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他都未曾料到,叛军竟敢行此丧心病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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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皋关外,黄土千里,山脉连绵。
队伍在距成皋关十五里处停下,奉将军命扎营。不多时,原先光秃秃的土地上便冒出一大片褐色营帐,远远望去,像是老翁生新发。
待军队安顿好,便有早早等在附近的老妪凑上前来,卖些冬衣冬被,还有零食蜜饯。范昱顺手买了几床厚褥子,预备给杜慎铺新床。
新支的将军营帐确实比行帐大不少,前头是将士议事的地方,后头用毡帘隔开,便是将军卧铺。白日里,范昱便待在帘后,听杜慎与众人议事。
“将军,粥棚和医棚都已搭好,告示也贴出去了,只是过去半日,一个人也没来,这可怎么办?”
“无妨。外头不是有些卖东西的老妪么?把她们请来,让医师给她们看看病,抓几副药。再问问她们家中子女可有什么病痛,也一并拿些药回去。待她们将此事传开,自会有人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果然,第二日天还未亮,军营外便远远围了不少百姓。巡夜士兵见状,半夜便来帐中禀告杜慎。
范昱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要去做什么?”
“外头有人来领粥了,臣去叫他们开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杜慎听他这般问,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同床夫妻的错觉。
“殿下先睡吧,臣今日怕是要忙一阵。”
“嗯。”范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满地嘟囔,“好吧,那你小心。”
“那臣便托殿下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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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皋关内,郡府厅堂中,侍从皆着褐色袍子。堂上坐了五人,为首者穿深红衣,余下四人皆穿橘红。他们的衣制与梁人不同,袖口收紧,衣领高起,几乎覆到肩侧。
“主公,我今日站在城墙上,看见不少人已经出关,往梁营去了。远远望着,已能看见隐约一条线,大约都是排队领粥的人。”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他右手边坐着一个清瘦青年,正低头摩挲手指,像是在思量什么。
“将军,我看不如封了城门。”坐在青年对面的武人皱眉开口,他满面虬髯,几乎遮住半张脸,“左右如今关中人也够多了,再由梁军这样施粥下去,人心都要被他们笼络走了。”
为首那人眉头紧蹙,犹豫片刻,转向清瘦青年,
“阿明,你以为如何?”
那个叫阿明的停下手中动作,
“不可关城门。梁人的将军杜慎,三年前曾在济北平定叛乱时也在城外施粥,诱城中百姓劝降。济北叛军首领邵临一时心急,封了城门,反倒引得城内百姓与豪族皆生不满。最后城外梁军还未进攻,城内先乱了起来,白白让杜慎捡了渔翁之利。我们此次若也关门,正落入他的圈套。”
大胡子冷哼一声,
“那不关城门,难道就由着他一直施粥?我看梁人告示上还写着,不出一月,朝廷赈粟也会送来。到了那时,关内这些人,还能留下几成?”
阿明听他质疑自己,也不恼,将头偏向红衣人,
“主公,我有一计,可助您一举两得。”
红衣人眉头舒展,大悦,
“果真?阿明,你快快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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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日,来梁营的人愈发多。渐渐地,也有穿甲的军士混在人群中出来。他们带着甲胄和刀,愿意卸甲交械,换取粟米两石。
杜慎允了,命人收下甲胄兵器,又让他们带着粟米回去。
布棚里,白阿婆正在给孙女熬粥,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她。
“阿妈!阿妈!”
她颤抖着扶着棚柱站起,钻出布棚,
“阿牛!阿石!阿满!快来,阿妈煮了粟粥!”
那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布袋,听见这话,竟憋足了劲,将袋子往上一举。
“阿妈,我们带粟米回来啦!”
白阿婆眼前一阵模糊,抬手一揉,掌心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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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日,晨光熹微,一队士兵自高大的灰墙下走出,脚步匆匆。
“老大,你说,我们就这么出关,会不会被报复啊?”
“别担心。我出来前已经问过乌大人,他与我虽意见不合,人品却信得过。他既允我出城,便不会报复我们。”
“那我就放——”
声音戛然而止,视线里被突然喷溅的鲜红占满。领头人刚想拔剑,手忽然卸力,径直倒在了地上。
“做完此事,主公定有封赏。”
站在领头人身后的小兵没有说话。他是一周前才跟了这个头子,对他说不上有什么情义,却也谈不上怨恨。骤然对几个时辰前还与自己一道喝酒的人动手,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人见他神色茫然,催促道:“别杵着了,快把他们几个拖走,别叫梁军探子发现。”
几人应声,把地上的人抬走。方才说话那人又拿剑挑开地面,将沾了血迹的土翻开,重新盖上一层新土。
片刻之后,城门前的黄土大地,仍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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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清晨,粥棚外已经排了数百人。
“哟,老头,又是你。你每日来得可真准时。”
士兵面前的老者听不懂梁话,一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一边念着什么“阿什纳林,阿什纳林。”
士兵也听不懂,只当他是在道谢,继续笑着给他盛粥。
忽然,一声哭喊从旁边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发出声音的是个老妪,她跌跌撞撞地朝粥棚跑来,一边跑,一边哭喊。
“你们这群畜生!还我儿!还我儿!”
士兵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朝她喊:“欸!大娘!有粥的,别急!”
老妪也听不懂他的话,哭得越发凄厉。
“你们都要受诅咒!你们怎么这样坏,你们怎么这样坏!”
队伍里有人朝她喊:“喂,你儿子咋了?你哭嚎什么?”
“我儿是守卫,昨日离家,说要出关换粟米。结果呢,我今日一早去河边打水,见到的竟是他的尸身啊!”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咋会这样?同这些梁人有什么干系?”
“你咋还不明白!这分明是梁人杀了她儿子,又扔到河里去了!”
“就是哟!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在外头?”
粥棚前七嘴八舌,哭声,骂声,质问声混在一处。士兵看着眼前的人群越来越躁动,连那个每日来领粥的老者,神情也渐渐悲戚起来。他心里发慌,转头朝后面喊:
“快去叫译人来!”
那老妪已经冲到他身前,袖中忽然滑出一把匕首,
“我今日非要与你们拼了!还我儿来!”
士兵大骇,猛地朝后退去,仓促拔剑,
“来人!有人闹事!你别动!”
他举着剑,步步后退。
老妪眼中一片决绝,一个箭步朝他扑来,
“梁畜生!还我儿来!”
士兵眼前被鲜血染红,耳边尽是尖叫。等他回过神来,老妪已经倒在地上,粥棚前的人散了个干净。
“怎么了?啊!”
后头赶来的士兵也惊住了。
领粥的人早已吓破了胆,见又有梁兵赶来,纷纷尖叫着逃散。那老者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只留下粟粥在黄土上冒着热气。
“怎么回事?”
刚来的士兵厉声问。
持剑的士兵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他们不是还笑得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全都尖叫着跑了?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怪物?那老妪不是来领粥的么?怎么一转眼,就倒在了他的剑前?
问话的士兵见他不答,知道他大约是吓懵了,立刻叫人按住他。
“把他带到将军帐里去,再打一盆冷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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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范昱正趁杜慎不在,躺在他的被褥上。
好,好香。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
“将军!他方才杀了个来领粥的老妇,把粥棚外的人都吓跑了!”
范昱猛地睁眼。
什么?中垒军里出了叛徒?
“怎么回事?”
“属下听见他喊人,就赶过来,结果一到粥棚就看见他剑上全是血,面前躺着个老妇,胸前有个血窟窿。属下问他话,他好像是被吓傻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抬头,看着我,别害怕。那个老妇是哪里来的?”
另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我原本在施粥,她跑过来,一直喊叫。我说这里有粥,她还在喊。队伍里的人也朝她喊,她回了几句,之后越来越激动,越跑越近。”
“然后呢?你为什么拔剑?”
“她,她从袖子里拿出匕首,要刺我。我便退后拔剑,又叫人来。后来她喊了什么,就,就……”
“她自己扑上来了?”
“是,是。然后他们就全跑了。”
杜慎又问:“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么?”
“我,我只记得她一直重复什么,阿西,阿西。”
郑奚的声音随即传来:“将军,阿西是儿子的意思。”
儿子?
范昱在帘后屏住呼吸。
难道是……
“郑奚,你替我问他。他有没有听过死,杀,复仇,命,这些字眼?”
郑奚低声说了一连串郑语,说到一个近似“克契”的音节时,那士兵忽然喊起来,
“有!有这个!我听见那老妇和队伍里的人都说过这个!”
“将军,这是杀的意思。”
“郑奚,再说几句骂人的话。”
郑奚又说了一串,等他说到一个近似“曼图”的音节时,那士兵又喊,
“有!也有这个!”
“将军,这是畜生的意思。”
儿子,杀,畜生。
范昱心里一沉。
难道,那老妇是在说,这个士兵杀了她的儿子,所以她才来寻仇?
杜慎又问:“你今日之前,可曾离开过军营?”
“没有!绝对没有啊,将军!”
外帐沉默下来。
片刻后,杜慎开口:“先将他带下去。”
外头响起一阵拖拽声,其中还隐约夹着哭声。
“将军,我信他是无辜的。”
“先将他看住,事情明了之前,不会杀他。若他真是叛军奸细,便押回京中审理。至于粥棚,拆了吧。以后不会有人来了。”
“将军,为何?”
“若那士兵所言属实,这老妇想必早有准备,否则不会如此决绝。我猜,或许是叛军杀了她儿子,嫁祸给我们,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动她,叫她挑着清晨粥棚人最多的时候来闹事。
若我猜得不错,叛军杀的不会只她儿子一人。之后几日,只怕还会有人照着此法来。经此一事,便不会再有人信任我们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先命人查探军营周围,若发现异样,立刻来报。传令下去,所有人警戒。以后再见军营附近有人神色异常,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将军。”
脚步声渐远,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杜慎紧紧攥住手中的令牌,边角陷入掌心。
他低估这些叛军了,为了破他的计策,他们竟连自己人都杀。
身后传来脚步声。片刻后,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紧握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
“你若难受,就握住我。”
范昱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这令牌把你的掌心都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