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便是从那时起,朝中对他不满的人愈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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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回府后,杜慎便立刻进宫。谁料到了未央殿前,竟被宫人拦住。
“将军,陛下这几日斋戒,已经吩咐不见外臣,将军请回吧。”
“斋戒?”他从袖中取出奏疏,“那这道奏疏,公公可否替我递进去?”
那内侍面露难色,
“陛下吩咐了,斋戒之时,外朝事务一概不许打扰。将军不如等陛下斋戒完了,再来求见。”
杜慎终究没有为难他,
“有劳公公。”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往未央宫旁侧看了一眼。
原先的偏殿已经不见旧貌,宫墙之上,露出一截尖脊飞檐,在一众平檐宫殿之间,格外突兀。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范穆动辄斋戒,上朝的时日越来越少,朝中不满之声也越来越多。杜慎每每想在朝上提起西阙换卫之事,范穆不是岔开,便是置若罔闻,再不然就是说自己乏了,此事以后再议。
杜慎也曾在朝会后求见,可无一例外,全被挡了回来。
直到一日下朝后,杜慎照旧来到未央宫外,本已做好了再吃闭门羹的准备,不想宫人却道:“陛下请将军入内。”
杜慎入殿,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啪”
一道奏疏摔在他膝前。
范穆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
“你自己看。”
杜慎拾起那道奏疏。
奏疏是御史台递上的,说近日太学中有学生私下作诗,讥刺天子沉迷丹药,久不上朝,还说未央宫旁新起丹殿,是“金石易社稷,炉火代朝纲”。这些诗句如今已传入士林,京中不少士人都在暗中抄录。
杜慎看完,心中一沉。
太学由清河侯掌管,范穆未必知道他与谢景珩私交甚笃,可清河谢氏,南陵杜氏,山阳郗氏世代通婚,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同一脉士族。如今太学学生讥刺天子,矛头落到的是清河谢氏身上,可皇帝的不满,大概率是冲着他来的。
范穆冷冷看着他,
“杜卿,你说,这是什么?”
杜慎俯首道:“臣此前并不知情,然太学学生私作讥讽之诗,是臣失察。臣即刻查明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查明?他们诽谤天子,讥刺朝政,按律本是大罪!你一句查明,便想糊弄过去?”
“臣不敢。”
“那朕命你严惩,但凡涉事学生,不论家世师承,一律严办。该下狱的下狱,该除名的除名。朕倒要看看,太学之中还有多少人敢借诗文讥讽君父。”
“陛下,学生作诗讥刺,确有不当。可历朝历代,对太学学生素来宽容。学生议论朝政,多有偏激之语,若一概以大罪论处,只怕士林震动,事态反而更难收拾。”
范穆猛地拍案:
“荒唐!朕是堂堂天子,如今竟还要受制于一群学生?他们写诗骂朕,朕还要宽容他们?”
杜慎俯首:“臣不是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范穆冷笑,“你是觉得他们骂得有理?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连追究几名太学生的资格都没有?”
杜慎道:“臣只是以为,此事不宜扩大。”
“杜慎,朕今日让你来办这件事,是看在你历来有功,也知道你们杜家与谢家素来交好,才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你若不愿意,朕便交给御史中丞陆衡。”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杜慎脸上,
“陆衡的父亲,当年便是被清河侯弹劾罢官的。若由他去查,想来不会手下留情。”
许久,杜慎俯身叩首。
“臣领旨。”
“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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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回府后,立刻遣人去清河侯府递信,请谢景珩速来一趟。
不多时,谢景珩便到了。
杜慎将今日未央宫中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谢景珩听完,脸色发白。
“是我失察。”他道,“太学在我手中,竟闹出这样的事来,若不是我没管好,也不至于使你陷入如此境地。”
“这不是你的错。”
谢景珩苦笑:“事关太学学生,无论如何,我都难辞其咎。”
“陛下未必是因太学才发怒,他大约早就想对我发难了,太学不过正好递了一个由头。纵然不是太学,他也会借别的事,逼我在他与士族之间择一边站。”
“那如今该怎么办?”
杜慎没有回答。
谢景珩道:“不如先查出作诗传诗之人,将他们逐出太学,送回原籍。如此既给陛下一个交代,也不至于开罪那些学生太甚。”
杜慎摇头:“这怕是不够。陛下震怒,若是不教陛下消气,他只怕会让陆衡来查。”
“那便由我上疏请罪,辞去太学之职,陛下总该能息怒。”
“也不妥,你一辞官,便坐实了太学讥刺天子是谢氏纵容,到时清河侯府也会被牵连。”
“可还有别的法子?”
杜慎沉默良久,道:
“确有一法。可由我先拘押一批太学生,要连几个平素清白的也一并带走,抓人时声势做足,最好闹到满城皆知。届时那些无辜学生的家中必然会上疏弹劾我,士林也会骂我酷烈。
陛下原也未必真想杀这些学生,他要的不过是我得罪士族,看我肯不肯替他动手。若声势足够,他见目的已成,便会借机论我处置过当,再将那些学生放出来,说不定还会安抚几句,以示天恩。”
“这怎么可行?”谢景珩立刻道,“士族是你的根基,你不能这样得罪他们。”
“我自信离了士族,也能在朝中立足。至于杜氏,我会将几个族中子弟也一并带进去,如此陛下才会信,我是为了皇恩,连本族也肯舍。”
谢景珩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杜慎继续道:“我既做了这个权臣,与陛下便不可能永远相合。此事早晚要做,我也并非今日才有的念头。
对了景珩,到时为了替谢氏洗脱嫌疑,我打算将谢蘅也带进去。你要提前有个准备,多给他备些衣物,再打点好狱中人手,莫叫他真吃苦头。”
谢景珩知道杜慎每次这样说话,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劝也只是白费口舌了。纵使心中不忍,他终是道:“文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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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范昱正在书房里画画。他桌案上铺了一张素笺,纸上是一青衣人。
这时,温檀匆匆进来。
“殿下,出大事了。”
范昱抬头:“什么事?”
“司隶校尉府的人从早上开始便在抓人,他们先去了太学,又去了几家士族府邸。听说他们直接踹门而入,见了名册上的人,也不容分辩,直接捆了带走。”
“什么?怎会这样?他们为何抓人?”
“抓人的人说,是奉卫将军之命前来抓捕的,因为这些人私下写诗讥刺陛下,妄议朝政,所以要带回去审问。”
“卫将军?”
“是。外头如今都传开了,说是卫将军亲自点了名册,太学里被带走了十几人,连清河侯府的谢二公子也在其中。”
范昱猛地站起身。
“谢蘅也被抓了?”
温檀点头:“听说司隶校尉府的人到时,太学还在讲经,谢蘅是当着太学众人的面带走的。”
这不像杜慎平日行事。
“卫将军为何要这样做?”
“外头说,是因为那些诗已经传到陛下耳中,陛下震怒,命卫将军严查,卫将军这是,这是要向陛下表忠心。”
“胡说。”
范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杜慎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要讨好皇兄,早有千百种更好的法子,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难看?
可他又为何要亲手抓太学学生?
沉默片刻,他道:“备车。”
“殿下要去哪里?”
“将军府。”
“殿下三思!”温檀忙道,“现下将军府门前只怕已经围满了各家的车马,都等着向卫将军讨个说法。殿下若此时过去,卫将军必然要开门相见。到时外头的人若一并涌进去,岂不是更给卫将军添乱?”
范昱停住脚步。
“是,你说得对,我是太急了。可我信他定有苦衷,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殿下莫要心急,卫将军素来行事缜密,断不会贸然。他此番既敢这样做,想必早有安排,今日这场面也在他预料之中。殿下不如等风波稍缓些,再从后厨送菜的角门乔装进去,先见卫将军问清楚缘由。”
“对,便如此。我若贸然行事,反倒恐怕坏了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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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隶狱里又冷又潮,一间牢房里挤了十几个人,几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地上的稻草早被踩得发黑,混着霉味和馊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这些人多是太学学生,平日里衣冠楚楚地坐在讲堂里读书,哪里受过这种气。方才一路被捆来,连辩解也不许,这会儿全都怨声载道。
“荒唐!不过写了几首诗,竟就把人抓进牢里。”
“陛下自己沉迷丹药,整日不上朝,还不许旁人说了?”
“从古到今,哪有因为太学生写诗就抓人的道理?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有人冷笑:“昏君也就罢了,偏还有人上赶着做走狗。”
“你说杜慎?”
“不是他还有谁?从前还以为他光风霁月,是个正直人臣,如今才知道,也不过是皇权脚下一条狗。为了讨陛下欢心,连太学学生都抓,算什么东西?”
牢里顿时一片骂声。
谢蘅坐在墙角,脸色发白。
他今日一早出门前,兄长忽然很奇怪,非要他多穿两件衣裳,又往他袖子里塞了几个饼。如今想来,兄长分明早就知道今日会出事。既然兄长知道,那杜慎也一定知道,这场抓人,或许本就是杜慎安排好的。
谢蘅不信杜慎会平白害他们,忍了又忍,终于道:“杜慎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闻言,上下打量谢蘅一眼,然后大笑:
“原来是谢二郎啊。你自然替他说话,谁不知道你是个断袖,心里惦记着杜慎?他把你抓进牢里,你还要替他说好话,真是可笑得很。”
谢蘅脸色一白。
旁边有人没听明白,问道:“什么断袖?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立刻来了兴致,
“你们还不知道?几月前临川王府设宴,这位谢二公子喝醉了,当着满座宾客写了一首情诗,写的就是杜慎。当时,可是满席的人都看见了哟。”
“可外头不是说,那诗是写给临川王府一位貌美侍女的么?”
“呸,什么貌美侍女,不过是拿来遮丑的说法罢了。”那人冷笑,“再说了,不论他写给谁,一个清河侯府的公子,酒后当众传情,丢人现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蘅抿着唇,脸色越来越白。他尚未开口,旁边一名与他素来交好的太学生却喝到:
“你们骂陛下便骂陛下,骂杜慎便骂杜慎,扯谢蘅做什么?”
那人斜眼看他:“怎么,你还替他出头?”
“我就是替他说话,又如何?谢蘅写不写诗,碍着你什么事?他再怎样,也比你们几个强些,平日里在府中同婢女拉拉扯扯,出了门倒装得一身清白。怎么,旁人一点私事便是伤风败俗,你们自己做的那些腌臜事,便都不算数了?”
“你说谁腌臜?”
“说的就是你。”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这话。”
几人立刻推搡起来,牢房本就狭窄,撞墙的撞墙摔倒的摔倒,一时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牢门哐哐直响。
外头狱卒猛敲栏杆,
“吵什么!再吵,全拖出去打板子!”
牢中这才慢慢安静下去。
谢蘅坐在墙角,仍是脸色苍白。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兄长早晨塞给他的饼。饼已经被压碎了,隔着油纸,却能摸到一点暖意。
杜慎定是有苦衷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