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夜,趁帐内漆黑,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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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一掀开帐帘,便见他的行榻前多了一张稻草席子,上头铺着厚厚几层毡毯,不禁哑然失笑。
“将军回来啦!你快来试试这个席子,睡着可舒服?”
范昱从榻上一下蹦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哎,他今日束着袖,竟没那么好拽了。
杜慎也由着他,往草席上一坐,
“果真松软,也很舒服,殿下费心了。”
范昱看他坐在草席上,抬头笑着看向自己,心中擂鼓震天响,就这么一直看着杜慎,也不说话。
杜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道:
“后日队伍便要抵达成皋关,届时会另设将军营帐,比眼下宽敞不少,殿下白日里也不必再挤在粮车里了。”
范昱听出他话中之意,
“我们可是要在成皋关久驻?”
“是,恐怕要有一月之久。”
范昱有些疑惑。
按理说,成皋之事不该拖延,应当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叛军便越有章法,玄钧库中的兵器也会分发得越多。到了那时,梁军再要攻城,只会更艰难。
“将军,我们为何要在此驻扎一月,而非直接攻城?”
杜慎微微一笑,也不答,只问:“殿下以为为何?”
范昱想了想,
“叛军夺取玄钧库以来,已有半月。成皋郡及周边县乡约有五万余人,附近灾民,守军,库兵,豪强部曲,多半聚入成皋关内,如今关内大约有一万余人。
成皋守军原有两千余人,玄钧库守备约五百人,这些人都是受过训练的,若与中垒军相较,未必不能一战。更何况关内如今还有许多拿了兵器的青壮民兵,中垒军若要强攻,只怕要苦战一场。”
“不错,可见殿下平日里在臣府上没有白学。那殿下以为,夺下成皋关之后,又会如何?”
范昱思索片刻,
“叛军举的是姽坞神的名号,说如今的郑安侯是梁人的傀儡,在郑地替梁人作威作福,安享富贵,这才惹怒了姽坞神。姽坞神于是降下责罚,命郑人推翻郑安侯,夺回郑地。
成皋守军经此一战虽败,可郑地百姓必然寒心,从此对梁国更生不满。将军,我说的可对?”
“不错。殿下可知如今成皋叛军首领是何人?”
“这我不知。”
“那人名叫乌洛,是旧郑王室旁支,早年曾在京中求学,在太学与我做过同窗。此人向来谨慎,绝不会做莽撞之事。他求学时,对梁国一派向往,行事顺从。如今他反了,绝不会是一时兴起。想来从他入京求学时起,便已在心中谋算此事。
这样懂得隐忍蛰伏的人,岂会为一场必败之战仓促造反?殿下不妨猜猜看,他真正要的是什么?”
“经过此战,他便是郑人眼中的英雄。凭这个身份,再加上姽坞神的旨意,他便可号召郑地不满的百姓继续起事。而这个时候……”
范昱说到这里,忽然倒吸一口气,
“待成皋一战传开,郑地各县青壮响应,再凭玄钧库兵器训练民兵,便能凑出三万可用之兵。乌洛蛰伏多年,又有王室旁支的身份,想必在郑地别处也有关系。郑地产铁,他们若早有预谋,只怕还暗中造了不少兵器。若郑地诸郡皆被煽动,守军,豪强部曲,青壮民兵合在一处,号称十万也未必不能。
到了这个时候,单凭中垒军一定不够。朝廷说不定要调别处兵马来援。离得最近的,是西边诸国的驻军,再远一些,便是北军。北军有十万人马,西边诸国合起来也有五万,这些都是训练过的精兵,若与郑军正面交战,必然会胜。可是……”
“这听起来仍是必败之战。那殿下以为,乌洛既早早算到此事,又会有何打算?”
范昱沉默下来。
杜慎又说:“殿下不妨想想,我们这一路来所见所闻。”
范昱再一思索,瞬间明白过来,
“郑地多山,道路崎岖,而北军兵马沉重,若郑人在山中四处埋伏,借着地势从高往低攻,再用滚石断路,未必不能同北军周旋。他们不必与北军正面交锋,只要在北军行军时不断袭扰,北军莫说平叛,怕是花上一年半载,都未必能顺利进到郑地腹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一路行军缓慢,又不断派士兵出去,或是借监督村庄之名,或是借寻找水源之名,探查沿途山道,对不对?”
杜慎听他一点就透,心中很是欣慰,
“殿下猜得不错。那殿下以为,北军若被拖住,又会如何?”
“若北军抽调数万南下,单是一年下来,便要消耗无数粮草银钱。若再加上西边诸国驻军,中垒军,沿途郡兵,所费便更难计量。
如今梁国国库虽然还称充盈,可一年收上来的粮食,真正能调作军需的不过一部分,太仓中所储也不能全数搬空。再加上军械,车马,伤亡抚恤,各处转运,只怕要耗去千万计。若要彻底平叛,所费远远不止这些。纵然富裕如梁国,也会不堪重负。
更何况景帝平叛时已花去许多钱,父皇拓展边疆又耗费甚巨,如今国库只怕远没有账面上说得那样宽裕,未必负担得起这样一场长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梁国恐怕只有加税赋一途,才能供得起军需。可若加税赋,诸国必然不满,届时只会生出更大的祸事。
而为了避免如此,朝中定会有人主张休战,与郑地谈判。到那时,朝廷为了保存势力,只能许给郑地自治。而这,便是乌洛真正的目的。”
“殿下果然聪慧过人。殿下既已想明白了这个,不妨再猜猜,臣为何要让队伍刻意慢行,又准备在成皋关外久驻?”
“我想,你这一路每遇村庄便发抚恤粮,又派士兵入村查问,就是为了先保住梁军的名声,免得更多人因怨恨梁国而投向叛军。你带了许多粮草,想来到了成皋关外,还要大肆施粥赈灾。你还带了许多医师,应当也是为了驻军之后救治伤者。经过这些,你要瓦解叛军抗梁的借口,再劝城中百姓投降,对不对?”
范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除此以外,你是不是还准备在这一月里慢慢放人进关,暗中联络豪族,让他们从内部分裂?”
“殿下猜得不错。劝降一事是阳谋,容易推测,可联络豪族一事是阴谋,殿下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范昱嘿嘿一笑,坐到杜慎旁边,在黑暗中伸手去卷他的发尾,
“三年前,我还在宫中学馆,听博士说杜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平定济北叛乱,仰慕至极,日日琢磨将军当年究竟用了什么计谋。若我猜得不错,将军那时便已看出,梁国短期之内不可再战,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法子。”
说完,范昱等着杜慎继续夸他。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听不见杜慎说话。帐中一片黑暗,他看不清杜慎神情,只能继续去拉他的袖子。
“将军,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我说得不对?”
“殿下说得全对。臣只是忽然想起,大梁满朝公卿数百,号称攘尽天下贤才,可其中多的是靠着门第举荐,尸位素餐的氏族子弟。若他们都能如殿下一般通透,大梁何愁不能长治久安?”
“将军莫要忧愁。皇兄有将军这样的人辅佐,还有我,日后也会学有所成,定能助皇兄铸就盛世。”
“那殿下可务必刻苦学习,将来好助你皇兄成就盛世。”
范昱立刻接上:“那等我们回了京,将军可不要再去清河侯府躲着我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再说那样的话便是。”
杜慎一时哑然。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勉励,竟又被他绕回这件事上来。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趁着今晚,趁这帐中无光,彼此都看不清神情,把这桩事说一说。
“殿下既提起那日,臣不妨问一句,殿下所作所言,可是因为存了与谢蘅一样的心思?”
见帐中寂静良久,杜慎于是说道:
“殿下同谢蘅一样,都年少,还未经历多少事情,分不清仰慕与爱慕是正常的。只是殿下身为皇子,有延续皇家血脉的责任,再过几年,也该成家了。殿下也该尽快分清自己真正所想,不要——”
“我分清了,我就是爱慕你。我对你是有仰慕,也有感恩,但是我就是爱慕你。”
“殿下如何如此笃定?”
“你,你在朝政军事上这么通透,怎么到了情爱上就这么糊涂?你难道就看不出来,我三番五次靠近你,是为了什么?”
杜慎不说话,范昱于是又说,
“你瞧,你又不说话,想必你自己也是想到了。杜慎,”范昱直呼他的名字,
“我爱慕你,我想亲近你,我想与你厮守,你怎么就不明白?”
帐中又陷入了沉默。
杜慎内心有无数团雾一样的东西,相融,相撞,他怎么也理不清。
黑暗中,小臂上的手松开了,杜慎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然后,手背上忽然覆上一阵温热,五指间,另一只手穿插其中。这温热的触感又蔓延至小臂,贴上来,又是大臂,然后是后背,最后在颈间,一个硬硬的东西绕上来,又带着皮肤的细腻,
“你要是为难,就不要回答了,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再赶我走了。”
那声音就贴在颈侧,微微的震动从脖颈开始蔓延,
“好,我答应你。”
颈上落了一个温软的吻。帐内漆黑,无人知晓,杜将军的脸颊是否漫上绯红,低垂的眼中,翻涌的又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