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那日,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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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杜慎这一月停朝以来,范昱日日都来他的书房。
杜慎恐有人参他们私交过密,于是嘱咐范昱要掩人耳目,没想到范昱竟是每日一套不同装束,譬如今日,他穿了一身赶车车夫样式的衣裳。
“殿下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个校场里的武生。”
“果真?将军还去过校场?”
杜慎嗤笑:“亏殿下还唤臣一声将军,难道竟忘了臣曾在何处任职么?”
说着,他展开手中折扇,遮住嘴,轻轻扇了两下。
范昱眼睛顿时睁大。扇面上,青年身姿矫健,正勒住惊马。这不正是他十二岁那年赠与杜慎的那把扇子么?
他凑上前,仔细打量扇面,眉头却渐渐皱起。
“殿下怎得看自己的画,还愁眉不展?”
杜慎又扇了两下。
“将军,我那时画技不精,实在辱没了画中人,让我再画一回可好?”
杜慎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有些羞赧。
“殿下画技向来精湛,再者,无功者不受禄,臣怎敢再受殿下的礼?”
范昱心道,你岂知受禄者只有你?
一计不成,眼珠一转,竟又想出一计。
“将军,你既是我的先生,我今日又是个武生,不知将军教我练剑可好?”
杜慎一愣:“殿下怎得忽然想练剑了?”
“你一摇这扇子,我又想起儿时,宫中博士说先帝遇刺,将军拔剑斩贼人,于是便想到将军剑术高超,而我身为学生却不善剑,不由得羞愧难当。”
杜慎略一思索,想来左右无事,教他几招也不妨。
“既如此,殿下随我来。”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架上取下一把佩剑,递给范昱。
范昱刚要伸手去接,忽然,地面一阵晃动,他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书架竟直直朝他倒了下来。
“殿下!”
杜慎一步上前,将范昱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抬起,手肘抵住倾倒的书架,几卷书从架上滚落,砸在地上。范昱鼻尖几乎撞到他的衣襟,听见耳边一声低低的吸气。
“杜慎!”
“别动。”
外头很快传来杂乱脚步声,周叔在门外急声问:“将军,殿下,可有伤着?”
“进来扶架子。”
周叔带着两个仆从冲进来,几人合力将书架扶回原处,杜慎慢慢放下手臂,范昱抓住他的袖子:
“你伤着没有?”
“无妨。”
范昱也没管他说了什么,直接捉住他的手腕,将袖子往上一推,
那手肘下方一片已是青紫色了。
周叔几人见了都倒吸一口气,杜慎见他们这般,道:
“不过一点小伤,碍不了事,你们速去府中喊了其他人出来,一个时辰内不要待在室内,以防再有地动。”
周叔几人立刻应是,杜慎同他们一道出了书房,庭中已有不少仆从奔出来,个个惊魂未定,廊下落了几块瓦片,砸碎在石阶旁。
杜慎扫了一眼,转头对范昱说:“殿下先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府中各处看看。”
范昱还有些发蒙,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杜慎才回来。
范昱立刻迎上去:“府中其他人可有受伤?”
“所幸大多无事,只有厨房一个妇人,被架上落下来的陶罐砸伤了脚,我已叫人送膏药过去。”
“可你看起来还是神色凝重。”
杜慎缓缓道:
“按旧灾簿所载,京城上一次有地动还是景帝年间。那一次京城只是受了波及,真正地动之处在京西诸郡一带,其时城郭倾塌,山石崩裂,死伤不可胜数。今日京中地动尚且能震倒这梓木书架,若这也是波及,那真正受灾之地,只怕要严重得多。”
范昱下意识望向宫城方向,
“皇兄那里……”
“宫中殿宇汇集天下工匠之巧,又常年修缮,此番京城不过轻震,想来不会有大碍,殿下不必太忧心。只是京西今年本就少雨,收成不好,若这次地动仍在京西,那边恐怕要出乱子。”
“若真是那样,该如何是好?”
“现下也只有等急报了,若震中果真在京西,最迟三日消息便会入京。”
“可那时你还在停朝。”
“无妨,若真有动乱,陛下自会命我面圣。”
正说着,周叔送来药膏,范昱上前接过,转身便要去拉杜慎的手腕,杜慎赶忙推拒,
“臣怎敢劳烦殿下替臣上药。”
“你是替我挡书架才受的伤,我来给你上药,合情合理。”
杜慎还要推辞,却见范昱又红了眼眶,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范昱拉过他的右手,轻轻将袖子推上去。那片青紫横在小臂下方,只这一小会儿,颜色就已经深了一层。他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慢慢搓热,然后覆到伤处。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暖意顺着手臂散开。忽然,一滴热泪落在手背上。杜慎的右手还在范昱手里,于是就拿左手从怀中抽出帕子,拭去范昱脸颊的泪痕。
“殿下在想什么?”他柔声问。
“我只是觉着,我当真无用。地动时,我才觉天地苍茫,而我立于安室,尚且要拖累旁人,看你为我受伤。我为你忧心时,你想到府上其余仆从,而我呢,竟是连自己的王府也差点忘了。你走后,我再一想,温檀能干,大约是已经安顿好王府上下了,而我,大约是无一点用处吧。”
“殿下年纪尚轻,能思及此处,已然很好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殿下既已有了这般志向,总有一日能报于社稷,何必急于一时?”
“将军,”范昱放下装药膏的瓷瓶,忽地抬起杜慎的右手,在淤青处撂下一吻。
“!”杜慎惊得发不出声音,猛地抽回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范昱也不躲,一双眼睛含着泪光,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允我追随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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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猜得不错,三日后,成皋郡传来急报。
地动起于成皋西境,郡中数县屋舍倾塌,山道断裂,另有两处官仓受损,仓中粟米被瓦石压坏大半,死伤人数难以计量,灾民哭声连夜不绝。
急报送入未央宫时,范穆正在听道人讲经,闻讯当即命尚书台会同太史令查问灾情,遣使者前往成皋验灾,并核算京中与邻郡可调之粮。
杜慎听闻此事,立即递了一道奏疏请入宫面圣,可宫中只说灾情自有朝中诸臣处置,卫将军不必入宫。
又过十日,赈灾条陈才刚拟定,派往成皋验灾的官员便送回第二道急报,说成皋数百灾民冲开县寺夺了官仓残粮,又砸开武库取走了刀矛弓弩,县令现已逃往郡城。附近几个受灾县的饥民也跟着响应,原本只是抢粮求活,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人,竟打出旧郑故民的旗号,声称朝廷不恤百姓,成皋本该自保。
消息传至京中,朝野震动。成皋本是旧郑封国所在,是旧九国中离京最近的,成皋关一旦失守,京西诸道就都会受牵连。
杜慎又递了一道奏疏请求面圣。傍晚时分,未央宫来人传旨,宣卫将军杜慎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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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一进未央宫,便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草木里参了蜜饯,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杜卿,你且来看看这个。”
杜慎上前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急报是成皋守备传来的,说成皋关守军已叛,原本派去安抚灾民的郡兵也被裹挟大半,如今乱军已经夺了玄钧库。
所谓玄钧库,乃是旧郑留下的一处兵器重库。由于成皋产铁,大梁统一十国之后便将京西几郡所造甲仗兵械贮于此处,库中除寻常刀矛弓箭之外,还有弩床二百余架,精铁弩箭十余万支,强弩五千张,甲三万二千领。
由于把守紧要,玄钧库曾经有令,守库军士不得用成皋本地人,且三年一换,为的就是防旧郑故地借兵械生乱。只是郑地近几代一直安分,朝中官员渐渐不把此处放在心上,也懒得拨守库的钱,于是守军往来费用自然是克扣了,渐渐的,本地军士也就越来越多。到了武帝晚年,库中守卫已大多换成本地人。
也正因如此,这次成皋一乱,玄钧库便被轻易拿下。有了这些兵械,乱军足以装备三万余民兵,而京中常备的中垒军只有不过五千之数,若不趁民兵尚未整顿之时平息,不日便会危及京城。
“卫将军,你可愿领中垒军赴成皋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