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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请君入局

“朕当时只以为皇兄是受朝中人所惑,才有此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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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慎猜得不错,自那日之后,果然再无人来领粟粥。先前派出去的士兵一共找回三具尸身,都在兵营后方,按腐坏情形来看,死于不同日子。

“将军,我们还沿途去村庄探查过。”副将周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各村百姓见了梁军便跑,只怕被家人找回去的尸身,不止这几具。”

帐中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范昱听见有人高喊:

“京城使者到!”

不多时,帐帘被人掀开,

“将军,是陛下亲笔信。”

周决问:“将军,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命我们即刻出战,刻不容缓。”

帐中死寂。

一周之前,杜慎已写了奏疏呈给范穆,陈明此战利害,也将自己的计划一一写清。可他没有想到,范穆今日的回信,竟对他所奏置若罔闻。

信中只说,大梁国势昌盛,若今日容成皋叛军久踞关城,便是开了地方作乱的先例。朝廷须在诸国旧地之前重振武威,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不可再有迟疑。

杜慎将信纸慢慢折起,

“劳你奔波了,先退下吧。”

使者垂首应是,退出帐外。

“将军,左右我们原先的计策已经不成了,不如,干脆出战吧。”

良久之后,杜慎道:“容我想想。”

**

三日前,未央宫中烟雾缭绕。范穆坐在案后,眼下乌青,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案面。

“陛下,西阙校尉沈敛求见。”

“带进来。”

不多时,沈敛入殿,跪于阶下。

范穆没有叫他起身,开口便问:“杜槐生说的,可都是真的?”

“回陛下,杜槐生所言,多半属实。杜氏旧宅西北角有一处旧坞堡,外头说是年久失修,实则近月才换过梁木。旧库中确有甲弩,臣查得甲四百余领,弩八十余张,刀矛数百件,皆未报官销毁。”

“继续说。”

“臣又查到杜氏名下庄客佃户账册上只记三百余人,实则可调动者近千。入夜之后,常有人在旧坞堡后山操练。臣还查到,近两月南陵杜氏暗中购入大批粟米,盐铁,马料,数目却远超寻常家用。

除此以外,有几名管事频频走私路出入山道,臣的人就一路跟着他们,发现其中一人曾往成皋方向去。那人途中毁了随身文书,臣只截得半片残纸,上头有杜氏暗记。另有一本名册,写着十七名旧军士姓名。臣查过,这十七人从前都曾在卫将军麾下听令,后来因伤退伍,如今皆在南陵杜氏庄中。”

“你是说,杜家的人已经同成皋那边勾结?”

“臣不敢妄断。臣只知杜氏在南陵藏兵绝非一日之功,至于是否与成皋叛乱有关,还需再查。”

哈!难怪!

难怪成皋才地动,他就急着递疏,求入宫面圣!

难怪自己将成皋一事交给他时,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若这一切原本就是杜家与乌洛那贼子串通好的,便都说得通了。

对了!杜慎与乌洛曾是同窗,只怕二人自太学时起,便早有往来。乌洛在成皋生事,杜慎顺势请兵,拿到中垒军。等他到了成皋,又以平叛不可急攻为名,按兵不动,暗中收拢军心,保全兵力。待他班师还朝时,杜家在南,成皋在西,他们会师京城,便可一举谋反。

哈哈哈哈哈!他即位时,还真以为杜慎是父皇留给他的纯臣,原来全是装模作样。

或许从父皇在世时起,杜家便已存了这等心思。所谓忠心,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篡权夺位。

思及此处,范穆提笔,写下诏令命中垒军即刻出战,不得迟误。

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递给内侍,

“送去成皋使者手中,叫他即刻启程。”

他又取过一张空白绢纸,重新提笔。殿中烛火摇晃,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写完之后,他将绢纸折好,亲自封入漆筒,又取下一块令牌,一并放到沈敛面前。

“沈敛。”

沈敛上前,

“你将这封信送至朔方大营,亲手交给镇北将军裴焕。记住,务必亲自送达,不可假手旁人。”

沈敛双手接过漆筒与令牌,俯身叩首,

“属下定不辱命。”

沈敛退下后,范穆想起早晨皇后遣人来请他,说她新得了一个从淮阳来的厨子,晚间备了几道家乡菜,想请他过去尝尝。

范穆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淮阳菜了。少年时在淮阳王府,那些清淡鲜甜的滋味陪他过了许多年。如今想起来,颇有些怀念。

至于皇后近来几次欲言又止的事,他心中也明白,左右今晚敷衍过去便是。皇后一向温顺,想来也不会强硬地要求他什么。

入夜后,范穆去了东阙。

皇后宫中灯火融融,案上已经摆好一桌菜。范穆一看,有蟹粉蒸丸,鸡汤煨笋,蜜汁莲藕,糟香鸭脯,还有一盏热腾腾的鱼汤。桌旁另放着一壶酒,还未到出已经闻到酒香,可见是好酒。

范穆因为服丹,近来常常辟谷,或是只吃些色泽清淡的粥食,不然就容易呕吐。今晚见了这些吃的,难得有些食欲,却也不敢多吃。

皇后见氛围渐佳,着手替他斟酒,

“陛下尝尝,听说这是淮阳那边新制的酿法,最是温和不伤胃。”

范穆接过酒盏,饮了一口,

“醇而不辛,确为好酒。”

皇后笑了笑,“臣妾便知道陛下会喜欢。”

两人用了几箸菜,皇后又说起小公主,

“今日阿宁在殿里玩,见臣妾咳了一声,就让乳母取水来。她才三岁,话还说不利索,倒已经知道疼人了。”

“她素来聪慧,昨日还抱着朕的袖子,说日后要学骑马。”

皇后低头一笑,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臣妾瞧着她,便觉得有孩子在身边,不知多了多少生趣。陛下,你可也是这样想的?”

范穆点头,

“是,朕每每看到阿宁都觉得心中宽慰。”

皇后望着他,含情脉脉,

“陛下,臣妾想着,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范穆放下筷子,避开皇后的目光,

“近日成皋叛乱未平,朝中又多事,朕实在分身乏术。”

“可是陛下,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有同寝了。”

“朕这半年确实太忙。成皋的军报随时会到,朕还要回未央宫看折子。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等朕了。”范穆说着,径直起身,皇后也跟着站起来,

“陛下!”

范穆没有回头,

“夜深了,皇后保重身子。”说完,就出了东阙。

殿门开了又合,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室内温情吹了个一干二净。

“请何医师进来。”皇后道。

宫人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年过半百的医师入殿,背着药箱,伏地行礼。

“娘娘。”

皇后指着案上那只酒壶,脸色难看,

“今夜这酒,陛下喝了。你说此酒温补肾阳,能验男子精气。可陛下饮下之后,并无半点反应,甚至连多留片刻都不愿。”

何医师沉默片刻。

“娘娘,陛下这正是久服金石丹药,损伤肾气之象。如若连这酒也无法引得陛下半点反应,陛下这病症,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再也不能……”

“只照今夜情形来看,陛下若再不止服,日久之后,心神脏腑皆会受损。”

皇后别过头,一只手捂住嘴,

“可,可还有法子调养?”

“若即刻停丹,再以汤药温养,或许尚有转圜。可若继续服用,便是损上加损,怕是,就算用再多名贵的药物,也无力回天了。”

皇后闭上双眼。

她与陛下同岁,成婚已有五载。她不求琴瑟和鸣,恩爱白头,只求趁自己年华尚好,早日诞下皇子,坐稳中宫,也坐稳日后的太后之位。如此一来,她便算不负家族所托,也不负多年来步步谨慎,处处周全。

待皇子长成,朝局安定,她便向皇帝求了恩典游山玩水去,去过几日真正清静的日子。

可如今,陛下的身子竟已伤成这样,她又该如何是好?

“明日起,你先将汤药备下,若有什么缺的药材尽管来找本宫。本宫会想法子,让陛下停丹。”

何医师低声应是,退出殿外。

皇后独坐在宽大的圆桌前,满桌尽是金盘玉盏,佳肴珍馐,可被这冷风一吹,哪里还有半分热气。

“素微,你现在就去未央宫,问陛下要来平日所服的丹丸,就说本宫近来头痛,听闻此物灵验,也想取一丸试试。”

素微脸色一变,

“娘娘,那东西伤身,您不可服用啊。”

“本宫并非要自己服用,而是觉着此等伤身之物,陛下长久服用,太医院那么多太医竟无一人劝阻,总觉得这里头有猫腻。何医师进宫之事,知道的人不多。他若能拿到一丸丹药,或许能看出问题所在。到时候再禀明陛下,也许能让陛下下定决心,停了这害人的东西。”

“奴婢这就去办。”

**

同一轮夜月下,成皋关外的军营中,杜慎躺在草席上,久久不能入眠。

“将军,你们可是已经定下,三日后攻城?”

杜慎长叹一声,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三日后,必是一场血战。南面嵩阳道会有三千军士前来会合,届时分作三路,趁夜色袭扰关城南,西,北三面,做出声势浩大之状,逼成皋分散守军。中垒军则从东面正攻,趁其阵脚不稳,一举夺下关城。”

“若是如此,日后又要如何?”

“有西边诸郡做遮掩,即便梁军夺下成皋,乌洛恐怕也早已逃之夭夭。至于后头,他的谋划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若能趁他逃亡之际分身乏术,立刻在郑地各处严加搜捕叛军及散布消息之人,他这场起事也未必真能成势。”

“可乌洛既早有谋算,想必也早留了后手。梁军越是镇压,郑人便越可能反抗,对不对?况且郑地多山,若叛军遁入山中,不与梁军正面交锋,只借地势四处袭扰,纵然他们不能取胜,梁军也迟早会被拖垮,对不对?”

范昱也不等杜慎回答,继续说,

“将军,我有一计,可免此血战。”

杜慎惊讶,“殿下有何计策?”

“将军可是忘了,你军中还有个顶顶有用的人呢。”

“殿下所指,难道是,郑奚?”

范昱哼了一声,直接从他的行榻上一个左滚,翻到了一旁杜慎的草席上,身体朝下砸在杜慎身上,杜慎猝不及防,被他压得闷哼一声,

“殿下!”

“将军猜对啦,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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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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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请君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