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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事后清晨

“那谢蘅后来还想再装可怜,这回轮到我坏了他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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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阵阵,范昱悠悠转醒。

睁眼,见素色纱帘,正如自己曾数次梦到的一样,他在将军府客房。

哎,昨天杜慎到底还是走了,白费他又是串腰带,又是系袖子了。他就要掀了被子下床,手一松好像放开了什么东西,又抓出来一看,是一件青色外袍。

“!”

这,杜慎的外袍,怎会在自己手里,还抱着睡了一晚!

再一想,大约是自己昨晚攥得太紧,他扯不出来,然后,就这么脱了,给自己抱着?既如此,他想必是把这件青衣送自己了吧。他熟门熟路地去浴房梳洗,而后堂而皇之地就换上了这件青衣。

范昱现在的身量和杜慎已经差不了多少,穿上倒是合身,反倒别有一种青年人的鲜活气象。然后,他也不束发,就这样出了房门,往杜慎的书房去。

路上,先是碰到了一个老婆婆,她看见范昱这身打扮,眼睛都瞪大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给他行礼。

范昱假作镇定,从她身旁走过。

又走几步,周叔恰好从旁边拐出来。他一见范昱,先是一怔,随即眼珠一转,略一思索,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殿下晨安。”

范昱也朝他点了点头。

到书房门口,范昱整了整衣冠,然后,推门而入。

”将军我——”

榻上,左边坐着清河世子,手里正拿一张纸,右边坐着杜慎,手里拿了一奏疏。

“哈哈,世子也在啊。”

清河世子已是惊得嘴巴张大,看了他半晌,然后转向杜慎,难掩惊愕之色。

为何,大清早,临川王会披头散发地,穿着文允昨日的衣裳,出现在文允的书房?

杜慎见他神色,便知他想岔了,一时也有些羞赧:

“昨日临川王有些诗文要问我,便随我来了将军府。后来天色太晚,殿下就在客房歇下了。”

“正是。世子今日来是做什么?”

清河世子愕然之色丝毫未减。问诗词,会脱衣解带?而且,而且男子到了这般年纪,散发见人总归太过亲昵,可文允什么时候同临川王的关系这般好了?他于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礼节,自顾自地问:

“殿下为何穿着文允昨日的衣裳?”

范昱听他叫杜慎文允,心中不悦,一想到他是谢蘅的兄长,心中愈发不悦,于是便道:

“我醒来时怀中就是这件衣裳,想来是将军赠我的,便穿了。”

清河世子大骇,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慎。

为友十余载,他竟不知文允还有这等解衣送人之好。

杜慎也觉得头大。他总不能说,是殿下昨夜非要攥着他的衣裳不放吧。想了半晌,竟想不出一个妥帖说法,索性避开这事。

“殿下想来还未进膳,是臣顾虑不周。”杜慎道,“厨房应当已经备好了,臣先带殿下去偏厅用膳。景珩,你在书房稍候片刻。”

清河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目送二人出去。

房门合上后,他低头看向手中纸页,正是谢蘅昨日的诗稿。

他今日来,一是为了太学近日的流言,二是为了自家弟弟昨日在宴上写下的这一纸情诗。可方才那一幕撞进眼中,原本就纷乱的思绪越发乱了。

没过多久,房门重新推开,杜慎回来了。

他在清河世子左侧坐下,一时也不知该先说哪一桩。

清河世子看着他,忍了又忍,终于道:“文允,不要拿什么问诗文来搪塞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慎沉默片刻,道:“殿下昨夜喝多了,不慎上了我的马车,我便将他带回将军府了。”

清河世子看着他,神色越发复杂。

“他喝多了,你便把他带回府?他是没有自己的王府么?”

“他说他腿麻了。”

清河世子直接笑出声来。

“鄙人不才,只听过醉酒头痛,未曾听过醉酒还能腿麻,今日倒算开了眼。那我再问你,他为何穿着你昨日的衣裳?难道是炎炎夏日,他酒后畏寒,便向你讨了外袍遮风?”

“是昨夜我带他来书房,他睡着后攥着我的衣摆不放。我怕吵醒他,便将外袍脱下,由他抱着。至于今日为何穿在身上,大约是他自己的衣裳弄脏了。”

清河世子又笑了一声。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武官?竟连一片衣摆都抽不出来?”

杜慎没有答话。

清河世子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把手中诗稿往案上一放,

“罢了,左右我再问,你也只会拿这些话来挡我。可此事幸好发生在你府上,若是在外头,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况且他是皇子,你是朝中重臣,原就该比旁人更避嫌。你可知,昨日谢蘅那首诗,今日已经有人在太学里说,清河侯府二公子酒后传情杜公。”

杜慎看向案上诗稿:“这么快?”

“宴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瞒得住。”清河世子道,“谢蘅那里,我会去严加管束,万万不能再教他惹出这样的事来。至于太学那边,我会说谢蘅诗中是临川王府一貌美侍女。不过说起太学,近日还有另一桩事。”

“什么事?”

清河世子不再嬉笑,神色凝重起来,

“今日太学里有些议论,说陛下近来沉迷丹药,已经在未央宫旁边大动土木,修了一座道观样式的宫殿。”

“谁说的?”

“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清河世子道,“他说工部近来调了不少木石铜料,文书上写得含糊,可看去分明是要在宫中起一处炼丹之所。太学里那些年轻人听了,自然不大安分。”

杜慎眉心皱起:“这是何时的事?”

“想来就在这个月。文允,这事若是真的,实在太不像话。未央宫是什么地方?堂堂国君在那样的地方修一座道观,外人听了,岂能不议论?况且十国归一,各地风俗本就不同,所奉神祠也各有来历。先前几位皇帝纵然各有所信,也不敢做得太过,怕的便是厚此薄彼,离了旧国之心。陛下如今这样行事,太不妥帖。”

杜慎道:“一月前,陛下的确下过一道中旨,要将未央宫偏殿改作丹房。”

清河世子一怔:“你知道?”

“旨意先下到工部,工部不敢担责,将奏疏转到我这里。我当夜便入宫劝阻陛下。后来陛下亲口说,此事以后再议。”

清河世子的脸色也变了。

“如今竟还是建了?”

杜慎垂眼看向案上奏疏,许久没有出声。这奏疏上写的是禁中宿卫更易之事。

原本守未央宫西阙的禁军校尉名叫韩准,早年曾在杜慎麾下听过差遣。兰池旧事之后,宫中宿卫重新整饬,便是杜慎亲手将他调到西阙。此人性情谨慎,办事稳妥。

而如今,奏疏上写韩准因“年老多病”,奉旨调往外署,接替之人则是近来颇得陛下信任的侍从武官。西阙连通内寝与前殿,乃宫禁要地,这样的位置若要换人,按例该先报卫将军府,再由尚书台存档复核,可这道中旨并未送来尚书台。

杜慎将这道奏疏递给清河世子,

“这是今早卫尉寺一名属官送来的,他不敢擅自更换西阙守将,便具疏来问,此令是否已经由尚书台验过。”

清河世子看着奏疏,又想起方才太学里传出的丹房之事,心口一沉,

“文允,陛下这是在防你啊。你接下来,该当如何?”

杜慎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会先入宫。这丹房之事若是陛下执意如此,那便算了。可宿卫更易绝非小事,宫禁守将若可绕过卫将军府与尚书台随意迁换,此例一开,往后再想收回就难了。”

“可你这一去,陛下未必高兴。”

“我知道,只是此事拖不得。我如今尚不知接替韩准的人是什么底细,若只是陛下近来新用的侍从,尚有转圜。若是太后的人,便麻烦了。”

梁国旧制,中宫掌宫禁一部兵权,卫尉与宿卫诸官另掌一部,两边互不相属,为的是防天子不能决断时,有人借宫禁生变。如今宫中虽有皇后,中宫兵权名义上归皇后节制,可皇后与太后之间究竟如何,尚未可知。若皇后本就受太后辖制,西阙又换成太后的人,宫禁两边便等于合到了一处。

“文允。”清河世子满目忧虑,“我只恨自己无用,朝中之事帮不了你什么。愿你此番进宫,诸事顺遂。”

“景珩,莫要这样说。你掌太学,我在朝中,我二人尚且要时时避嫌。你若也入朝为官,恐怕连今日这样坐下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景帝时,杜氏与谢氏一同起势。可树大招风,越到如今,越该谨慎。”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二人这才想起临川王还在府上。

“将军,我可以进来么?”

少年声音欢快,与方才屋内的凝重截然不同。

杜慎起身去开门。

府上到底有客,范昱也不好再披头散发,这会儿已经重新戴上了通天冠,只是衣裳仍未换。他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糕身烤得金黄,边缘微微酥起,表面撒着细碎芝麻,热气里带着蜜糖与酥油的香气。

“将军,我方才在偏厅好生无聊,便去了厨房。恰好见府上厨娘在做点心,我也跟着试了试,想着给将军做一点,聊表收留之恩。”

“殿下竟还会做点心?”清河世子笑嘻嘻地问道,“只是不知这盘中点心,可有臣的一份?”

“自然有的,世子快尝尝。”

假的,只是当着杜慎的面,总要显得大度些。

“多谢殿下!”

三人便在案前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谈。范昱正要再取一块,忽然瞥见案上的诗稿。

“咦?这不是谢二公子昨日的诗稿么?怎会在这里?”

“是我带来的。”清河世子道,“说来二郎也是执拗,今早醒来后,自知昨日失礼,非要来将军府向文允谢罪,幸亏被我拦下了。他又说出了这样的事,往后怕是再无颜面见文允,便托我将这诗稿带来,算作最后的告别。”

杜慎看向那张诗稿,道:“他素来性子内敛,昨日之事既已过去,便不必叫他太过自责。”

他说着,从案头取过一方玉镇纸。

“景珩,你将此物带给他,就说昨日之事无妨。往后若有诗文想问,仍可来将军府,或托你转告,不必因此避我。”

清河世子接过镇纸,笑道:“他收到此物,想来会很高兴。我便替他谢过了。”

范昱冷眼看着二人。

呵。

这谢蘅果然心机深沉,昨日当众写情诗,今日又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倒叫杜慎反过来宽慰他。

他越看那张诗稿,越觉得碍眼。

清河世子浑然未觉,又同杜慎说起旁事:“文允,说来前几日太学新修的藏书楼,你——”

“哒。”

杜慎与清河世子同时看向案上。

茶盏倒了,温热茶水顺着案面漫开,正好浸过那张诗稿。墨迹很快晕散开来,原本清秀的字句,转眼模糊成一片。

范昱忙收回袖子,睁大眼睛。

“哎呀,对不住。我方才想取点心,袖子一不小心碰翻了茶盏,竟坏了谢二公子的诗稿。”

杜慎看他的手:“茶水热,殿下可有烫着?”

“没有,”范昱又看向那张被茶水浸透的诗稿,语气里竟带了点哽咽,“只是这可是谢二公子的寄情之作,我实在对不住他。不如我从王府挑些东西送去,给他赔罪吧。”

“不必不必。”清河世子立刻道,“左右我不告诉他便是。殿下也不是有意,千万莫要自责。”

范昱点头。

哈,谢蘅,偏不让你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