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敢去想，皇兄那时，心中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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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北地，辽辽寒冬，松鸡和野兔销声匿迹，唯余皑皑白雪，遮天蔽日。
每到这时，人们只能靠零星的浆果，树皮，还有雪水过活。三月雪季，人们不敢出门打猎，若是在这体力将尽的关头脚下一滑，倒在雪地里，便再也起不来了，更不必说开弓射箭这样耗费气力的事。
雪化之时，也是白骨入土的时候。
因身形较小，北地女子比男子更易熬过严冬。因此，为了让更多族人活下去，每到生死存亡的冬季，男人们都必须卧床养息，女人们则要出门布置陷阱，寻找浆果。
不知从哪个冬季开始，雪季延长至四月，天气愈发严寒。本就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北地人，不知饿死冻死了多少。到了第十个年头，族中只剩不到二十人。
就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有一天，北地人忽然在她们的营地里发现了一头头上长角，体型庞大的异兽。它口中衔着一株草，缓缓走到一间木屋前，弯下脖子，将草放在木屋门前。
下一刻，木屋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一个女婴降世。
这名女婴，就是北地人的第一位首领，名唤，姜。
后来北地人再也没有在群山中见过这种异兽，可它的样貌深深印在了每一个北地人的记忆里，被刻于兽骨之上。再后来，人们给它取名，玄麋鹿。
人们发现，玄麋鹿放下的那株草不仅可以食用，而且还能疗腹疾。更可贵的是，那株草可以长于雪地。它的枝轻而干燥，是绝佳的柴火。有了这株草，北地人在严寒中不断壮大族群，最终建立了卫国。
卫国世代由女子承统，她们不以头冠加冕，而是以一根雕有玄麋鹿杖首的权杖为圣物，并尊玄麋鹿为护国神兽。
这根手杖，名为夙杖。
随着卫国日渐强盛，它吞并了南边几个小国，并举国南迁，最终定都濮阳。
卫国世代君主皆为姜之后人，因此，最初的国君也都自称姜。后来，卫国采纳南边诸国的姓氏之法，从此，国君以姜为姓。
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南部的梁国已经击败东部与南部诸国，在与卫十年交战之后，终于占领濮阳。
从此，卫国不复存在，唯余卫郡。
梁王既并天下，遂称皇帝。为示皇恩浩荡，诸国旧王族仍得治其故地，只须行梁律，奉梁诏，亦可遣族人入梁廷为官。
然而，卫国不在此恩泽之列。
卫国以女子承统，其余九国皆以男子承嗣。故朝廷册立卫侯及诸官时，旧日卫国百官尽被褫夺职任。梁人又以卫国男子不通文字律法为由，称其无力治民，于是遣梁人男子出任卫地官吏。
卫人屡次反抗，奈何卫地又逢二十年严寒雪季，竟与百年前无异。禾稼冻死，岁入寥寥。
就在此时，梁人运来粟米，恩威并施之下，卫人渐渐受其统治，也转从梁人以男子承嗣之制。
除了姜氏一脉。
身为卫主姜之后，她们始终以夙杖传承，从未断绝复国之志。姜之后人智勇兼备，绝不肯久居人下。
自第二十一代卫王起，姜氏决意以婚姻入梁，渐布族人于梁国朝堂。
姜氏女子幼承严训，文武兼备。梁地贵族男子多爱其能吟诗作赋，也能共论朝事。又因姜氏女子体魄强健，多有长寿之人，久而久之，便在越来越多的梁地贵族家中，成了掌事长辈。
从此，留在卫地的姜氏族人继续传承卫国王统，暗中练兵，只待来日复国。融入梁地的姜氏族人，虽有些已不复姜姓，却仍由其母密授复国之志。
桓尚书之女，姜夫人所出，如今的桓太后桓肃，便是其中之一。而姜夫人的姐姐，姜照野，正是第二十三代卫王。
后来，姜氏养兵之事遭人举发，屯兵之地与粮仓也一并暴露。最终，卫地姜氏灭门，梁地凡系姜氏者，亦尽遭诛戮。
桓太后接到夙杖时，时年十六。一月之前，她刚嫁入太子府。
自此，成为第二十四代卫王的她，此生一为复国，二为报仇雪恨。
“梁王，你可知道，你这皇位是如何来的？
当年皇后有孕，生出皇子，不满百日就被皇帝立为太子。本王设计，杀了他。
后来，皇后又有了身孕。这回，本王从她怀孕时就开始筹谋。终于，二皇子出生不过几月就病逝。不到一年，皇后也病逝了。
本王知道，现在只要生下皇子，就是皇长子，日后便能即位。
可这时候，宓妃怀孕了。太医院告诉本王，应该是个皇子。
本王发现，宓妃身边的那个侍女，竟然是卫国后人。本王招她来，给了她一个报答卫王的机会。
后来，宓妃小产，本王也怀上了你。最后，本王顺利生下皇长子。
可本王那时不知，皇帝早就忌惮姜氏后人，因此他迟迟不立你为太子，还把东阙兵权给了宓妃。
眼看着他愈发宠爱宓妃和她的孩子，本王知道，不可再等。
所以，本王设法买通了四皇子身边的人，让他们推七皇子下水。此事若成，便可一石二鸟，即便不成，你父皇那样多疑寡恩的人，也会断了将四皇子立为太子的念头，并且收回宓妃的兵权。
可七皇子被杜慎救上来了。不仅如此，皇帝有意抬举杜慎，让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卫将军。
本王知道，他是不放心你即位后外戚干政，想要扶植一位托孤大臣。
眼看着那杜慎羽翼渐满，本王不得不冒险，在你父皇身上使了些手段。本王——”
“然后你找来了玄真子，让他给父皇献上麻罗草炼成的丹药，就像你对我做的一样！
从小，你教我要孝顺，要贤德，要做个明君。你说，你在朝中经营人手，都是为了让我不受氏族掣肘。你说，你爱我，你不愿让我为难，不愿让我烦心。
到头来，你全都在骗我！
我自始至终都是你手中的棋子！一枚任你摆布的棋子！
你可曾把我当过你的孩子？你对我说的话，可有一句是真的？
如今，我不顺你的意了，你就要杀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手握成拳，砰砰地砸向地面。
“我的母亲生我，是为了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死了，你要扶立谁？我知道了，是阿宁吧！
她出生时，你送给她一块血玉。后来我带着皇后和她来了宫里，你日日要皇后带着她来你跟前。你给她请了最好的先生，给她无数华服珍宝。
我以为是你疼爱她，我以为你因为疼爱你的儿子，才疼爱他的女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可笑至极！”
他笑得浑身发颤，捂住肚子，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匍匐在他母亲的脚下。
而桓太后，端坐于高榻之上，面无表情。
“我再也看不见我的宫殿了，我再也看不见我的皇后了。
我已经离不开麻罗草，形同废人，日日蜷缩在榻上，神志不清。
我的头和膝盖疼得无法入睡，走不了路，在宫中，要靠人抬着我的坐榻。进食，要靠人将饭食送到我的嘴边。我写不了字，事事靠旁人替我代笔。我看不了奏疏，只能由他们念给我。
我堂堂一国之君，竟与那被断去四肢的人彘无异，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你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他忍受不了这寂静，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他摸到了一角绸缎，顺着向上，摸到了小腿，然后是膝盖，手臂，肩膀，脸颊。他的手指在那片柔软的肉上来回摸索，最后，颤抖着滑向脖颈。
“母亲，孩儿变成这样，您的脸颊上却连一颗泪珠也找不到。
母亲，孩儿爱你，孩儿恨你！”
脖颈上的手指掐进肉里，然后，被另一双手，轻易掰开。
他脱力地瘫倒在地上，又一点，一点，向后挪动，摸到了坐榻的边缘，转过身，摸到凭几，撑着身子，坐回坐榻上。
二人就这样，对坐着，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有女官来报，说皇后遣人来问陛下何时回宫。太后宣了皇帝的内侍进来，让他们抬着皇帝，走出长乐宫。
一回到未央宫，皇后就迎上来，
“陛下去了许久，一切可都顺利？”
“嗯，顺利。”
皇后看他脸色苍白，鬓发散乱，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是陛下不想说的，又有谁能让他说呢？
于是，皇后也不再问，而是把他扶到食案边，喂他吃饭。
自从皇后来了未央宫，范穆的饮食好上了不少，这自然是皇后的用心。
他刚到淮阳封地时，在一个宴会上结识了皇后，后来又共同参加了些诗会，被皇后的才情深深吸引。第二年，二人成婚。
他们十分相爱，虽然范穆平时忙着料理封国诸事，又要在父皇和群臣眼里立个好名声，所以二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还记得那时，自己每日意气风发，满怀壮志，势要做比父皇更贤明的皇帝，垂名青史。
劝课农桑，修治水渠，赈济孤贫，考核属吏，他样样都做得好，不论是封地还是朝中官员，对他无不称赞。
他人生最得意时，就是进宫吊唁那日。
他还不是皇帝，可所有人都把他当皇帝，他说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
后来，他靠着杜慎，和太后争权。
把卢允赶到东海去的时候，太后告诉他，以后不会再干涉朝政。
他以为，从此，自己就要开始这做千古一帝的道路了。
而造化何其残忍？
他幼时身为皇长子，兄弟无不敬他，连博士也素来说他器识弘远，才具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现在，满宫之中，拿他当皇帝的还有多少？
这些人恐怕都在等着他死吧。也只有皇后仍然守着他，一心想着为他医治，盼望他痊愈。
嘴边，递来一块蟹粉蒸丸，一片糟香鸭脯，一勺鸡汤煨笋，一箸蜜汁莲藕。
耳边，皇后柔声细语，给他讲着阿宁今日怎样抱着小木马不肯撒手，怎样把糕点分给乳母，又怎样指着窗外落雪，说要等父皇身子好了，一同堆雪人。
对不住了。
沈敛说，已经寻得一位名医，此人有法子解麻罗草之毒。
太后，毕竟是朕的母亲。
朕做不到。
因为卫国背景和最初设定有一点不一样 所以引子和第一章都已经大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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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古有卫国，女子承统