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朕去将军府找他,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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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学府自战国时就存在,现在已有三百余年历史。和京城中大部分的木制建筑不同,清河学府是一座石头做的府邸。学府中心是一个厅堂,四面敞开,由数十根石头立柱撑起。石柱上刻着战国时梁国的古老传说,经年风雨磨蚀,有些纹路已经模糊。
此时正值夏日,刚下完一场大雨,水将石色染深,青苔被浇灌得娇艳欲滴,从颓败的裂纹中长出。
梁国平定十国之后,待旧国世族颇为宽厚,许各家送子弟入京,在清河学府进学。那时学府中博士云集,讲经论史,名动天下,各地世家皆以子弟入此为荣。
五十年前,正是清河学府最鼎盛的时候,濮阳姜氏、南陵杜氏、山阳郗氏、陈郡殷氏都曾将嫡系子弟送来。那些少年在此读书习礼,日后或入朝为官,或归守故地。
可是从二十八年前开始,景帝因姜氏谋反案,一并彻查许多旧国贵族。有些家族的嫡系尽数被诛,例如濮阳姜氏与陈郡殷氏。有些家族经此一劫,在朝中得了更多机会,反而渐渐壮大,例如南陵杜氏与山阳郗氏。
风波之后,同窗故旧各自离散。有的入朝为官,家族日盛。有的勉强保住性命,只能卖些字画度日,或投到地方豪强门下做幕僚。还有的,早已天人永隔。此后人们再提起清河学府,总绕不开当年的腥风血雨。久而久之,学府便冷落下来。武帝十二年,朝廷开设太学,谢家也顺势关闭了清河学府。
如今这里已不再授业,只留作祭祀之用。
而今日,久已空置的厅堂中央竟设了一方矮榻,榻前置着桌案,茶水已经备好。一位白发老者坐在案后,双目微阖。
“在下杜慎,见过怀真先生。”
老者睁开眼睛,直直看向他的脸。杜慎等了半晌,仍未听见老者出声,于是又等了半晌。
“你生得很像他。”
“家中叔父也时常这样说。”
“你不曾见过他。”
“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便病逝了,不过我在杜府看过父亲的画像。”
“不,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杜慎心中狐疑,这老者说话,未免太有玄机了些。不过怀真先生想来已近百岁,这样也算寻常。
“我此番来见先生,是有一事想要讨教。听闻家父当年曾与姜氏一同在清河学府进学,不知他们那时关系如何?”
老者又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相合。”
”晚辈愚钝,不知先生可否细说?”
“杜子抚琴,姜子舞剑,相融相生。”
杜慎心中大动。姜氏案后人人自危,清河学府众人竟无一人敢提起当年旧事。再者数十载光阴过去,逝者占了大半,余下的,也纷纷不愿见他。好在景珩找到了怀真先生隐居之所,姜氏旧案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那先生可知,姜氏案发前后,家父可曾见过什么人,又可曾遇过什么事?”
怀真先生低头看着案上的茶水,许久,才道:
“那夜三更,他冒雨来,叩门不去。门人不敢开,他便说,有一语,须亲问于我。
我叫门人放他进来。他衣袍尽湿,问我,人在世间所受诸苦,从何处来?
我说,苦从执念来。
他又问,可有解脱之法。
我答他,除非抛却执念,不然无可解。
他又问,若来世相逢,可还能认得旧人?
我说,来世之事,谁也不知。”
怀真先生停下,又抬头,直直看杜慎双眼。
“第二日清晨,学府弟子来报,景帝已以姜氏谋反之名出兵濮阳。”
杜慎也凝视那双眼。牟中漆黑,一如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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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杜慎绕过书架,走到一张黑漆琴台前。台上置着一架桐木琴,琴上无弦,只余琴面横痕缕缕。
他抱起琴,回到矮榻上盘腿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童年种种,浮上心头。
姑母最喜衣裳,每每见到他,总要拉着他好好比画一番,又叫他去自己房中,取了各色衣料在他身上比来比去。过上一个月,等府中博士离开后,姑母便抱着锦匣走进他的书房,让他猜里面是什么。他问,可是笔?姑母笑道,你这孩子,整日想着笔墨,猜错啦,打开看看。他打开匣子,便看见一匹锦缎。
表妹爱弄剑,家中不许她跟着他的剑术师傅学。闲暇时,表妹便来寻他。兄长,你教教我,怎么舞剑,好不好?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挥来挥去。他答应教她,也取一根长枝。待表妹力气耗尽,他佯作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让她有机可乘。表妹跑过来,将他拉起,同他说,虽然我打败你了,可你也很厉害,往后我还要找你做我的剑术师傅。
他不常见叔父,偶尔见了,看见叔父眼中神色,总觉得心底发闷。儿时不知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叔父在思故人。
他从小没见过父亲,也没见过母亲。据姑母说,父亲常年游历在外,有一日却忽然回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说这是他与一位佳人的孩子,那女子生产时难产而亡。
后来,他病了,身子一日差似一日。杜家请了宫中医师来诊,医师道心疾难愈。不到三月,他便逝世了。
姑母说,父亲自回来后便很少开口。她猜,他大约是爱极了那个女子,斯人已逝,悲痛难支,最终也随她去了。
琴声铮铮,雨声萧萧。
可分明,琴上无弦,室外无雨。
“笃笃”
“我,我能进来么?”
*
范昱今日来找杜慎,是为了还前些日子从他这里借走的一卷《旧京杂记》。
因为他常到将军府文学,府中下人见惯了,渐渐也不再层层通禀。门房行过礼,便由着他自己往书房去。
范昱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里面无人应声。
他有些疑惑,又等了片刻,才听见一阵声响,像是衣摆擦过地面。屋中人分明起了身,却迟迟没有来开门。
范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正要再敲,门却从里面开了。
他心头一跳。
眼前人黑发如瀑,长长垂到袖边。
他!他竟然,没有束发!
绯红瞬间攀上脖颈,又蔓延至耳后,最后晕及双颊。
“殿下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他声音一如过往,对当下面前人的异样毫无察觉。
范昱勉强抬头,见那羽睫簇动,沾了盈盈水光,好似嫩芽挂霜露。
“殿下?”
“哦,我是来还杂记,我没打搅你吧。”
眼前嘴角一勾,又张开,
“可是那本《旧京杂记》?”
“是,是。”
“那殿下手中提的食盒,可是也要给臣的?”
“啊,对,这是,新做的点心,他们都说很好吃,我想带来。”
“殿下有心了。”说罢,他转过身去,一头青丝全部露在范昱视线中。
二人坐下后,范昱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碟菱粉梅花糕,糕身压成五瓣花形,白中透粉。所有花瓣上都点着一点蜜渍梅肉,边缘剔透,像才从蒸笼里取出来不久。范昱小心捏起小碟,摆到杜慎面前。
杜慎伸手取了一块。
那糕软糯,指尖一碰,边角便微微陷下去。
下一刻,杜慎将糕送到唇边。
范昱的视线忽然被一截白袖挡住。
杜慎吃东西时很文雅,左手广袖轻轻抬起,正好遮住下半张脸。
范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盯着人看,实在有些失礼。
杜慎尝过之后,放下手,道:“很好吃,殿下府上的厨娘手艺可真是好。”
范昱低下头,手指抠着食盒边缘,鼓鼓囊囊
“其实是我做的。”
“嗯?”
范昱耳后更热,连忙道:“我觉得做这个很有意思,便跟着厨房试了试,你觉得好吃就好。”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邀功,便去拿书。《旧京杂记》被他放在案边,书页里夹着一张折起的舆图。范昱将书翻开,把舆图小心铺平:“其实我看这里时,有一处不明白。”
杜慎看向他。
范昱指着书上一行小字,道:“这里说旧京南市在朱雀街东,可舆图上却把南市画在宣平门外。我看了几遍,也不知是后来迁过一次,还是这图本来就画错了。”
杜慎道:“我来看看。”
他说着起身,走到范昱身侧坐下。
范昱原本还想往旁边让一让,可杜慎已经俯身来看图,袖口随之落下,正压在他的袖上。
范昱忽然一动也不敢动。
杜慎低头看着舆图,黑发从肩侧垂下来,落在案边。范昱左边余光里全是那片深黑,几缕发梢擦过他的手背,勾起一缕淡淡的兰香。
杜慎伸手点了点舆图一处:“殿下看这里。”
“嗯。”
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觉得那舆图上的街巷坊名都混在灯影里。他垂着眼,喉间发紧。
杜慎仍在同他说旧京南市迁置之事,声音一如往日一般温和。范昱听见每一个字,又分不清每一句话的意思,心下慌乱。
“殿下可明白了?”
“明,明白了。”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连忙低头去看图,指尖不小心碰到杜慎压在他袖上的衣角。
凉,软。
范昱指尖一缩,耳后更热。
”殿下怎么了,可是在分神?怎么露出这般痴痴神色?”
痴痴?他,这是怎么了。
“我,我就是,我没有。”
“哎,到底是少年啊。殿下可是在想什么人?”
见范昱不作声,杜慎继续道:
“殿下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心思原也寻常。只是殿下须先认清自己的心意,切不可一时冲动,贸然说出什么话来。否则轻则伤人伤己,重则拖累那人往后余生。”
竟是……
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