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话中,原来早藏着别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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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范昱推开窗,眼前白茫茫一片。
今天是叛军下葬的日子,或者说,是被枭首示众的日子。
郡府广场中央,白色的雪地上摆着一排褐红色的尸体。最中央的是乌洛,他左边是大胡子,中年人,右边是阿明。
“嘿,这大胡子可差点杀了我们一个弟兄,待会儿给他大卸八块!”
“我看剁了还不够,不如丢给马吃了吧!”
一群梁兵嬉笑的声音在雪地上回荡。
我们的弟兄——
“今天,我们赶跑了占据我们土地的梁人!我们郑人弟兄们,就是天下最勇武的人!”
“梁国兄弟,你别客气,这酒喝了暖胃,待会儿天黑了,天寒地冻的,可不得让肚子里热乎乎的!”
范昱凝视着眼前几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肩上忽然搭上一点重量,他低头一看,是一件厚厚的大氅。
“殿下,今日雪大,当心受寒。”
范昱伸手按住肩膀上的那只手,
“将军,这是阿明,乌洛的谋士。他深谙朝政,足智多谋。
可惜了,要是他来我大梁任事,该有多好啊。”
“殿下,可是于心不忍?”
“我——”
他转过身,面对杜慎,害怕看见他会以一种轻鄙斥责的目光看着自己。还好,这些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杀了我大梁的士兵,也杀了他们自己人。若不是他们起兵作乱,原本不会死这么多人。可他们叛乱,终究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权势名位。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为他们不忍。”
“那殿下不妨这样想,若是他们不叛,朝廷绝不会愿意送来这么多粮草种子安抚郑地民众。马上过冬,不知饿死冻死的人又要有多少。
再者,殿下以为,郑人为何反抗我梁人统治?”
“二者本非同族,语言不通,饮食有异。梁人或是信道,或是皈依佛门,而郑人则信姽坞神。梁人自认为大梁子民,可对同在大梁治下的郑人多是鄙夷,从来都叫他们郑人。而郑人虽为梁统治,可从未认为自己属于梁人。谁又愿祖宗世代土地,落于异族之手?”
“殿下说得不错。文帝时曾推行变法,命官署皆须杂用十国之人,不论中央地方,皆不得专任梁人。除此以外,十国境内一律推行梁文,官吏不得以地方语言行文理事。旧国贵族子弟也必须入京中的清河学府,一同学习大梁文化律法。殿下可能想出,这些律例如今还剩哪些?”
“如今各国文书已经多用梁文,但平日说话还是各地旧语为主,只有贵族子弟通晓梁文。
清河学府在南部叛乱后便没落了,现在太学中虽然也有旧九国贵族子弟,却大多是旁支,而非清河学府当年所收的王族近支。
至于官署任人这一条,好像如今已没有这样的规矩了。”
“不错。那殿下可知,为何当年变法最紧要的官署任人之法,没有推行下去?”
“好像是推行之后,诸郡文书壅滞,赋税不入,工事也一拖再拖。”
“那殿下可知,这是何故?”
范昱想了想,说:
“梁地官署原本多是梁国旧族把持,若旧九国之人入仕分任,他们手中的权柄自然要被分去。各国地方官署也是一样。说到底,不论梁人还是旧九国旧族,都不愿奉行新法。上下一并敷衍,变法自然难成。”
他看着杜慎,突然意识到,杜慎自己就出自梁国最大的氏族之一,南陵杜氏,而文帝的丞相,正是杜慎的曾祖父,杜翎之。
杜慎看他神色变化,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逗他,
“殿下如今发现臣的祖先曾是阻挠新法之人,可是准备治臣的罪?”
“将军!”
范昱被他一逗,也不顾不远处还有士兵,直接抱住他,
“将军怎能这样取笑我?回京之后,我便向皇兄告上一状,让将军必须来我府上登门赔罪。”
“好,那待我们回了京,臣便送殿下入宫陈词,可好?”
“那可不行。一入宫便要耽搁半日,我在府中养了只鹅,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也不知温檀把它照料得如何了。”
就在范昱说话的时候,临川王府内的温檀,正是焦头烂额。
“温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太医已经快到了,他必定见过殿下,我们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说话的是范昱身边侍候的小满。范昱偷偷随军去成皋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若说殿下病中面容憔悴,不愿见人,怕是说不通,太医只需隔着帘子把脉便可。要不,就说殿下得了时疫?”
“这怕是行不通啊。这府上没有一个人以巾覆面,哪里像染了时疫的样子?再说只要说有时疫,宫里必定要查问阖府,那样不是更容易败露么?”
“那——”
温檀思索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满,我有一计,只是要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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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方才在临川王府的太医跪在殿中央。
“启禀太后,臣去探望殿下时,殿下正,正……”
太医满面通红,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你好歹年近八十了,在宫中供职几十年,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
“太后恕罪!臣去殿下房中时,帘帐紧闭,里头传出的动静,实在,实在不堪入耳。臣想着殿下大约正与一个给使在内行那事,不敢擅入。”
太后险些被口中的茶呛住,
“你确定,是个给使?”
“千真万确。臣不敢惊扰殿下,却也不敢忘记太后嘱托,便在外厅中候着,欲等殿下方便之后再去诊脉。谁料过了一炷香,一个清秀给使衣衫凌乱地出来,嘴里还说……”
“你但说无妨,哀家不是那等听不得闲话的人。”
太医把头埋下去,飞快地说:
“那给使说,殿下今日兴致好,叫阿棠,阿岫,阿蘅也都过去。说完他瞧见臣在外头,吓得当场叫了一声,便又急急忙忙跑回去了。臣自觉不宜再扰殿下,便告退了。”
太医等了许久,本以为太后会大怒,不曾想,一抬头,竟看见太后笑眯眯的。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桓太后心中已是喜不自胜。
哈!真是姜氏先祖庇佑!
为了表示关怀,也好让范昱心里记她几分好,她今日特意派了个太医,带着一众名贵药材去王府探望。其实她并不十分在意范昱的身子,若他真是个体弱多病的,于她也无妨,左右十五年内不要死了便好。
如今这样一看,新立的皇帝竟是个断袖,如此一来,连他的子嗣也不必忧心了!
这岂不是天意也在替姜氏女子铺路?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
“辛苦你了。如此看来,七皇子的身子大约无甚大碍,日后不必再去了。”
“是,臣告退。”
太医走后不久,长乐宫又迎来了一个客人。
四个侍从一起,将皇帝的坐榻抬着,进了长乐宫,在太后面前停下。
“都出去。”他道。
范穆听见他身边的四个侍从离去,但也只有他们四个。
果然,母亲身边的人,不会听他的。
“你们都下去吧。”他听见桓太后说。
待殿中重归寂静,范穆开口。
“母亲。”
“皇帝。”
“母亲现在都不愿叫我的名字了么?也对,不久,我就死了,还有什么必要装出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呢?”
“皇帝慎言。”
“呵。
桓氏,你可知,你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看来,皇帝今天是来问罪的。”
范穆被这副毫无波澜的声音刺得难受。
本来皇后想让他停止服丹,但他不出几个时辰,就痛苦得满榻翻滚,无奈,皇后只能找出那个道士生前炼的丹药,给他饮鸩止渴。
“桓氏,你已经贵为太后,还有什么不满足?就非要学那吕氏干政么!”
“既然皇帝想知道,哀家也不妨告诉你。只是今日一过,你我再无母子情分,皇帝,你可想好了?”
“哈!从你决定给我下毒开始,我们之间难道就有母子情分了?你真是好一个寡廉鲜耻,悖逆人伦之徒!”
“好。绛萼,取夙杖来!”
范穆浑身一抖,这宫殿里,竟然还有人!
罢了,就算有人又如何呢?他就是今日死了,又如何呢?
不一会儿,那个女官的脚步声来到他旁边,往他的手上放了一个长条的棍状东西,摸上去,像是青铜。
“皇帝,你手里的是夙杖,你把左手向左摸,就能摸到一个麋鹿状的杖首。”
范穆根据太后的指引,向左摸去,果然摸到鹿角嶙峋,鹿首微俯,口中似衔着一枝草叶。
“你可知,这是何物?”
鹿,衔草,这是……
范穆想起曾经看过的卫国史书,
“玄麋衔芝,卫主降世。”
这是,卫国的护国神兽,玄麋鹿!
“玄麋鹿护佑卫国王族,持夙杖者,为卫王。
皇帝,你这下应该猜出来,你的母亲想要的是什么了吧?”
她站起身,身边的女官立刻会意,把范穆从椅子上拽下来,一手拉过他的右手,一手掰住他的肩膀。
“放肆!你要做什么!你怎敢——啊!”
女官一脚踹在他的膝弯,砰的一声,他跪倒在地。
“本王,乃大卫王统第二十四代国君。
梁王,你该叫本王,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