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日实在是气极,这才多饮了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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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后,杜慎回到马车旁,见车夫周叔正朝他挤眉弄眼。
杜慎一时不明所以。
周叔先指了指车内,又抬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圈。杜慎看了片刻,心下忽然明白。
通天冠。
这是范昱在里头?
猜到这一层,杜慎反倒觉得有趣。今日席间,范昱分明不似喝多了,怎的又躲到他的马车上来?他看了眼垂下的车帘,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点逗弄心思。
于是他站在车外,故意叹了一声:
“明日我本打算去城南三十里的白石观见一位故人,只是今日喝得有些醉了,怕是不便亲自过去。不如就由周叔带着这辆马车去一趟,将人接来吧。”
周叔跟了他多年,立刻明白了意思:“将军放心,属下这就启程。” 说罢,他翻身上了车辕,抬手一扬马鞭,喝道:“驾。”
车轮刚往前滚了半寸,车厢里便传来一声喊。
“且慢!”
周叔立刻勒住马。
杜慎站在车旁,装作惊奇:“这马车中怎得还有人?想来是刺客,待我擒了他。”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掀车帘。车中人也同时叫道:“我不是刺客!”
杜慎看清里面的人,似乎更惊讶了。
“殿下?你怎么在臣的马车里?”
范昱坐在车中,满脸难堪。
他原本想像上一回那样装醉。等杜慎上车后,他不应声便是了,纵然杜慎看出他是装的,也不好戳破。可他方才被这么一吓,已经出了声,再想装作醉得不省人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罢了。
左右再丢脸的事也做过了,他今日就鲁莽这一回。
“我喝醉了,走错了。”
“臣在席间见殿下谈笑如常,竟不想殿下是喝醉了。既如此,臣送殿下回府。”
“不,不行。”
“为何?”
为何?话已经说到这里,退是退不得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我方才上车后酒醒了,忽然觉得双腿发麻,现下动也动不了,无法回府。”
杜慎神色愈发认真:“竟是这样。那殿下现在有何打算,可要臣叫府医来?”
“不要不要,那太丢人了。要不,我先跟你回将军府吧。说不定到了将军府,我的腿就不麻了。”
杜慎心中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仍端得平静如水,语气温和地说道:
“殿下既然这么说,臣自当遵命。”他说完,转头吩咐周叔,“你去同长史说一声,殿下今日有些诗文要来请教我,夜里便在将军府歇下了。”
周叔应声去了,杜慎这才弯腰钻进车厢。
这车厢原本只供一人乘坐,并不宽敞。上回范昱醉后早已睡熟,蜷成一团,趴在他膝上睡了一路,自然不觉得逼仄。可今日范昱端端正正坐着,人又比从前长高了不少,杜慎一坐下,二人的衣摆便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处。
范昱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衣摆往回收。可车厢就这么大,他收了一点,又碰到了杜慎的袖角。杜慎似乎没有看见,只掀帘吩咐周叔慢些行车。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临川王府。京中铺的是石板路,比泥土路平整许多,却还是免不了颠簸。车轮一压过石缝,车厢便轻轻一晃,二人的膝盖便撞在一处。
“对不住。”
“对不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范昱把头偏向车壁,杜慎也垂眼整理袖口,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路途原本不算远,只是范昱为了给自己壮胆,钻进马车前偷偷喝了三小盏梅子烈酒。刚上车时他神智还算清醒,如今被车一晃,酒意慢慢翻上来,只觉得车厢一会儿往□□,一会儿往右倒,鼻尖全是一股淡香。
杜慎起初觉得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察觉右侧的人晃得越来越厉害,便侧过身问:
“殿下,你可还好?”
“嗯,好的。”
这声音听着,竟真是醉了?
杜慎心中忽然觉得好笑。谢蘅喝醉了写诗,范昱倒好,喝醉了喜欢钻他的马车。
马车又颠了一下,范昱肩头一歪,险些撞到车壁。杜慎伸手扶了他一把,道:“殿下当心。”
“我没醉。”
“嗯。”
“你不信。”
“臣信。”
“你这就是不信。”
杜慎忍了忍,终于还是弯了下唇:“殿下既说没醉,那便是没醉。”
范昱听见这话,似乎满意了些,却又忽然想起什么。
“谢蘅醉了,你也这样哄他么?”
杜慎一怔,
“臣为何要哄谢公子?”
“他今日写了首好诗,是不是?”
杜慎不明所以:“殿下这话问得奇怪。难道殿下觉得谢公子的诗不好?”
马车里没有一点光,范昱看不见杜慎的表情,胆子反而大了些。
“哪里不好,好极了,你不是也夸他诗好么?”
“既如此,殿下为何语气似是不快?”
“我,我……”
范昱说不下去,索性哼了一声。
杜慎等了半晌,发觉他竟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哄道:
“殿下莫要难过,殿下诗文不输谢公子,只是今日没有机会给众人看见罢了。”
“我难过的哪里只是这个?我问你,他诗里写的是什么?”
“是首情诗。”
“那你还说他写得好。怎么,你也心悦他?”
杜慎一时愕然。
这又是哪里的话?
他看出谢蘅对他有意不假,可少年心事本就常见。他不过评一句诗文,如何便成了两情相悦?
“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他那首情诗,是写给你的。”
“臣知道。可是殿下为何要为这个生气?”
“我气,我气……”
气你。
你明知他喜欢你,怎么还那样回应他?
可范昱不敢这样说,话到嘴边,便成了另一句。
“我气他对你不敬!他怎敢对你有这样的心思,你也不生气。”
杜慎更是疑惑。
“臣为何要生气?”他道,“旁人心生倾慕,原不是可怒之事。谢公子虽有醉意,也未曾出言轻慢臣。”
“你!”
范昱气得胸口发闷,偏又说不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话。
“你莫要再与我说话了。”
说完,他直接抱住头,转过身去,把额头贴在车厢壁上。
然后,他发现,杜慎还真就不说话了。
他为什么不来哄他?
可是嫌他性子太大?他怎么这样。早知道,他今日也写情诗了。
越想越委屈,范昱也不出声,只拿袖子掩着脸,偷偷啜泣。
马车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将军府的灯影便出现在帘外。周叔在外头勒住马,道:“将军,到了。”
杜慎掀帘下车,回身去看范昱。
“殿下的腿可还麻?”
范昱没有答他,仍拿背影对着他。
“殿下?”
这又是怎么了?
杜慎无奈,只好重新钻进车厢,抬手轻轻拍了拍范昱的背。
“是臣不好,殿下莫要再同臣置气了,先随臣去书房吧。”
范昱终于转过身来。
杜慎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他两眼通红,袖口也洇湿了一大片。
竟是又哭了?
杜慎愣了愣,声音顿时放轻:“殿下怎么哭了?”
范昱立刻把袖子往回一收,偏过脸道:“我没有。”
杜慎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袖口。
“那是臣看错了。”
范昱听他这样说,心里更委屈,眼泪反倒落得更凶。他低头咬着唇,半晌才闷声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杜慎一时语塞。
“殿下不是叫臣莫要再同你说话么?”
范昱抬起头红着眼眶,理直气壮:“我叫你不说,你就不说?”
杜慎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你还笑。”
杜慎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他面前。
“臣错了。”
范昱没有接。
杜慎只好又道:“殿下先擦一擦,外头还有人。”
范昱终于想起自己还在杜慎的马车里,外头还有周叔,将军府的门房,与一干仆从。他们想来都在看他笑话呢。他于是立刻夺过帕子,低头胡乱揉干眼睛。
杜慎看他情绪敛了些,便道:“殿下的腿还麻么?”
范昱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编过的瞎话。
“还麻。”
左右编都编了,那何不继续下去。
“那臣扶殿下下车。”说着,杜慎先下了车,回身朝他伸出手。范昱立刻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杜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扶下车。
范昱脚刚落地,身子晃了一下,就要往前栽,杜慎立刻揽住他的肩。
“殿下当心。”
范昱靠近他半步,闻到他衣上熟悉的香气,就低着头,装作还站不稳,任由杜慎扶着往府里走。
周叔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牵马。
杜慎带着范昱进了书房,又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屋内灯火亮起,范昱一进门便看见案上放着的书卷与琴台。他坐到榻边,趁杜慎转身时,偷偷将那方帕子藏进怀里。
不一会儿,醒酒汤送了上来。范昱看着小瓷碗里那柄小瓷勺,心里没来由地高兴了一下。可他很快又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赋诗环节半点也没用上,反倒叫谢蘅得了杜慎一句夸赞,心里顿时又难受起来。
杜慎见他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嘴角咧开,还以为他心情转好了。谁知下一刻,范昱嘴角又耷拉下去,眼眶一红,竟像是又要落泪。
“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还在为今日宴会烦心?”
“是。”范昱低头搅着碗里的醒酒汤,“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谢蘅,偏偏你还替他说话。”
杜慎听得失笑:“那谢公子可要冤枉死了。他不曾来过臣的将军府,也不曾受臣教导,殿下竟还要嫉妒他得了臣一句夸赞。”
“这哪里一样?你教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学生,你夸我,是因为我是皇子。可他呢?你夸他,是因为你喜欢他的诗。”
杜慎一时哑然。
范昱这话说得他竟也不好立刻反驳。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教他夸他,不是为了那些。
范昱见他不说话,眼眶更红:“你看,你又不说话了。我就是说对了。你根本不喜欢我,皇兄让你来教我,你心里怕是厌烦得很。”
说完,他将瓷碗往案上一放,双手捂住脸,低低抽泣起来。
杜慎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殿下,臣若是厌烦,当日在兰池,总有万种法子回绝陛下。臣若是不喜殿下,殿下还不想想那年宓妃生辰宴上的那匹马,臣又怎会替殿下遮掩?”
哭泣的人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范昱悄悄移开手。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杜慎笑了笑:“殿下今日喝了酒,难免多思。臣还有几封奏疏要处理,不如先带殿下去客房安顿?”
“不要,我不要走。我就在你书房里挑本感兴趣的书看。”
“那也好。”
范昱便起身去书架前挑书。他挑了半晌,才抱着一卷书回来,盘腿坐在杜慎斜后方。夜已经深了,酒意与倦意一并涌上来,他强撑了一会儿,终究撑不住,索性往后一倒,躺在了榻上。
杜慎回头:“殿下?”
“无妨。”范昱闭着眼道,“我就躺躺。”
然后书房里便安静下来。杜慎低头处理奏疏,偶尔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衣带。
又过了一个时辰,杜慎终于放下笔,准备起身去歇息。他一动,腰间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腰带不知何时被范昱的腰带穿了过去。
……
“殿下。”
榻上那人毫无反应。
杜慎只好跪下,耐心替他解开。好不容易解完腰带,他刚要起身,袖子又被拉住了。
他垂眼一看,范昱竟将自己的袖尾与他的袖尾系在了一处。
……
杜慎一时哑然。无法,他只能重新跪下,把两只袖子慢慢解开。等袖子也解完了,他刚要起身,衣摆又被拽了一下。
……
这一次范昱没有打结,只是睡着了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杜慎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罢了,外袍而已。
杜慎脱下外袍,只留一身雪白里衣,俯身将范昱小心抱起,朝客房走去。
边走着,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他一路抱着范昱去了太医院。怀里的人当时瘦小,脸色苍白。
如今,大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