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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悄悄追随

“随军那些日子,大约是朕最快活的时候了。”

**

白阿婆已经在官道边等了半日,饿得几乎没有力气。她旁边的小姑娘抱着她的小腿,眼巴巴地朝路尽头张望。

终于,地面传来隐约震动,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原先坐在地上的人也都站起身,伸长脖子往远处看。不一会儿,一个黑压压的影子出现在官道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阿婆看见,为首的是个骑马的人,身披铠甲。

队伍行到人群前,众人才看清,中间是一辆辆粮车,车上用白布盖着,两旁各有一列士兵护送,皆披玄甲,手按佩剑。

“**!”

白阿婆听见马上那人大喝一声,原本前行的队伍从前头开始停下。

周围的人一见粮车停了,立刻便要蜂拥而上。忽然,“唰”的一声,守在粮车两旁的士兵齐齐将佩剑拔出半截,人群顿时被吓得往后退去。

“****!”

马上那人又喝了一声,队伍中几个士兵立刻跑向队尾,后头的人随即开始将一袋一袋粟米搬下车。白阿婆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睛都快瞪直了。

那人在马上又说了几句,白阿婆听不明白,只见他身旁一个人转过身,用郑语高声喊道:

“家中有亡者的,将尸身送去队尾,由黑衣吏验过,便可领两袋粟米。家中有伤者的,到队前黑衣吏处登记,可领一袋粟米。过后会有军士跟着你们回去查看,若有谎报,斩立决!”

白阿婆一听,立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快,快些,你去拉住布那头,我们把你爷爷拖到队尾去。”

小姑娘很听话,连忙去拉麻布的另一端,和白阿婆一起,把麻布上躺着的人往队尾拖。和她们一起的,还有许多人,密密麻麻,弯着腰,慢慢朝队尾走去。

队尾的士兵很麻利,一边收了尸体就往粮车上抬,一面递给那户人家一袋粟米。终于轮到白阿婆,两个士兵抬起她布上的老翁就往粮车上搬,阿婆的泪溢满眼眶。

她十五岁嫁给丈夫,两人有三个孩子,平日务农,日子虽不富贵,也算和和美美。她出生那年,听老人说郑地有个县曾经地动,地上裂开大缝,许多人掉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没想到她活到五十岁,竟也遇上这样的事。

地动那日,她正带着孙女在田里。地动完,她匆匆往家里跑,远远看见房子塌了。她吓得坐倒在地,后来又爬起来,跑到废墟里,和三个孩子一起,把相伴几十年的丈夫挖了出来。

三个孩子过了几日,说要挣一条活路,拿了家中剩下的一点粟米便走了,说是要去一个库里。白阿婆就带着孙女,在废墟旁支了个布棚子住下。

士兵递给她两袋粟米。白阿婆接过颠了颠,约莫有半石,省着些吃能撑上一阵子。更何况这装粮的布袋也能拆下来,给棚子再盖一层,夜里多少暖和些。

她把两袋粟米放到方才丈夫躺过的麻布上,和孙女一前一后拖着,慢慢往远处走去。

人群渐渐散开,队伍前还有几个人围着官吏说话。马上那人看了一眼,问身旁的译官: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家中无人受伤,但是田地坏了,问能不能也给些粟米。”

“告诉他们,此次军中所发,只是抚恤之粮,后续自有朝廷赈粟送来。田亩屋舍有损者,都可报给入村查验的官兵,待灾情核清,不出一月,便能按户领粮。”

说罢,他扬声喝道:“收车!”,队伍中随即分出一支十人小队,跟着几个村民往村中去。方才装了尸身的车齐齐调转马头,顺着原路往回走。剩下的队伍重新整列,继续沿着这条官道,往前行去。

申时前后,队首骑马的人命众人停下,派出几名士兵去寻附近的水源。

不多时,一个士兵快步跑回,说前方约莫两里处有一条河,河边正好有一片空地,足以容车马停驻。

“好,今夜便在那里扎营。”

他身后的人随即吹了三声号角,队伍缓缓往河边行去。

*

晚上,杜慎回到帐中,手里拿着烛台。

忽然,他把蜡烛吹灭。

“殿下?”他压低声音。

黑暗中,一个人猛地抱住了他。

“殿下怎会在这里?”

抱住他的人还是不说话。

“殿下是何时来的?”

“将军,”那声音隐约带着哭腔,“你帐篷扎好之后,我就偷偷钻进来了。后来天黑了,里头一点光也没有,我还听见远处有野兽叫,我好害怕。”

“这么说来,殿下今日还未进食?”

“没有。我虽躲在粮车里,可一点粟米也不敢拿,生怕弄出动静,被人发现。”

“殿下是如何躲进粮车里的?”

“我,我就是扒开了几袋粟米,弄了个洞出来,钻进去,然后再让温檀把那几袋粟米放回去。”

杜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从那日范昱在他院中吻了他的手臂,又说要追随他,他便一直躲着范昱。范昱只要来,他就让周叔说自己去了清河侯府。他实在还没想明白,这孩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想到,他竟真偷偷躲进了押运的粮车里,跟着他来了。

“殿下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

他还想再说范昱几句,可想到他这一整日,蜷缩在粮车里那么一点地方,怕是滴水未进,也没吃半点东西,便不忍再说下去,只道:“臣去拿些吃的来,殿下稍等片刻。”

范昱还是不肯放开他。

“殿下莫要怕,野兽不敢靠近营帐,况且这天气已近冬日,蛇鼠一类也不会出来。”

范昱听了,这才慢慢松开手。

帐外将士们早已收了火,杜慎也不好再煮粟粥,只能去粮车里取了些现成的吃食。

“臣取了干饼和盐酱,又灌了个水囊。明日恐怕还得劳烦殿下继续藏在粮车中了。”

“无妨,无妨。”

范昱接过干饼,咬了一大口。

好硬。

他心里这样想,却又不愿显得娇生惯养,喝了口水,就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才一小会儿,他手中的饼就少了一张。

“将军,我吃完了。”

“那殿下便就寝吧,明日一早还要行军,殿下若是要躲回粮车里,便要比寻常将士起得更早些。”

范昱挠了挠头,

“那,将军,我睡哪儿呀?”

“自然是睡在殿下身后的行榻上。殿下今晚恐怕要担待一下,榻上没有褥子,用的也是军中毡毯,比不得丝裘柔软。”

“那,你和我一起睡么?”

杜慎疑惑非常,这小小一张行榻,睡一人尚无多少翻身的余地,殿下是怎么想到他也会睡上去的?

“殿下说笑了,这行榻狭窄,如何睡得下两人?臣睡地上就是。”

“那怎行?是我非要跟来,已经给你添了麻烦,我怎能叫你睡在地上?”

“殿下莫要担心,臣少时随军,睡在地上是常有的事。况且,若是殿下睡在地上,一不小心寒气入骨,生了病,那可就麻烦了。届时殿下偷偷跟来的事被人发现,臣的麻烦只会更大。”

“那你呢?怎么,你睡地上就不会生病?”

杜慎也不与他争,径直上前,将范昱打横抱起,放到榻上。范昱刚要挣扎,便听他在耳畔低声说:

“殿下若是再不睡,臣只能拿绳子将殿下捆在榻上了。殿下说,那样可好?”

黑暗中,一切的感官放大,他臂弯的温度,他说话时带出的温热气流,范昱的身子完全僵住了。他刚想再开口,又听见耳畔声音道:

“殿下,听话。”

范昱又羞又恼,

他,他怎可以这样说话,他——

可是,听他这样,他又觉得没由来的欢喜。

最终,范昱败下阵来。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

*

这夜无风,帐内只有呼吸声。

再过两日,中垒军便要抵达成皋关下。今日派去探查的斥候已经回来,说关上叛军皆已披甲执械,城头弩床早早架起,火油也已搬至垛口之后,若大军强攻,只怕要死伤不少。

况且,那些守城叛军原也是大梁子民,其中不知多少人正是今日沿途来领赈粟的那些村庄里老弱妇孺的亲人。若真与他们血战一场,纵然夺下成皋关,也必定寒了郑地人心,为日后留下隐患。

其实出征之前,杜慎心中已有了一个法子,今日斥候所报,不过是让他更下定决心罢了。

只是若用此法,朝中怕是又要有不少人参他。不过想来,他又怎能为一时荣辱所驱?左右不过还朝时受几句训诫罢了,又有何妨?

**

第二日,天色尚黑,营中第一声角还未响,杜慎已经睁开眼。

帐中昏暗,范昱蜷在行榻上,半张脸埋在毡毯里,睡得正香。杜慎看了他片刻,俯身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该起了。”

范昱迷迷糊糊睁眼,一时还不知身在何处。

“再迟些,军中便要起营,殿下就藏不回去了。”

范昱一下子醒了,又听杜慎低声说:

“臣先出帐,同那值夜士兵说几句话,殿下便趁这时钻回粮车。”

“多谢将军了。”

二人很快行动起来。第一声号角响起前不久,范昱已经重新藏进车中。

杜慎看了那辆粮车一眼。

当真是少年啊,他想。

*

今日队伍往郑地更深处行去,地势已不似先前平坦。山岭连绵,官道沿着山脚盘绕,黄土被地动震裂,碎石从坡上滚下来,许多地方只余半条路可行。

这路本就颠簸,加之地动毁了官道,几辆粮车先后坏了轮轴,队伍不得不时常停下修整。杜慎也不催促,每逢队伍停下,便命将士带着粟米往四周查看,若沿途遇见村庄,便问清伤亡,家中有死者伤者的,照例先给一点粮食,让他们暂且撑过眼前这半月。

官道虽是沿水而建,可郑地本就缺水,如今又逢枯水季,河道中多是浅滩碎石,未必处处能取水。杜慎早早便派了士兵沿路勘察,若探到附近有水源,便叫队伍暂且停下,命众人灌满水囊,也将随车带着的水桶一并装满。

因为这一路停停走走,士兵们看起来倒还撑得住,扎营时仍有余力围着篝火说话。只是这一日见了太多尸身,倒塌的屋舍,还有被震裂的田亩,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军中没有人经历过五十年前那场大地动,大多只是听过些传说。郑地信奉姽坞神教,民间都说,当年那场灾祸,是姽坞神惩罚郑人世代以来将土地拱手让人,由他族统治。至于京城之中,流行的又是另一种说法,说郑地贵族不安分,旧国余孽暗中作乱,才触怒天神,降下地动。

当时郑安侯听闻此言,惶恐万分,立即递了请罪奏疏上京,称郑地上下绝无不臣之心,愿解散旧郑所余部曲,以表忠顺。景帝见疏后甚喜,不但没有深究,反赐金百斤,锦帛三百匹,又加食邑五百户,以示宽宥。

篝火边有人听到这里,转头去拍杜慎身边那个译官。

“郑奚,你快给我们讲讲,你们这个姽坞神这次又是怎么说的?”

郑奚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叹了口气道,

“姽坞神说,这次地动仍是因为郑人将神圣之地交到梁人手里,只有夺回故土,才能免去责罚。”

“呸,这是什么狗屁话。我看那姽坞神不过是个想复辟的贼子。”

那士兵说完,又摆了摆手,道,

“郑奚,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这一路不都看见了吗?一开始那些村民死活不肯把尸身交出来,说什么人要是不埋在本乡,魂魄就要受姽坞神的诅咒。后来将军找了个祝人,照着你们郑地的规矩念了几句,说这些尸身沾了地动的晦气,不能再留在村里,得运出去另葬,不然还要给村里招灾,那些村民不也信了?消息一传开,后来一个个都拖着尸身来换赈粟了。”

原是这样啊,一旁偷听的范昱心想。他原先还在疑惑,这些村民怎么就肯把尸身交出来,任由军中运走焚化了。

他今日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趁士兵扎营时偷了一套衣裳出来,换上之后在营中走动,毫不起眼。靠着这身衣裳,他又从车上偷了几条多余的毡毯,还抱了一大捆稻草进帐子。旁的士兵见了,只当他是奉命收拾将军帐中的小兵,丝毫没有起疑。

范昱趁天还未暗,将稻草细细拍松,又在上头铺了几层毡毯,自己试着躺了躺,觉得比昨夜好了许多,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榻上等杜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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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悄悄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