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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暑宴

“那日过后不久,朕设宴请他来,谁料被谢蘅那厮坏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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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雷声滚滚,心如鼓动。

昨日杜慎说的话犹在耳畔,萦绕着每一根思绪。

若说感恩,他对皇兄也感恩,可他可曾妒忌皇兄赠与其他人的物件?若说仰慕,杜慎确实是他最仰慕的人,可司马长卿可会不喜他人靠近蔺相如?

人究竟是为何想要靠近另一人,又嫉恨他对别人好?

若说是爱慕,他,他怎可以爱慕自己的先生,皇兄的股肱之臣。

所有人都说有情之人终成眷侣,可若是成不了眷侣,那又该置情于何地?

罢了,何必想那么多?左右如今他二人皆未成家,他就是与他亲密些又有何妨?思及此处,范昱也不再犹豫,转眼脑海中就冒出了数个拉近关系的法子。

于是,一月后,临川王府开清暑小宴,邀请了平日里与范昱交好的几位公子,也请了杜慎。

入夏后雨水渐多,后院池中荷叶连绵。范昱早已命人备好了瓜果冰酪,还有清酒。至于今日宴上要用的投壶,笔砚,还有羽觞,也是早早就让温檀挑了府上最轻巧精致的来。

清河侯世子带着谢蘅先到,一进门,便向范昱拱手:

“殿下今日将这水榭布置得实在雅致,我们这些来赴宴的人何其有幸。”

谢蘅跟在兄长身后,穿一身浅青衣裳,手里拿着一柄素面折扇,也朝范昱行礼。

一旁郗氏公子这时也走了过来:

“今日既有水榭,又有曲水,想来殿下不会只让我们吃酒。若要赋诗,我先告罪,我腹中诗才向来浅薄,只怕一会儿要靠谢二郎替我遮丑。”

“郗兄过谦。”

范昱也跟着牵了牵嘴角,目光却越过水榭,往园门方向看去。

杜慎到了。他今日也穿一身浅青衣裳,头上戴着青纱笼冠,隐约罩住束起的发髻。他腰间束一条云气纹绮带,带下垂着一枚青玉佩,面上雕谷纹,边缘又盘出一尾小小蟠螭。行走间玉佩轻轻一晃,发出清脆声响。

席间诸人纷纷起身见礼,范昱也站起来,压住心中欢喜,故作端庄:“杜公来了。”

杜慎向他行礼。

范昱抬手示意他入席,又看向席间诸人,道,“今日只是小宴,诸位大可随意些,我们先投壶,再藏钩,最后沿水赋诗,赢的人取彩头。”

范询一听见彩头,立刻来了精神,探身往案上一看,见侍从捧出的锦匣里放着一方水晶镇纸,里头含着淡绿的纹路,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我可从未见过此等清绝之物,今日我无论如何也要赢一回。”范询立刻说道。

郗氏公子把酒盏放下,挑眉看他:“我怎么记得范兄上回在宴上投壶,可是一个未中啊,今日还敢说赢,实在是胆气可嘉啊。”

范询立刻辩道:“欸,那日宴上可没这等彩头,我那是不屑与诸位争抢。今日岂能一样?”

席间一阵笑声,谢蘅坐在清河世子身侧,低着头玩他的折扇,仍是不怎么说话。范昱见他安分,便放下心来,转而盘算起第一轮投壶的分曹。

他已经想好,自己身为主人,自然可以先开口请人同曹,到时只需顺势问一句“杜公可愿同我一曹”,事情便成了。

他就要开口,清河世子却先抬了手,道:“殿下既为主人,总不好先挑人。不如让客先请,免得我们都怕殿下把最好的帮手挑走。”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附和,范询看着杜慎道:“那还用说,杜公素有善射之名,今日谁能请到杜公,可不就是先赢了一半。”

范昱还未想好如何把话转回来,一直安静坐着的谢蘅忽然放下折扇,起身向杜慎行了一礼。

“谢蘅斗胆,请杜公同曹。”

席间几人立刻起哄,范询一边摇头一边叹道:“一直看谢二郎不声不响,原来下手最狠。且让我们在这儿说了半日,他倒抢了先。”

清河世子转头看了弟弟一眼,颇有些意外。自己一向安静的弟弟怎么忽然这么主动。

杜慎道:“谢公子不嫌我手生便好。”

范昱端着酒盏,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已经把谢蘅那柄素面折扇折了三遍。

呵,这谢蘅,真是半分礼数也没有。他这个做主人的还没说话,他怎能先请呢?可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准了。

投壶开始后,谢蘅站在杜慎身侧,时不时转身问他什么。杜慎竟然也不恼,仍是那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样子给他解答。纵使范昱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心中妒火也分毫不减。

“殿下,这支该你了。”范询把箭递给他。

范昱接过箭,出手时心绪烦乱,箭擦过壶耳落下。郗公子惋惜地“哎”了一声,范询凑近问他:“殿下好似心情不佳?”

范昱盯着对面谢蘅,语气平平:“无事。”

第一轮终究是杜慎与谢蘅那一曹赢了。谢蘅回席后,捧着酒盏向杜慎敬了一杯,谢他方才指点。杜慎浅浅饮了一口,谢蘅直接仰头喝尽。

呵,这么喜欢喝,那就喝个够。范昱侧身唤来小厮,低声吩咐:“给谢公子换一壶酒。”

小厮小声问:“可是那瓶梅子浸的?”

“对。记得,只要看他酒盏空了,就给他斟上。”

小厮应了,很快退下。没过多久,就见谢蘅双颊泛红,动作也迟缓。这倒也不能全怪范昱,谢蘅赢了投壶,敬他的人本就络绎不绝,就是醉了也是常事。

第二轮玩藏钩,众人分坐两侧,范昱终于如愿坐到了杜慎身旁,心气顺了不少。

藏钩用的是一枚小金环,由一人暗藏于掌中,另一边来猜。

范询第一个猜,先盯着郗氏公子的手看了半晌,最后却点了清河世子。

清河世子摊开手,掌中空空。

“范兄方才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最后又猜世子,是何道理?”

“瞧你笑得这么开心,我还以为定是在诱我。”

谢蘅靠在椅中慢慢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兄长也可能在诱你呢?”

清河世子听见他说话,心下又惊,又见他这副模样,显然已经是醉的不轻。

“二郎,你若是醉了就先回府吧。”

“我尚且清醒呢。”

他说完便想起身参与下一局,扶着案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又重新坐了回去。席间顿时热闹起来,范询指着他道:“谢二郎,方才还说清醒,这便站不稳了?”

范昱端起茶盏,垂眼饮茶。少了谢蘅作乱,总算是舒心许多。

这轮他和杜慎一队,由他猜。

杜慎凑近,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殿下看郗公子右手。”

范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这右手丝毫不动,倒像刻意装出来的。”

“殿下慧眼如炬。”

范昱方才被谢蘅抢走同曹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头,压住唇角。

藏钩之后,席间重新添酒,仆从来报曲水边已摆好了素笺笔砚,众人可移步了。谢蘅要起身,清河世子忙拦住他,他却推开兄长的手,说他万万不愿意错过诗赋。清河世子无奈,只好由他摇摇晃晃地在小厮地搀扶下跟着众人走。

水榭外曲水绕阶,羽觞顺水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以眼前景物为题作诗。

范昱早已准备好,要借雨后新荷委婉地藏一点心思。他也不在乎杜慎听不听得出来,他只想说出来,说出来他就高兴,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羽觞第一轮停在郗公子前,他提笔写了一首荷风,众人称好。第二轮停在范询面前,他想了半晌,也只写出两句华服美酒,被郗公子嘲笑一番,自己拍案认罚,豪饮三杯。

羽觞继续顺水而下,朝着范昱一路浮来,他心中已是越发地激动。

一阵风吹来,那羽觞被吹得偏了半寸,晃晃悠悠停在谢蘅面前。

范询探身去看谢蘅:“谢二郎醉成这样,还能作诗么?”

郗公子也促狭着打趣清河世子:“世子,你不如替你弟弟作一首?谢二郎今日若再喝罚酒,怕是要睡在殿下府上了。”

清河世子眉头一皱:“各位恕罪,谢蘅实在是醉的不清,这一轮便算了吧。”

“兄长,我还作得出呢。”还未等清河世子再说什么,他已是低头在素笺上落笔。不多时,他搁下笔,将素笺递给身旁侍从。

侍从先送到清河世子案前,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目光一变,露出种奇怪的神色。郗公子见他这样十分好奇,将素笺要了来。他展开一看,片刻后轻轻“咦”了一声。范询见状伸手:“给我看看。”他看了半晌,先是点头,随即又慢慢睁大眼睛,道:“这诗是好诗,可怎么像是,像是……”

郗公子接过话头:“像是情诗。”

席间顿时起了低低的笑声,众人都说谢二郎平日寡言,原来心里藏着这样的风流事。

范询拿着那张素笺打趣道:“谢二郎,你若是想起别处宴上的小娘子,怎能在殿下的宴上写出来呢。”

谢蘅听见这话,似是有些茫然:“可我写的不是别处呢。”

席间众人一愣。

范询一时也没明白:“什么?”

谢蘅道:“我写的,就是今日宴席呢。”

水榭陷入了死寂。

谢家二公子,清河世子的弟弟,原来爱慕着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范昱坐在上首,心里生出一点不祥。

那张素笺还在席间传着,众人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终于,传到了范昱案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把笺纸纂得起了皱。呵,他也太不要脸了,当着众人就写这样的诗,是怕无人看得出他的心思么?

清河世子觉得大事不妙,他心中已有了猜想。能让自己这个最为孤傲的弟弟诉尽仰慕之情的,只有一人。他正想赶紧带着谢蘅走,却见谢蘅已经转头,目光越过席间灯火,直直看向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顺着他看了过去。

素笺正在杜慎手中,他神色如常,赞道:“确为好诗。”

谢蘅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这表情落在众人眼中,这诗中所写之人,就是板上钉钉了。

原来清河侯府的谢二郎,喜欢杜慎。

范昱坐在上首。他的紧张,期待,雀跃,全都被这一张素笺压得粉碎。他也看向杜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胆大包天便有如此好处么?那他委婉个什么劲儿?谢蘅既作得情诗,他也做得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