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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南陵密疏

“皇兄生辰时,朕又见公主,好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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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会,对杜慎的弹劾如这深秋的桂花香一般浓郁,使范穆身处其间,不免觉得沁人心脾。

很好,杜慎最后还是选择了替他效力。既然众爱卿弹劾他,那朕不免要对他略施小惩,以免寒了众爱卿的心。至于那些学生,这次涉及的人太广,若是关着不放,反倒是容易激起士林震怒。趁他们现在只恼杜慎,便放了吧,左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于是,朝会最后,他宣布道:

“卫将军杜慎奉诏查案,本为整肃太学,然行事鲁莽,致使朝野惊扰,士林不安。念其历来勤谨,且并无私心,姑从轻议处。罚俸半年,停朝一月,闭门自省。所拘学生,即日放还。”

杜慎跪下:“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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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杜慎一推门,便见里头已经坐着两个人。

“将军!”

“文允!”

二人同时起身。

杜慎朝他们笑道:“你们莫要担心,陛下不过罚我俸禄半年,停朝一月。这下我倒有时间歇一歇了。”

谢景珩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停朝。你可知我们都要吓坏了?我二人今早来时,恰好在府门前碰上。你府门上不知贴了多少学生写来的东西,地上还有他们扔来的鸡蛋。我们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清理干净,免得你回来时瞧见。”

杜慎想了想那场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向玉树临风的清河世子,和矜贵雍容的临川王,一起在他府门前清理臭鸡蛋。

“你还笑!”范昱立刻道,“你可不知道,我们清理时,还有个学生正要朝我们扔鸡蛋,幸好被躲开了。他还骂我们呢。”

他说着,已经走到杜慎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子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你快同我讲讲。”

谢景珩看了一眼范昱的手。见识过他更鲁莽的行径后,如今再看这点动作,竟也不觉得十分惊讶了。

杜慎道:“前些日子,太学学生写了些犯上的诗,惹怒了陛下。陛下命我严查,我便故意将声势闹得大些,好叫陛下解了气,早些放人。殿下可千万不要将这法子告诉陛下。”

“我怎会出卖你?”范昱不满道,“将军真是不信我,我这两日都快愁坏了,你还要疑我。”

“臣哪是疑殿下,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杜慎笑道,“殿下若生气,臣给殿下奉盏茶,可好?”

范昱这才勉强道:“嗯,行吧。”

谢景珩在一旁看着二人,心中越发古怪,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古怪。

他一向觉得临川王性子随和,可这也未免太随和了些。难不成,殿下自小没有母妃,便从文允身上寻起了长辈关怀?如此一想,倒也能解释他为何这般黏着文允。

眼见室内一派其乐融融,谢景珩也没有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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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宫人跪了一地。殿中碎了一只瓷碗,桓太后脸色阴沉,来禀报早朝之事的女官伏在地上发抖。

杜慎不愧是先帝选来同她作对的人。这一次,她好不容易捕捉到太学学生的一点动静,又是遣人挑唆,又是叫人带头写诗起哄,又设法让皇帝知道此事,为的便是逼杜慎在士族与皇帝之间选一边。只要杜慎护住士族,皇帝便会疑他。

可如今,杜慎偏偏自毁一时声誉,既保全了那些学生,又反倒让皇帝更信他几分。照这样下去,她原先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皇帝只会越来越倚重杜慎。

桓太后闭眼。

事到如今,她安插在南陵的那个人,不得不用了。原本不该是这个时候,皇后的女儿如今才刚三岁,远不到她计划中的时机。可局势已变,她不能再拖,不然,杜慎只会更难除。

“传信去南陵,告诉杜槐生,可以动了。”

女官颤声应是。

杜槐生是南陵杜氏旁支,早年在旧宅管过库房。此人出身不高,性子阴沉,因分产之事同主支结怨多年。后来又欠下外债,被桓家的人寻到,便成了长乐宫埋在南陵的一枚钉子。

原先,杜槐生上疏至少该是十年后的事了,只是情况比预料的还要棘手,现在不得不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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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宫中设圣寿宴。殿中灯火通明,乐声悠扬,歌舞一重接一重。范穆素来爱重皇后,后宫清简,除皇后一人,并无妃嫔,因此今日殿中多是宗亲近臣。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声唱礼,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范穆与皇后一同入殿,他今日看起来心情颇好,皇后亦是。二人从殿外走来时,还低声说什么,皇后偏过脸笑了一下,范穆也跟着笑起来。

皇后身后,乳母抱着小公主入殿。小公主今年三岁,身上是绛红锦衣,衣缘缀着金线,外罩一层纱襦。她脖颈上戴着一圈玉组佩,一小片一小片白玉连成项圈,贴在红衣上醒目非常。她头上没有梳寻常小姑娘的双髻,而是戴了一顶小小的金玉冠,前后缀着细珠。小公主原本圆润可爱,这样一戴,竟也生出几分气度。

范穆见了女儿,心情更好,伸手将她抱到膝上。小公主也不怕人,抓着他的袖子,转头就去看满殿宗亲。

宴席开后,众人纷纷举杯,为皇帝祝寿。

范穆一杯接一杯地饮。喝到后来,他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一种空落落的烦躁从胸口爬上来。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丸,借着饮酒的动作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烦闷渐渐消散,眼前金碧辉煌,五光十色。殿中舞女衣袖翻飞,宛如仙境。就连那些平日里教他厌烦的叔伯宗亲,此刻笑声也顺耳了不少。

皇后坐在一旁,余光看见他动作,眉头一皱。她一向不喜范穆沉迷此物,可是每回劝他,他便烦闷不悦,几次之后,她也不好再多说。可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他的身子。她听人说,金石丹药服得久了,最伤精气。她如今只有一个公主,还没有皇子,纵然太后和范穆都疼爱公主,可没有皇子,她终究离那地位稳固的中宫还差了一步。

范穆如今只守着她一个皇后,不置妃嫔。可若她一直生不出皇子,日后又会如何呢?她昨日已经给淮阳家中送了信,想请从小替她看病的医师入宫,替她调理身子。若有机会,也顺便替范穆诊一诊脉,看看他的身体究竟如何,是否还能有皇子。

若是不能,她也该早些另做打算。总之,皇子之事,万万不能耽搁。

宴到深夜方散,先前那颗丹丸的药力也渐渐过去,范穆只觉头疼又涌上来。他下意识又想去摸那只玉瓶,可想起道人再三嘱咐,不可一夜多服,于是强忍下来。

回到寝殿后,内侍奉上热水,道:“陛下,西阙禁军校尉沈敛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范穆原本不想见,可沈敛是他近来亲自提拔的人,若不是大事,不会深夜求见,他于是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沈敛入殿,俯身行礼。

“卑职参见陛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沈敛从袖中取出一道奏疏,双手呈上。

“卑职收到一封南陵来的密疏,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禀报陛下。”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到御案上。

范穆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上疏之人名叫杜槐生,是南陵杜氏旁支。奏疏中说,南陵杜氏旧宅暗中修缮坞堡,夜间常有庄客聚集,库中又藏有甲弩旧器,未曾报官销毁。杜槐生还说,旧宅中有几名管事频频出入山中,不知与何人往来,他恐杜家有收聚部曲,私蓄兵械之嫌。

范穆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一般。杜氏虽说是南陵大族,然本就是梁国旧族,世代在梁国监管下,怎会有藏兵之嫌?况且,眼下杜慎才替他办了太学诗案,为此得罪士族,被骂得满城风雨,这杜槐生这时上疏又是何意?

他合上奏疏,问:“你怎么看?”

沈敛道:“卑职不敢妄言。只是若奏疏属实,那杜家恐有谋反之嫌。卑职愿替陛下走一趟南陵,暗中查明,再回禀陛下。”

范穆没有立刻回应,想了想,又问:“你是如何得到这封奏疏的?”

沈敛道:“有人直接送到了臣的宅邸,臣今夜整理信件时才发现,不敢耽误,便立刻送来呈给陛下。”

各地官员上疏,本该经过尚书台。可若是密疏,寄往禁军处,也不是没有先例。

从前的西阙禁军校尉是韩准,他是杜慎用惯的人,杜槐生自然不敢将密疏送到他手里。如今换成沈敛,这封奏疏才得以递到御前。

难怪,

难怪杜慎一直反对他更换西阙校尉,不惜屡次在朝堂顶撞,原来他是怕御前消息不再由他掌控。至于这次太学案,怕也是演给朕看的,为的便是让朕放松警惕。

若这些猜测属实,杜家只怕早有不臣之心。只等杜慎得尽圣宠,掌住朝政与宿卫,再一朝反噬。

范穆越想越心惊,脸色阴沉,

“你即刻告病,去南陵探查。记住,万万不可惊动杜氏族人,也不可惊动卫将军。”

沈敛俯首。

“卑职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