈之楷模。我心生疑惑,曾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过,而他们对当年事却是一概不知。
景珩,这事与我如鲠在喉,若不能查清,定会折磨我余生。”
“文允……”他扶住杜慎的双肩,“我既知此事对你要紧,便会尽力替你查。只是当年旧案隔得太久,证人证物早经人手清理。如今,活着的人多半藏了姓名,留下的文书也未必还在原处,真要一件件翻出来,恐怕要耗上几年。你要有这个准备,若查到最后,事情果真如先帝所言,你又该如何?”
杜慎沉默良久,道:
“那我便先替陛下清尽朝中隐患,为新政立下根基。待天下稍安,我会寻遍余下姜氏族人,散尽杜氏家财,逐一补偿。京中杜氏子弟,我也会带回杜陵旧里,凭百年治学功底开馆授书,立下家训,世代守学,永绝仕途。至于我自己,既承杜氏之姓,受杜氏之荫,便该以身还债。到那一日,我自会赴姜氏坟前,以死谢罪。”
清河世子不忍,气愤地一甩袖子:
“就算当年真是叔父有错,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你那时还没出生,族中这些子弟也未必知情,你何必要做到这一步?”
“若当年真是父亲出卖了姜氏,那今日杜家门庭之盛,便是踏着姜氏无数人的血肉立起来的。府中一衣一食,堂上一灯一烛,皆带着旧罪。我自幼延请名师,读诗赋,习琴棋,学剑术骑射,也都是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换来的。景珩,我受了这些恩泽,早不是无辜。”
“若真有那一天,文允,你自可做你想做的,我也必会做我该做的。纵使耗尽心力,我也绝不会让你自裁。”
杜慎闻言,倒笑了。
“若真有那一天,便看我们谁技高一筹了。”
“你少说这些丧气话。何况许多事,本就是算不清的。卢允也是姜家旧人,可他在朝中结党营私,私下经营贿赂。若你要补偿姜氏旧人,那他呢?你又要如何处置?”
“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之人,我必除之。这是臣子本分,也是报先帝知遇之恩。他临终既然嘱我剪除外戚宗亲之患,我便会尽力去做。
杜家与姜家的旧怨,我亦会补。譬如卢允,若他有一日下狱,按律我只需问他的罪,无须照看他的家人。可杜家有愧,我便要尽力保全他的妻儿,替她们安顿生计,使她们往后能好好活着。”
清河世子终究只是叹了一声:“月底顾先生入京,我会先派人来知会你。到时候你去清河学府,万事小心。”
杜慎点头:“劳你费心。”
清河世子起身,走到门前时又回过头。
“文允,你,”他犹豫片刻,“罢了。”
话了,拂衣而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杜慎在案前独自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